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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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陰沈的天空像前列腺出毛病的老爺們一樣，瀝瀝拉拉地往下撒雨。王響打個哈欠，一邊看路，一邊掏出抹布用力擦拭擋風玻璃面前的位置，剛好瞧見遠處的天際劃過一陣滾雷。
他屏息等了會，略感意外。“啥玩意兒，也沒個響？”
王響不再糾結這遠在天邊且反常的插曲，近年來他對很多事都不再糾結，也樂得如此。
離家不遠了，他擰開收音機：......受較強冷空氣東移影響，北方地區氣溫普降6到10度，今天東北、華北等地仍將被雨水覆蓋......還用你們說，這都已經下上了。他調個臺：......為夢想，千裏行；相會在北京.....，王響心說人家這歌寓意多好，便跟著哼哼。
車在雨中平穩行進，像一只鮮綠色的蝸牛。王響拐進一區，發現經常停車的位置被一輛從沒見過的小面包給占了。他也不惱，那就換個地兒停唄，都不容易。
他熄了火、拔下鑰匙、拉好手剎，仔細蓋好車衣，然後從副駕拿上剛買的豆漿和油條揣進懷裏，一縮脖幾步竄進門洞，上了二樓。
在門口腳墊使勁蹭了蹭，王響才開門進屋。他洗好手，從廚房端出盤子碗、昨兒剩的小醬菜，把豆漿油條分別盛放好，又拿了筷子，這次去敲兒子王北的屋門。
“北兒？北兒？起床吃飯了。油條剛炸的，老香了。”
沒動靜。王響等了會，剛擡起手，屋裏傳來兒子迷糊的聲音：“幹啥啊，這大禮拜六的。”
“大油條，還有豆漿，給你擱好白糖了。再說一天之計在於晨，吃飽了練會畫兒。”
“知道了。知道了。”是不耐煩的聲音。
王響把小凳子在茶幾前擺好，又等了半天，男孩才穿著線衣線褲、光著腳丫走出來。
兒子今年四年級，學習還行，不用他操心，特別喜歡畫畫，不久前帶上了近視鏡。原來有點悶，這一年皮了不少，有時還會跟他犟嘴。瞅著盤裏黃燦燦、略有點耷拉的油條，王響突然記起了大兒子：陽兒四年級的時候是真乖，每次他下大夜班往家帶油條，陽兒一定早就放好板凳端坐在桌前等著了。
是......快十八年前？
王北吸溜口豆漿，抓起根油條往嘴裏塞，“爸你也吃啊，一會兒涼了。” 王響盯著面前小男孩亂糟糟的頭發和消瘦的小臉，猛然有點恍惚。“......啊，你先吃，爸不餓。”
男孩又咬口油條，仰起臉：“昨天課間有同學帶來一本小說，叫《世界大戰》，外國人寫的。裏面的外星人可厲害了！一炮能把人打化了。爸，你說世界上真有外星人嗎？”
王響剛喝口豆漿還沒下咽，被這一問差點噎得噴出來。“這同學也是，在學校不好好學習，競看些沒用的。以後離他遠點。”說完他有些後悔，又不是什麽大事。看來對孩子的教育上真是積習難改。
王北張張嘴，沒吭氣，放下碗筷就回屋了。王響心說小孩歲數不大，氣性到挺大，像誰呢？正胡亂想著，就見兒子走出屋，穿好雨衣雨鞋推門往外走。
“哎，北兒你去哪啊？外面下雨呢！”
“出去溜達一圈，家裏待著憋屈。”
“別走遠了，多冷啊！”王響手拿油條，眼瞅防盜門打開又關上，一度涼風吹在他臉上，小小的背影消失不見。
這一幕，也似曾相識。
王響右眼皮子開始跳。今天是怎麽了？
* * *
“天氣預報說今天這雨得下一天，正好跟家歇歇。別忘了跟姐夫說一聲。”
“......嗯。”
\"一會我上班去了，給你留了熗鍋面。晚上想吃啥？\"
“......啥都行。”
龔彪靠在床頭，認真翻看手裏的書。大禮拜六的，還下雨，姐夫願意出車就去吧，他可不去。
“又學什麽呢？”黃麗茹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進來，朝他俯下身。“喲，雪菜全集？咋還研究上菜譜了？”
“還雪裏蕻呢。這是雪萊，是個詩人，‘冬天到了，春天還會遠嗎？’那個。”
黃麗茹定睛一看，還真是。她臉上有點掛不住，作勢要打龔彪，嗲嗔道：“那你跟他過去吧。”
龔彪向前探身，一把抱住媳婦。
“哎哎，我錯了我錯了。人家詩寫得賊好，可惜命短，不到三十就沒了，淹死的。那啥，晚上雪菜頓豆腐唄，你做的老香了。”
兩人又膩歪一會，麗茹掙脫出來，整理發型和衣擺。
龔彪合上書：“麗茹，”聲音突然認真起來，“最近我一直在研究，咱可以做試管嬰兒。”
黃麗茹沒吱聲。廠子倒閉後，自己一直被人指指戳戳，幾年前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小醫院，在美容科打下手。她想再學學技術，以後可以單幹。自己開店當老板，不用再看人臉色。其實麗茹也聽說過，試管技術已經挺成熟，但要大幾萬。如今兩人這日子過的緊緊巴巴，住的還是爹媽的老房子，也沒裝修，她多少有些憋屈。
“我是想啊，就咋倆這底子和氣質，不要個孩子可惜了。咱存折上也不少錢了，試試看唄？”
龔彪這麽一說，黃麗茹似乎也看到了希望，嘴角也禁不住翹了起來。“行。晚上回來咱倆合計合計。”
* * *
破舊的面包車頂不知哪有漏洞，雨水落在後排堆放的麻袋，啪嗒作響。宋玉坤象沒聽見一樣，只裹緊衣服、抹把臉，通紅的雙眼一眨不眨看著車窗外。
半小時前，王響上樓。宋玉坤有種感覺，今天就是他報仇的日子。
昔日意氣風發的廠長，如今頭發白了，背也駝了，本來五十出頭的人，看著快六十了。
造化弄人。
十年前姓盧的卷錢跑路，自己被人舉報。他在監獄蹲了八年。老婆早帶著孩子去了大洋彼岸，聽說還找了個小男人，父母相繼離世。出來也沒人待見他，這兩年只能在郊區礦場打零工。
“一群狗卵子”，宋玉坤狠啐了一口。
今天他就要找舉報自己、害他家破人亡的王響討回公道。鋼廠那邊已經布置好，就等著老雜碎上鉤，最好能把龔彪也帶上，讓他倆上路時做個伴。那小孩嗎，下次投胎瞅準點吧。
正合計著，一個穿雨衣的小孩走出門洞，專心在水坑裏跳騰。宋玉坤瞇眼瞄了半天，天助我也！來了好幾次，這回可算逮找了！
他轉身去拿麻袋。
雨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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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屏息等了會，略感意外。“啥玩意兒，也沒個響？”
王響不再糾結這遠在天邊且反常的插曲，近年來他對很多事都不再糾結，也樂得如此。
離家不遠了，他擰開收音機：......受較強冷空氣東移影響，北方地區氣溫普降6到10度，今天東北、華北等地仍將被雨水覆蓋......還用你們說，這都已經下上了。他調個臺：......為夢想，千裏行；相會在北京.....，王響心說人家這歌寓意多好，便跟著哼哼。
車在雨中平穩行進，像一只鮮綠色的蝸牛。王響拐進一區，發現經常停車的位置被一輛從沒見過的小面包給占了。他也不惱，那就換個地兒停唄，都不容易。
他熄了火、拔下鑰匙、拉好手剎，仔細蓋好車衣，然後從副駕拿上剛買的豆漿和油條揣進懷裏，一縮脖幾步竄進門洞，上了二樓。
在門口腳墊使勁蹭了蹭，王響才開門進屋。他洗好手，從廚房端出盤子碗、昨兒剩的小醬菜，把豆漿油條分別盛放好，又拿了筷子，這次去敲兒子王北的屋門。
“北兒？北兒？起床吃飯了。油條剛炸的，老香了。”
沒動靜。王響等了會，剛擡起手，屋裏傳來兒子迷糊的聲音：“幹啥啊，這大禮拜六的。”
“大油條，還有豆漿，給你擱好白糖了。再說一天之計在於晨，吃飽了練會畫兒。”
“知道了。知道了。”是不耐煩的聲音。
王響把小凳子在茶幾前擺好，又等了半天，男孩才穿著線衣線褲、光著腳丫走出來。
兒子今年四年級，學習還行，不用他操心，特別喜歡畫畫，不久前帶上了近視鏡。原來有點悶，這一年皮了不少，有時還會跟他犟嘴。瞅著盤裏黃燦燦、略有點耷拉的油條，王響突然記起了大兒子：陽兒四年級的時候是真乖，每次他下大夜班往家帶油條，陽兒一定早就放好板凳端坐在桌前等著了。
是......快十八年前？
王北吸溜口豆漿，抓起根油條往嘴裏塞，“爸你也吃啊，一會兒涼了。” 王響盯著面前小男孩亂糟糟的頭發和消瘦的小臉，猛然有點恍惚。“......啊，你先吃，爸不餓。”
男孩又咬口油條，仰起臉：“昨天課間有同學帶來一本小說，叫《世界大戰》，外國人寫的。裏面的外星人可厲害了！一炮能把人打化了。爸，你說世界上真有外星人嗎？”
王響剛喝口豆漿還沒下咽，被這一問差點噎得噴出來。“這同學也是，在學校不好好學習，競看些沒用的。以後離他遠點。”說完他有些後悔，又不是什麽大事。看來對孩子的教育上真是積習難改。
王北張張嘴，沒吭氣，放下碗筷就回屋了。王響心說小孩歲數不大，氣性到挺大，像誰呢？正胡亂想著，就見兒子走出屋，穿好雨衣雨鞋推門往外走。
“哎，北兒你去哪啊？外面下雨呢！”
“出去溜達一圈，家裏待著憋屈。”
“別走遠了，多冷啊！”王響手拿油條，眼瞅防盜門打開又關上，一度涼風吹在他臉上，小小的背影消失不見。
這一幕，也似曾相識。
王響右眼皮子開始跳。今天是怎麽了？
* * *
“天氣預報說今天這雨得下一天，正好跟家歇歇。別忘了跟姐夫說一聲。”
“......嗯。”
\"一會我上班去了，給你留了熗鍋面。晚上想吃啥？\"
“......啥都行。”
龔彪靠在床頭，認真翻看手裏的書。大禮拜六的，還下雨，姐夫願意出車就去吧，他可不去。
“又學什麽呢？”黃麗茹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進來，朝他俯下身。“喲，雪菜全集？咋還研究上菜譜了？”
“還雪裏蕻呢。這是雪萊，是個詩人，‘冬天到了，春天還會遠嗎？’那個。”
黃麗茹定睛一看，還真是。她臉上有點掛不住，作勢要打龔彪，嗲嗔道：“那你跟他過去吧。”
龔彪向前探身，一把抱住媳婦。
“哎哎，我錯了我錯了。人家詩寫得賊好，可惜命短，不到三十就沒了，淹死的。那啥，晚上雪菜頓豆腐唄，你做的老香了。”
兩人又膩歪一會，麗茹掙脫出來，整理發型和衣擺。
龔彪合上書：“麗茹，”聲音突然認真起來，“最近我一直在研究，咱可以做試管嬰兒。”
黃麗茹沒吱聲。廠子倒閉後，自己一直被人指指戳戳，幾年前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小醫院，在美容科打下手。她想再學學技術，以後可以單幹。自己開店當老板，不用再看人臉色。其實麗茹也聽說過，試管技術已經挺成熟，但要大幾萬。如今兩人這日子過的緊緊巴巴，住的還是爹媽的老房子，也沒裝修，她多少有些憋屈。
“我是想啊，就咋倆這底子和氣質，不要個孩子可惜了。咱存折上也不少錢了，試試看唄？”
龔彪這麽一說，黃麗茹似乎也看到了希望，嘴角也禁不住翹了起來。“行。晚上回來咱倆合計合計。”
* * *
破舊的面包車頂不知哪有漏洞，雨水落在後排堆放的麻袋，啪嗒作響。宋玉坤象沒聽見一樣，只裹緊衣服、抹把臉，通紅的雙眼一眨不眨看著車窗外。
半小時前，王響上樓。宋玉坤有種感覺，今天就是他報仇的日子。
昔日意氣風發的廠長，如今頭發白了，背也駝了，本來五十出頭的人，看著快六十了。
造化弄人。
十年前姓盧的卷錢跑路，自己被人舉報。他在監獄蹲了八年。老婆早帶著孩子去了大洋彼岸，聽說還找了個小男人，父母相繼離世。出來也沒人待見他，這兩年只能在郊區礦場打零工。
“一群狗卵子”，宋玉坤狠啐了一口。
今天他就要找舉報自己、害他家破人亡的王響討回公道。鋼廠那邊已經布置好，就等著老雜碎上鉤，最好能把龔彪也帶上，讓他倆上路時做個伴。那小孩嗎，下次投胎瞅準點吧。
正合計著，一個穿雨衣的小孩走出門洞，專心在水坑裏跳騰。宋玉坤瞇眼瞄了半天，天助我也！來了好幾次，這回可算逮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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