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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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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徒

窗外呼嘯的寒風仍在,曲熠在殿堂內環顧了一圈後又折身進到了角門。

他獨自穿過黑漆的通道,最後停在了一處木門前。

“師尊,都走了。”

無上在五世聖尊的禪床上盤腿而坐,密閉空間中,背上的長衫被薄汗浸濕。

“後山小徑如何?”

“人都撤了。”

他立在門邊靜默了半晌,見裏面不再有聲音傳來,他才小心地穿出通道,經過後山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隔天一早,如也照例參加早課儀軌。

臨近儀式末尾時,她看見師尊站到了殿堂廊下,左手還舉著一個金色的花瓣狀物體。

“聖尊令:夏安居從今晚開始,直到節日結束,行舟殿內都不再接待香客。”

他宏亮的聲音剛落地,身旁人群中便有交頭接耳的討論聲傳來。

“聖尊怎麽不親自出來宣布?我還沒見過他長什麽樣子呢。”

“上次的雲慈節你不是去參加摸頂了嗎?”

“輪到我的時候太陽都落山了,何況聖尊周圍還站了那麽多人,我根本來不及擡頭看…..”

她走在去藏經閣的路上,一路反覆回想剛剛身後兩人的對話。

那日她在山腳下匆匆一瞥的少年,原來是舟島統領,竟那樣年輕。

她開始思索他的樣貌,但殘留的記憶中只餘下隨風飄搖的白紗,和離塵加速駛離的車尾氣。

努力的回想還沒有結果,她已走到了陳舊的木門前。

腦海中驀地浮現出昨晚在殿堂,無盡不動聲色經過她的畫面。

她踏進院落,鞋邊吸附了雨後濕軟的泥土,她不時盯著腳後跟,想著上樓前要把鞋放在外面。

光腳剛觸到閣樓的實木地板,她的腳趾頭立馬被冰得蜷了起來。

她往左右兩邊跺了幾下,稍微適應後快步沖上了二樓。

與此同時,一道微弱的光亮從右上方燃起。

她探尋地看去,目光凝滯在半空中,腳下細碎的咚咚聲也在最末一階木梯上戛然而止。

昏黃空間裏,無盡手中握著蓮花燈盞,白熾的焰火在他臉龐上飄曳。

他孤身一人,如明燈而立。

她楞在原地,心口處似有湧浪拍來,斷續的記憶如蝴蝶翻飛,正淩越汪洋朝她聚集。

隨後無盡擡手,將快燃盡的火柴丟進了燭芯,一縷白煙升起,她心中的蝶群墜入海底。

“如也。”

他放下燈盞朝她走來,步履沈定。

她站在樓梯上仰頭望向他,昏暗裏只留下他的輪廓和聲音,她捕捉不到他的情緒,但心中祈盼仍在。

沈默半晌,她幽幽開口。

“我好像,見過你。”

無盡的神情隱在暗處看不清晰,但她仍仰著頭強迫自己與他對視,捏成拳的指甲不停刮蹭著掌心。

驀地,他躬下身,目光與她齊平。

“如也,我們一起去看日出吧。”

-

從閣樓走出來時天仍是灰蒙的,她走在無盡身側,兩人一路無言。

他們並行穿過一條蕪雜的後山小徑,最後停在了荊棘纏繞的盡頭。

站定片刻後無盡走上前,徒手將藤條撥開,拂在兩側。

她在身後看著他熟悉的背影出神,但很快他就轉過了身。

一扇隱秘的破門出現在她面前,四周盤繞的枝條低垂,空氣中還飄著若有似無的腐化氣味。

“別怕,我會走在前面。”

無盡看著她遲疑的腳步,站在門邊朝她輕聲低語。

她輕嗯了一聲,緊跟在他身後,鉆進了這條雜草叢生的幽暗小徑。

窄道裏鋪滿了幹透的落葉,兩人每次落腳傳來的清脆聲,總讓她想起第一次走進藏經閣時的情景。

穿行了幾分鐘後,她腳邊枯葉的顏色逐漸變淺,一擡頭,便走到了出口。

漫山浮動的雲霧下藏不住山谷的蒼翠,幾聲鳥啼碰撞出回聲,試圖喚醒仍沈睡的花蕾。

世間萬物在此共眠,並行而不相悖,她身處其中,做好了隨時幻化成風的準備。

“如也,你來過這裏嗎?”

無盡的聲音忽從身後傳來,她轉過身,不知何時自己已走到崖邊。

兩人目光相接,霞光萬道,他站在荊棘叢生的門前,渾身落滿晨暉,身體的輪廓在她眼中漸生出虛影。

她下意識將頭向右偏去,此刻雲霧盡散,一截熟悉的石梯出現在她面前。

上次與離塵一起看日落的場景從心底閃過,這裏的山頂竟和行舟殿的後山連接在一起。

她目光回轉,心中疑慮未消,無盡已邁步向她走來。

“剛來舟島的時候,離塵帶我來這裏看過日落。”

無盡的腳步在聽得她回答後頓在原地,她抿抿唇有些猶豫地接著詢問。

“你…和離塵認識嗎?”

記憶中她與兩人相處的畫面重疊,他們相似卻割裂,像不同的領域占據了她生命的兩端。

咕咕——

一陣跌宕起伏的啼叫聲代替了他的回答,她循聲望去,十多只大小不一的雪鷹落在了不遠處的巨巖上。

它們撲扇的羽翼卷起草木雨露的香氣,盯著他們的灰黑眼珠散發出警惕意味。

“如也,你相信前世今生嗎?”

無盡的目光落在那片鷹群上,她站到他身側,接過他的話繼續往下說。

“雪鷹的前世是什麽?”

“鳳凰。”

他話音剛落,一聲更為嘹亮的鷹啼從峽谷處傳來。

片刻,一只渾身雪白的鷹隼飛到了他寬闊的肩膀上。

“末尼。”

她欣喜地呼喚它的名字,它歪著頭沖她眨巴了幾下眼睛,然後跳到了她的小臂上。

她伸出右手撫著它柔軟的鷹翎,忽然對這個眼珠顏色特別的雪鷹產生了好奇。

“那末尼的今生呢?”

等待良久,身旁始終沒有聲音傳來,她偏轉頭去,剛好對上無盡註視她的目光。

晨光熹微裏,他眼波如水卻不起波瀾,短暫相視後,他緩緩開口,純凈的嗓音依舊。

“囚徒。”

-

他們沿著右側的石梯走到了山腳,不遠處幾座高聳的塔狀建築吸引了她的註意。

“那是法身塔。”

許是她註視的目光太明顯,沒等開口問,無盡已經回答了她的問題。

“如果我們走到那邊去看看…回去的時間會不會太晚?”

“夏安居馬上開始了,行舟殿有許多瑣碎的小事,他們沒空管我們。”

聽完無盡的回答,她糾結的心緒隨之消散。

過往生活中她從來不是一個墨守成規的人,但從無盡領她穿過後山時她就應該清楚,無盡也不是。

兩個同處破敗院落的人,共同擁有了一個自由的出口。

“如也,師尊為什麽讓你留在行舟殿?”

她低頭默想,忽然看到路邊一列磕長頭的信眾,她想起在內院與師尊的對話。

良久,她才看向身側的無盡。

“他們用這樣的方式修行是為了求得什麽?”

她不明白到底是怎樣的渴求才需要如此苦行,她想起暈倒的婦女,想起婦女背上的女嬰。

“或許只是為了心中證悟的決心。”

“以折磨自己的方式?”

無盡搖了搖頭,他對此並不讚同。

“四大假合的肉身是靈魂暫時的歸宿,我們本該借助它到達彼岸…..”但他思緒一轉,又接著說。

“如也,你見過行腳僧嗎?”

她在記憶中搜尋片刻後無果:“沒有。”

“行腳僧修行的方式更為極端,他們心中毫無所求,只是一味地吃苦。

因為他們所信奉的教條告知他們,這世間的苦痛是有數量的,只要他們多承擔一些,眾生受的苦便會少些。”

她心中愧意頓起,但緊接著無盡的聲音再次在耳畔響起。

“如也,法門眾多,我們不必理解每一個。”

朝陽越過天際,她心中的愧意化作了融融暖意。

-

一陣山風經過,法身塔頂上系著的五色經幡隨之飄動。

他們並排站在不遠處的草原上,極目之處,有不少正繞塔的信眾。

“一,二,三,四。”

她用眼光數過去,一共四座。

“是五座。”

旁邊無盡的聲音傳來。

“一,二,三,四……”

她擡手又數了一遍,仍只有四座。

“在那兒。”

無盡握住她的手腕,指向了最右邊的方向。

她凝神看去,參天古樹的圍繞下果真隱著另一座佛塔,但它造型低矮,遠不及旁邊的四座宏大。

“塔裏面有些什麽呢?”

“歷代聖尊的舍利和手抄經文。”

她點點頭,若有所思。

“五座佛塔就是五代聖尊,那現在的聖尊就是第六世了。無盡,你見過六世聖尊嗎?”

他邁開的腳步忽然頓了片刻,但回答的語氣仍十分平靜。

“沒見過。”

兩人同行至佛塔前,有許多各式各樣的人從他們身旁經過,陸續加入了繞塔的行列。

無盡偏過頭看向她:“你也和他們一起去繞三圈吧。”

“那你呢?”

“我去那邊等你。”

她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是最那座最邊上的佛塔,她應允一聲,跟在一位年輕女孩身後開始了繞塔。

無盡穿過人群,在空無一人的五世聖尊佛塔前站定。

他將右手撫上塔身,由於制作匆忙,塔身凸起的顆粒傳來微刺的粗糙質感。

他將額頭靠放在手背上,塵封的記憶便如抽展的書卷,伴著古樹的沙沙聲在他心底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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