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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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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歸去

蓮竹屏息斂聲地怔楞在門外,飛速地盤算著南鈺溪的意思,試探性地開口:

“夫人,皇上之前下旨讓太傅老爺帶阮侍郎同行伴駕,您是說讓阮侍郎先去拜見岳父大人?”

才問完這句話,瞬息之間,蓮竹立刻反應過來,撲通一聲跪在門前,朝南鈺溪邊大聲請罪邊抽打自己的臉:

“主子,是奴婢昏了頭。”

門緩緩打開,蓮竹垂下眼簾,未得南鈺溪吩咐,繼續掌嘴,南鈺溪雙手環抱,盯著蓮竹笑而不語。

直到蓮竹的嘴角露出一絲血跡,南鈺溪淡淡地呵斥住蓮竹的行為。

“還不算太笨,罷了,念在你伺候我多年的情分上,下不為例。”

南鈺溪俯身牽起了蓮竹顫抖的雙手,隨後伸手將插在發髻的流蘇步搖摘出,握著步搖對蓮竹比劃了幾下,才細條慢理地插進她的發間。

蓮竹渾身止不住地顫抖,這是南鈺溪待人慣用的手段,打個巴掌賞顆棗,原以為南鈺溪會因為阮凈遠蘇醒而高興,結果倒是……

說來說去,怪她自己會錯了南鈺溪的心思,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

南鈺溪的手順著臉頰滑至蓮竹的嘴角,耐心地用指腹擦去流出的血跡,語氣柔和道:

“記住了,我南鈺溪才是你的主子,你是我南家的下人。”

蓮竹驚恐地朝南鈺溪點點頭。

“去趟風月閣通知秋辭夢,辰時我在慶春樓與她有要事商議,過時不候。”

蓮竹朝南鈺溪磕了個頭,馬不停蹄地趕去風月閣,身影一溜煙兒地消失了。

南鈺溪背著手,擡頭瞧了眼冬日清晨的暖陽,若有所思地踱步走出院子。

既然阮凈遠醒了,該去和他談談了,他以往究竟做了什麽罪惡滔天的事,南鈺溪管不著,也不想管。

阮凈遠千錯萬錯就不該牽扯到南家,觸及她的底線,哪怕是爹不除了他,南鈺溪也絕不會對他心慈手軟。

風雨閣,西苑。

宣三娘昨夜見了劄香寒後,竟是染了風寒,臥病在床,閉門不見人,管理權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劄香寒手中。

聽聞小廝說蓮竹姑娘在門外求見,劄香寒連忙將人請進了西苑。

“蓮竹姑娘,阮夫人就交代你這些話?”

劄香寒沈不住氣,無視了秋辭夢警告的眼神,率先向蓮竹追問。

“劄姑娘,請註意您的措辭,不是阮夫人,是南太傅府中唯一的嫡女,南小姐。”

蓮竹對秋辭夢微微一笑,欠身行了一個禮,“小姐吩咐我的話,我已經帶到,秋姑娘,我這就走了。”

“有勞蓮姑娘。”

秋辭夢起身送蓮竹至西苑門前,默不作聲地從衣袖中拿出一錠銀子塞到蓮竹的手裏。

蓮竹掂了掂銀子,估摸著重量,與往常觸碰的銀子無二異後,眉梢帶喜地朝秋辭夢透露道:

“秋姑娘著實客氣了,小姐昨夜前去刑部大牢見了江大人,回來後對阮侍郎的態度——”

蓮竹朝秋辭夢使了個眼色,未盡的話語便全在她耐人尋味的表情中,一切都不言表。

秋辭夢對蓮竹道謝幾句,目送她離去的背影,不知何時劄香寒走到了秋辭夢的身旁。

“你剛是何意?你明知南鈺溪不會幫你,還制止我追問蓮竹。”

劄香寒想不明白,蓮竹是南鈺溪的貼身丫鬟,跟了南鈺溪十多年,阮凈遠入贅太傅府後,因為南鈺溪的緣故,蓮竹在侍郎府中有不小的地位。

南鈺溪定是要護著阮凈遠,他們已拜堂成親,即為夫妻,兩人一體,利益糾纏。

往大了說,阮凈遠在朝堂上當眾檢舉戳穿江風落女子身份,南鈺溪能約見秋辭夢已經令劄香寒覺得不可思議。

“你昨夜求了三娘許久,還是沒得到韶惜的消息。”

秋辭夢回避了劄香寒的疑問,話鋒一轉,將討論的話題扯到劄香寒最關系的事情上。

“你今日且跟我去會會南鈺溪,躲在屏風後面,無論聽見什麽,千萬莫出聲。”

紙包不住火,宣三娘那般通曉人情世故的人,怎能不知這個理呢?

劄香寒遲疑半晌,最終答應了秋辭夢的要求,與秋辭夢一同坐上馬車,前往慶春樓。

馬車穿過空曠的官道,專挑偏僻的小路,繞道去慶春樓,慶春樓乃是京城最大的酒樓,禦筆提匾“天下第一樓”。

京城的達官貴人們最喜白日在慶春樓飲酒作樂,夜間至風月閣尋花問柳,日子過得好不快活。

秋辭夢拂開馬車的車簾,看見熟悉的景象,鼻頭一酸,忍不住落下兩行清淚。

曾幾何時,江風落高中探花那日,騎馬游街,身著正紅色官袍,眉梢眼角盡是藏不住文人傲氣。

圍觀的百姓,未出閣的年輕女子紛紛朝她丟自己貼身的香囊、手帕;國子監的太學生們則是尾隨江風落一路,望能沾沾探花郎的喜氣。

正所謂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韶惜抓著她的手,軟磨硬泡地帶她來瞧了瞧江風落這位探花郎的風采。

在本朝有種說法,叫作“狀元是天上文曲星下凡,而探花是天子禦前駙馬。”

考取進士第一名叫做新科狀元,第二名叫做榜眼,第三名叫做探花,合稱三鼎甲。

而往往探花郎的官運要比新科狀元的官運好上許多,官場間有個不成文的規定,探花郎的容貌必須是其中最亮眼、最能代表朝廷形象的一位。

試想,一位學識略微輸狀元和榜眼,但長相卻有儀表堂堂,這類人極受朝廷大官的喜愛被招入贅,被皇帝招為駙馬者,比比皆是。

況且,江風落的官看著雖小,但其中卻包含不言而喻的期望。

自本朝建立以來,能入內閣的,無一不是出身翰林。

可惜,江風落若非沒被揭穿其女兒身,現在也不至於落到鋃鐺入獄這種地步。

秋辭夢放下簾子,靜靜地思考著,告禦狀得選在一個合適的時候,她已經沖動過一回了,萬萬不可再失誤一次。

當時急昏了頭,居然跑去找南鈺溪把事情一股腦兒地倒落出來,提早亮了自己的底牌。

就算她和無思註定奔赴黃泉,那些人,她拼死也要將他們拉下馬。

“辭夢,慶春樓到了。”

劄香寒柔聲提醒秋辭夢,她現在和秋辭夢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她已經徹底對宣三娘寒心。

“嗯,走吧。”

秋辭夢回過神,牽著劄香寒的手,一同走入了慶春樓。

突然心靈福至,秋辭夢側目看向了並肩而行的劄香寒。

恍惚間,秋辭夢仿佛看見了太初二十四年,和她一同湊熱鬧的韶惜。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再過幾日,又是新的一年了。

秋辭夢加快步伐,走在了劄香寒身前,一滴眼淚控制不住地滑出她的眼眶,旋即化作分散在空中的塵埃。

秋辭夢和劄香寒跟隨著慶春樓小廝的指引,來到三樓的雅間內等待南鈺溪。

劄香寒依照約定,躲在了屏風後面。

不久,南鈺溪帶著蓮竹走進雅間。

“秋姑娘,別來無恙,近日可好?”

蓮竹知趣地替南鈺溪關上了大門,自己則在門外守著。

南鈺溪端著一副世家貴女的作派,完全不給秋辭夢一個多餘的眼色,問候一句便徑直坐在她的對面。

京城貴女們,自是不屑與秋辭夢這類煙花巷柳之人同行。

她們覺得她們臟。

殊不知,誰又比誰高貴呢?

“江風落托我給你捎幾句話,‘秋辭夢,大漠落日,煙雨江南,世間有種種美好,為我不值得。’”

南鈺溪聞了聞茶杯裏的氣味,滿臉嫌棄地放下茶杯,不等秋辭夢回覆,站起身準備離去。

“南小姐且慢!我有一件事想詢問南小姐,不知南小姐可否賞臉?”

秋辭夢出言喊住了正打開房門的南鈺溪。

“你既然都說了賞臉,我南鈺溪素來與人為善,但像風月閣此類胭脂樓裏的人,夜夜笙歌,為乞求恩客的賞賜,哪裏還有半分臉?”

南鈺溪挑眉,臉上蘊含怒氣,言辭中盡是鄙夷嘲弄之意。

“秋辭夢,宣三娘有沒有教過你,不要給臉不要臉。你一個妓子,不想著怎麽脫離賤籍,倒是盡心盡力地替江風落開罪。”

秋辭夢穩穩當當地坐在原位上,似是聽不懂南鈺溪貶低,老神在在地閉上雙眼,忽而問出一個南鈺溪料想不到的話語。

“南姑娘,你記得韶惜嗎?”

“誰?”

南鈺溪被秋辭夢問得莫名其妙,眨眼間,她敏銳地意識到秋辭夢的反常之處,關緊了房門,轉身坐在了秋辭夢的面前。

“韶惜?我從未聽過此人的名字。”

“你和宣平侯齊玉宣青梅竹馬,怎麽,他買了小妾,沒請你喝一杯喜酒?”

秋辭夢伸手拿過剛剛被南鈺溪嫌棄的那杯茶,舉杯而盡,腦中舊時的記憶翻湧,不免生出一股子悲哀之情。

屏風後劄香寒聞言不禁握緊了雙拳。

“齊玉宣?他配和我相提並論?爛人一個。”

南鈺溪不明秋辭夢為何要把話題牽扯到齊玉宣身上。

“阮侍郎也是爛人,想來南小姐您選夫婿的眼光著實不行。”

秋辭夢故意譏諷一句南鈺溪,以她回敬剛才的嘲弄。

“你可知,齊玉宣買的時候,那名小妾已經是個死人。”

南鈺溪對秋辭夢的話嗤之以鼻,她和齊玉宣雖說是青梅竹馬,但由於某些緣故,早已疏遠。

比嫁給宣平侯,成為端莊賢淑的宣平侯夫人,南鈺溪更傾向於招贅入她南家。

秋辭夢放下茶杯,面無表情地朝南鈺溪爆出一個驚天秘密,使南鈺溪不得不嚴肅對待。

“宣平侯和太傅皆是堅定的太子黨,太初二十四年年尾,朝廷查處了一件貪汙案,不知南小姐可否還有些印象?”

南鈺溪神情瞬時突變,上下細細地打量了一番秋辭夢,沒曾想,區區風月閣的頭牌竟然還能知道此等事的隱秘。

南鈺溪:“怎的,你莫不是想讓我替那什麽惜鳴冤?”

秋辭夢冷冷地直視面前的太傅嫡女,對這群朋比為奸、高高在上的屍位素餐者,心中滿是怨恨。

“南鈺溪,勢極必衰,你們南家也要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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