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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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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歸去

“在下並非有意冒犯秋姑娘,實乃情急之舉,請秋姑娘寬恕。”

江風落看見秋辭夢悠悠轉轉地支起身子,連忙退後,與她拉開一定的距離,拱手向秋辭夢賠罪。

在眾人的眼中,她江無思是一名念了幾年聖人書的男子,秋辭夢則是一介未出閣的女兒,哪怕她是風月閣的花魁。

終是男女有別,家常倫理。

“是辭夢該向江公子道謝,救我一命。”

“按禮數,我應道你一句恩公。”

無以計數的火把連成一片,映照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忽遠忽近,此起彼伏地呼喊聲,響徹整個東宛。

岸邊斜垂的柳樹發了新芽,絲絲縷縷扣在晚風中,明月繞過密布的烏雲,扭扭捏捏地露出它圓如玉盤般的姿態。

江海鼓蕩,京城曲折開闊的江水輝映著冷冷的月光,寥廓清亮。

江風落未曾應秋辭夢一言,秋辭夢亦啞聲靜默。

明月冉冉爬上了枝頭,江邊抽條嫩綠的新芽被皎潔的月光披上一層細薄透明的白紗,宛如落後晚風的白雪,在火光地照耀下顯得愈發晶瑩剔透。

江與月與雲,山川如洗,朗月高懸,柳枝光影斑駁,閑情逸致,唯有兩人者耳。

“江公子,小女子有一事不解,望恩公替見諒。”

秋辭夢攏了攏身上已然濕透的華美衣裳,拂過緊貼臉頰兩側的碎發,起身規規矩矩地向江風落行了一個大禮。

江風落被秋辭夢突然的舉動弄得一頭霧水,只能呆在原地靜候。

“江公子,你為何會出現在這東宛?”

“我喝了些許桃花雪,只覺頭暈目眩,似是醉了,未經允許,隨意在樓閣後的院子內走了走,碰巧聽見落水的聲音。”

江風落擰了擰衣袖,水珠一滴滴地砸在岸邊的土壤上,這風月閣寸土寸金,就連栽種桃柳的土都是專程從雲川深山挑選後,運進京城。

“我自幼長在嶺南,有條白浪河經由我生長的村莊奔赴大海,我是個野孩子,時常在江邊玩耍,熟悉水性。”

秋辭夢依舊直盯著地面,低頭追問江風落道:“江公子的義舉讓辭夢敬佩,可辭夢不解,你在風月閣貿然出手相救,不怕招惹上是非嗎?”

江風落的話完全經不起推敲,風月閣的東西兩宛離風月閣主樓較遠,且通道覆雜,哪怕常來的客人都記不清這路,江風落一個初次來風月閣的人竟然能摸到東宛?

江風落非男子,秋辭夢心裏自然有數,江風落和宇文通海交好,瞧他身上的布料,想必不是出自官宦世家、商賈大戶。

秋辭夢心感無奈地閉上雙眼,思量著如何才能將江風落摘出去。

“秋姑娘,江某雖不才,但今夜無論是何人失足落水,江某都會跳下水救人。”

江風落敏銳地察覺到秋辭夢憂心忡忡,她也僅僅到京城幾日,未摸透京城局勢,見秋辭夢不語,誤以為是自己出言不遜,只能再補幾句。

“秋姑娘,如果擔憂今夜之事損了你的清譽,江某在此對天發誓,定然不會將此事傳出——”

“江公子,你且記好了。”

秋辭夢冒然打斷她的誓言,伸手取下插在自己發髻上的一支鈴蘭花流蘇發簪,神情嚴肅地插進了江風落的發冠之中。

未等江風出聲,秋辭夢語氣鄭重地叮囑道:“今夜,我和你一見如故、情誼相通,我邀你入東宛賞琴,隨後相談甚歡,漫游江邊。”

江風落直楞楞地望著面前的秋辭夢,只見她那張紅潤的嘴唇一張一合,說出的字字句句便皆入江風落的耳中。

“夜色太暗,我不慎失足落水,而你則救了我。只有這種說法,才能讓三娘不起疑,想來你也猜出今夜有聖人駕臨風月閣。”

“驚擾了聖人,你我兩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火光逐漸朝她們兩人的方向聚攏,急促地腳步聲逼近,秋辭夢握住江風落的手,旋即直接倒進她的懷中。

宣三娘領著韶惜火急火燎地趕往東宛外面的江岸,好一個秋辭夢,竟然今夜想趁機逃跑,她賣身契都在她宣三娘手裏捏著的。

幸虧二樓雅間裏的貴人還未發覺風月閣出了大事兒,否則捎帶她,整個風月閣都要跟著秋辭夢遭殃。

妓子私自出逃,按律可亂棍打死。

宣三娘一把甩開韶惜攙扶的手,面色鐵青,更何況今夜又是貴人又是宣平侯,哪個她都惹不起。

“媽媽,人就在東宛江邊。”

打手們的領頭舉著火把,畢恭畢敬地對宣三娘敘述了一遍剛剛江風落的話。

“哦?全京城無論是附庸付雅的公子哥兒,還是有真才實學的太學生,她秋辭夢一個都瞧不上。”

宣三娘冷笑一聲,皮笑肉不笑地說:“我倒是不知,她如此癡情,竟然瞧上了個剛來京城的舉人。”

韶惜立刻跪在地上,替秋辭夢朝宣三娘求情:“媽媽,秋姐姐性情一向高傲,今夜又是無心之舉,求媽媽饒了她吧。”

江風落如同一個旁觀者般親眼目睹今夜風月閣的亂子,轉念一想,她也明白了秋辭夢的良苦用心。

明擺著就是秋辭夢想跑路,但按當朝律法,妓子擅自逃跑,輕則延杖、重則處死,遑論她秋辭夢還是京城名妓。

假如她真的跑成功了,那明天怕是要在京城引起一陣轟動。

宣三娘不會放過秋辭夢這個招財的寶貝,鐵定會疏通關系,讓官府徹查。

想來是秋辭夢逃跑被發現了,跳水求死,她偏偏良心作祟,沒拎清局勢直接就救人了。

江風落想著,手下意識地抱緊了秋辭夢,唉,不知是福還是禍,逃過了詩詞大會,結果也未逃過這一劫。

明日,她江無思的大名,要傳遍京城的大街小巷了。

江風落擡頭將視線駐足在宣三娘和韶惜身上。

宣三娘她認識,不愧於曾經京城“芙蓉花”的美譽,眼波流轉,一舉一動皆是風情萬種,瞧著估莫三十幾的樣子,流失的歲月反給她的容顏增添了幾分成熟的魅力。

韶惜此人,她是頭一次見,看這情形,應該是與秋辭夢交好,容貌平淡如水,但配上她顫抖的哭腔和泛紅的眼眶,倒是惹人憐愛得很。

風月閣,京城最大的脂粉樓,宣三娘、秋辭夢,亦或者是其餘人,她江風落算是徹徹底底地看清了。

從一開始她就不該揣著那般的心思隨宇文通海參加這詩詞大會。

京城中的人脈關系盤根錯節,皇城掉下一塊瓦片都能砸到無數大官,區區一個無門無派的舉人在這裏如同螻蟻。

直到江風落被宣三娘請出了東宛,躺在客棧包間內的床上,江風落還在懊悔今夜之事。

讀了數十載聖人書,卻並非會成為聖人。

江風落有私心,她想在主考官孔大人面前露臉留個好印象,希望以後能被他多多提拔。

天底下的學子,有幾人敢拍著胸脯說,自己不想做官,他們想,但不敢說,變成法子糊弄上一層高雅。

就正如風月閣在京城文人之間的火熱,雅人會因為清高而堅定立場、不同流合汙,但絕對不會因為清高而拒絕送上門來的雅致。

同時,江風落的抱負又很純粹,她只想留在京城當個芝麻小官,能吃一口朝堂的俸祿,順便打探哥哥的消息。

“風落哥哥,我給你熬了姜湯,趁熱喝了也好去去江水裏的寒氣。”

緊閉的大門外不合時宜地傳來趙雪茶的聲音,江風落隨手抓了一件外衣披在身上,下床打開了房門。

“今夜之事,我已有所耳聞,風落哥哥——”

趙雪茶端著正熱氣騰騰的姜湯,頷首低眉地站在門前,語氣中滿含猶豫。

江峰風落接過姜湯,朝趙雪茶道了聲謝,欲將大門關上之時,趙雪茶出言制止了她。

“風落哥哥,你且等等,我知你不想再談論此事,我只想問問秋姑娘身體好些了嗎?”

趙雪茶面色和善,似笑非笑地看著江風落,從衣袖中拿出一支鈴蘭花流蘇發簪,在江風落的眼前晃了晃。

江風落目露狐疑,“這、這支發簪怎麽在你那兒?”

趙雪茶笑嘻嘻地答到:“從你身上掉下來,我撿到的,這就是秋姑娘送你的嗎?”

“啊,是、是的。”

江風落咳咳幾聲,將這支鈴蘭花流蘇發簪從趙雪茶的手中拿回,神情不自在地回絕了趙雪茶的探望。

趙雪茶站在門外思索了一刻,擡頭仰望天空中的那輪明月,不禁嘆息:差之毫厘,失之悠然,秋辭夢,這回我趙雪茶可幫不了你。

風月閣,東宛主院。

韶惜拼命地忍住自己瀕臨崩潰的情緒,哭哭啼啼地給秋辭夢擦拭額頭。

今夜所幸有劄香寒頂了上去,撐住了場面,宣三娘對外說是秋辭夢偶染風寒,臥病在床,把她逃跑這件事情壓了下去。

現在閣中姐妹們唯有她和劄香寒知道此事。

宣三娘吩咐了下人,未經她允許不得給秋辭夢找郎中,秋辭夢病得厲害,本是不識水性的人,溺了水,一下子就高燒不退。

“韶惜。”

床上的秋辭夢喃喃細語,韶惜給秋辭夢換帕子時,聽了好幾次才聽明白,秋辭夢是在喊她的名字。

韶惜握住秋辭夢的手掌心,抹去臉上的眼淚,溫柔地應道:“秋姐姐,我在。”

“韶惜,韶惜,韶——”

秋辭夢突然從睡夢中驚醒,裹著厚重的棉被,下床推開了窗戶,外面依舊大雪紛飛,她心中酸澀難忍。

忽得想起,今年是太初二十六年,年一過,便是太初二十七年。

或許,韶惜也有三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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