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聞聲

暖閣裏燈燭幽暗，窗外朔雪侵襲。北風的嗚咽仿佛輕聲哀喚著此刻無眠的人。

炭火劈啪作響，李煜衣衫淩亂地蜷縮在床上，輾轉反側，他索性虛披起大氅，起身踱至窗前。甫一推窗，立即有刀光劍影簌簌作響，一抹紅光匆匆離去，直奔宮中大宋皇帝寢殿。

先是經歷了國家覆滅，而後被封為違命侯，這些羞辱不斷啃噬著李煜的內心，使他在淪陷中愈發清醒，清醒一分，便愈發痛苦。

李煜披衣靜立院中，並未撐傘。雪花融水，揉亂了他的鬢發，化開年輕的容顏。李煜自小在宮中嬌養長大，面容白皙，五官清秀俊朗，尤是眼尾微微下垂，有些惹人憐惜的意味。如今形容瘦削，面相更加鋒利，正如這世事一般涼薄。

風雪凍紅了他的耳根和鼻尖，並在眼尾掃出一抹緋色。

院外泛出火光，腳步聲紛沓而來，院門驟然大開，一道身影襲至身前，李煜擡頭，看到年輕帝王那張充斥著威壓的臉。

李煜的面前和背後都是渾濁的深淵，他不由肩膀一顫，後退一步，輕咬唇瓣，深施一禮，“……臣，拜見……官家。”

趙匡胤面色凝重，看不出是得逞還是憤怒，他突然擡手扯住李煜的毛翎衣領，將人帶至身前，沈聲問：“你到底想做什麽？”

李煜身上藥物的甘苦氣味縈繞著趙匡胤，片刻後，李煜輕輕掙開，“臣不敢。”

趙匡胤仿佛融入了蒼茫大雪一般，周身冰冷；又似這漫漫黑夜，俊美的臉上染遍了陰戾。

他擡手，遣散了親衛，院中只剩下兩個人，雪落聞聲。

趙匡胤一步步逼近，瞬息間兩人近在咫尺，李煜被籠在陰影之下。

李煜擡手將嗆咳盡數捂住，他只覺得此刻腦袋發脹，胸口發悶，眼前一片昏暗，那些細碎的聲響仿佛從遠方傳來。

“朕只要你一句話，”趙匡胤擡起兩指抵住李煜的下巴，迫使他擡頭看著自己，“你到底對朕有多少恨意？”

雪落不停，冷冽的風中夾雜著幾聲兵器摩擦的細響，李煜輕輕勾起嘴角，似是一個苦笑，“官家漏夜前來，原來是為了問這個。”

說罷，李煜偏開頭，“官家問錯人了。”

“你不打算回答？”趙匡胤又逼近一步。

李煜身體本就虛，如今在雪地裏站得久了，生出些暈眩之感，他盡力克制住自己，忍不住伸手撐在石桌上。

“官家想要什麽答案？”

趙匡胤沈默不語。

李煜突然笑起來，嗓音卻是嘶啞的，他的手用力扣住石面，指尖發白，映著眼底的猩紅，刺眼得很。

李煜緩緩跪坐在雪地裏，擡起雙眸盯著趙匡胤。

“若我說不恨，官家一定會覺得虛偽至極；若我說恨，我恐怕自己活不到雪停。”

“自始至終，我沒有立場去說些什麽，我這一生負民負國負家，官家為安撫民心，對我體貼周到，在錦衣玉食中讓我茍延殘喘。”

他沒有說恨，也沒有說不恨，只是兀自在雪地裏淩亂。

眼看李煜支撐不住身體，唇色發白，趙匡胤不欲與他多言，轉身要走，餘光看到扶著石桌的人身形一晃，朝雪地栽去。

趙匡胤幾乎是本能地，飛身上前接住李煜，後者無力地靠在他的臂彎裏，昏死過去。趙匡胤發現李煜周身滾燙，已然是發了高燒。

年輕的帝王無懈可擊的神情中少有地出現了一絲慌神，一個名字脫口而出。

“李從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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