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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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情
***
雨夜，泥路，身後有追兵。
段景塵拿到了養心玉，跑在出城的路上。
“段景塵！你敢偷養心玉！你別忘了身上的契咒！速速還來！”
段景塵感覺到懷中一股電擊般的疼痛一陣陣從胸膛傳來，他卻朗聲笑道：“追上我，就還你！”
他鬼魅的身影在雨中靈活一閃，霎時間變出數個身影，四散跑去。
使出渾身解數，段景塵終於甩開這群人。不過以凈山宗的能力，他竊玉消息將會在天亮之前傳遍各地，附近城池將會嚴查身份。
段景塵鉆入一處隱秘的小巷中，拿出段子湘借給他的符繩，沖著自己纏了幾圈。他口中念起咒語，碰地一聲，消失在雨中。
寧香谷。
鳥鳴婉轉，夜風習習。穿過密實的叢林，有一座遺世獨立的花海。夜裏似散熒光。花海盡頭，有一處止通一人的峽壁，且上面還有一道難解的法陣，像是一道門禁。
簌簌地，花叢中有響聲，緊接著咚地一聲，段景塵從虛空乍現，跌進花叢之中。
緩緩睜開眼。一瓣花瓣，緩緩飄落在他的眼睛上。一層層金光環繞著符繩，上面的符箓皆為“傳送符”。
可再多的傳送符的能力，無法跨地千裏，寧鄉香谷其實就是凈山附近的一處山谷，而兩地卻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氣候。這裏清夜無塵，微有寒氣。
段景塵在殘花之中，翻身爬起，走到峽壁的法陣前，按下關卡，陣法破開，隨後快步走了進去。
穿過峽谷，視線遼闊，流雲在一小塊天空裏快速掠過，顯露出晴朗的星空。
山谷內不知名的枝藤從懸壁垂落，段景塵走了沒多久，在某處垂藤下鉆入，人一進來，就聽到段子湘的呼喚：“少主，你沒事吧？！”
段景塵：“沒事。一切順利。”
段子湘從裏面跑過來，緊張地看著他：“甩開他們了？”
段景塵點頭：“只是暫時的。他們的尋查搜捕能力很強，我們要盡快——師兄呢？”
段子湘道：“在裏面。”
此處是崖壁上的一處裂縫，向上望不到頂，師兄的屍身就在這道裂隙的深處。
段景塵走上前去，摸了摸師兄冰涼的手，從懷裏拿出養心玉，放在了師兄的身上。
段子湘走過來：“這就是養心玉？”養心玉外觀上是剔透微黃的玉石，手掌大小，玉中流轉著極溫潤的靈光。
段景塵道：“是。為我護法。我要將養心玉融入師兄體內。”
段子湘道：“還是我來！你身上有凈山契咒，若你用，必會引起契咒嚴厲懲罰。”
“都一樣，”段景塵平靜道，“從凈山藏寶閣裏觸碰到這東西時，我身上的契咒就開始生效了。只要養心玉被用，懲罰還是會到我的身上。你的靈力省著用些。後面還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段子湘皺眉，攥緊了拳頭背過身去，拿過符繩，淩空一揚，金光環繞，護法陣起。
段景塵傾身，握著的手仍沒有松，低下頭，仔細地看著那個全然冰冷的人，眼睫黑濃，唇色慘白，一半的臉頰被焚毀烏黑。
這具屍體被靈氣與天地精華續養十餘年之久，雖保持了外觀，傳出的氣息卻愈發詭異。有時帶著屍身穿行各地時，常常引得雷動。這是天地的警告。
他運靈氣於掌心，將師兄的身體與養心玉一同托起，光芒越來越刺眼。段景塵瞇著眼，卻發現不論怎麽，都無法讓二者兩融合。
段景塵吃力地將他們放下。
段子湘察覺不對，回過身來問：“怎麽了？”
段景塵道：“師兄的屍身已經凝滯，可能是時間太久了。他根本無法吸納養心玉。”
段子湘：“怎麽會這樣，這些年我們明明一直選靈地護養。師兄屍身絲毫未腐。”
段景塵沈著道：“不腐，但也沒了生氣。應、應該用活物來做依托。”
段子湘錯愕：“活物？那化出來還會是師兄麽………”
段景塵堅定道：“會，只是依托而已。屍身與養心玉纏於一處，依托其上。”
段子湘道：“師兄是生魂被毀，故不入輪回。與師兄生魂唯一有關系的只有這具屍身了。若這法子不成……就…”就什麽都沒有了。
後面的話沒說，但他知道，段景塵清楚。見他深吸兩口氣道：“我知道，可外面所有人都在找我，我要在天亮之前出現在城外，暴露蹤跡，不然他們會找到這裏來。沒時間從長計議了，養心玉是師兄生魂得塑的唯一希望，只要環節不出問題，我有把握成功融合。”
段子湘道：“………即便如此，寧香谷內活物甚少，拿什麽做依托？”
段景塵靜思半晌，驀然回頭，看向若簾般飄動的垂藤，有一線明晰的天光伴著花香吹了進來………
猛然一嘔，卻什麽也沒有吐出來，動作間，失手打翻了飯桌，酒灑地，一片狼藉。暴露在空氣的瘡口流出膿血。最顯眼的一塊，在段景塵的頸右側，已經越過下頜，爬到了臉側。舊傷痕疊著新傷。
一百年時光，只是個開始。無需下地獄，他便活在地獄。
遺忘對段景塵而言無疑是最好的選擇。那會是個嶄新的開始，讓所有傷口愈合，讓所有痛徹心扉全部遺忘。
已經敗了。段子湘覺得，他們無法養出生魂，更無法讓同門重歸人世；那籠子裏，不過裝得只是段景塵無用的執念而已。
“看看你自己吧！段景塵！”段子湘怒吼。
段景塵仍是不說話，周轉體內的煞氣，試圖驅逐忘情。
——這還是下意識的反應，段景塵發現自己無法割舍掉這一切。他偏要攬下這些“不關己”的責任。
他偏要念念不忘，等籠中勃發出生命。
段子湘錯愕：“你要做什麽……？”
段景塵冷看他一眼，將琉璃籠推開自己碰不到的地方，繼續嘗試用煞氣將飲入腸胃的酒水逼出。
創痕在繼續向上攀爬。不肯幹休。
“停下！”段子湘喊道，“快停下！你的煞氣不能這樣損耗！”
段景塵開口道：“你幫不幫我？！”他又繼續運煞氣，臉頰布滿血管似得黑痕。
這些年來，磨煉的極端心性讓他更加能夠輕而易舉的抓住別人的弱點。他在用低劣的手段逼迫段子湘。
段子湘喃喃道：“你他娘的真的瘋了！”
拗不過段景塵，只能認輸。段子湘一揮手，用他百年精純的靈氣進入段景塵的口中，把段景塵的腹胃之中，將忘情之水化入靈氣，段景塵表情難看，捂著肚子在地上滾了幾圈，好一陣，才滿頭大汗地起身，看著段子湘，眼神刀子一樣。
段子湘嘆氣道：“別瞪我，你贏了，那水不會在你體內發揮作用了。”
段景塵虛弱道：“從哪弄的什麽孟婆湯？是要我跟你一起死，是吧？？”
段子湘想笑，笑不出來，一本正經道：“是我去到重陵，管陰官要的，答應幫他們處理了兩年人間與陰曹溝通之事務，才換來一碗，你竟都浪費了。”他坐到段景塵的對面，“我還真的想過，帶你一起走。畢竟，我若走了，這世上就剩下你一個人了——怕你想我。”
“嘔，這話比剛才那東西還惡心，”段景塵扶著桌子，道，“狗想你，我都不會想你。”
段子湘道：“但願如此。”
段景塵呲了一聲，小心翼翼地按了按創口旁邊的皮膚：“好不容易養好的……被你一折騰。沒有三年五載愈合不了！你怎麽賠？”
段子湘瞥了眼，從懷裏扔出一塊東西，那東西薄薄一層，軟軟地耷拉著：“這是鬼貼皮，貼上，就看不出痕跡了。”
段景塵接過來：“現在還有這種東西，”他貼在手臂上，瞬間覆原如初，“不錯啊，下山我多弄一些回來。”
“鬼貼皮是短效的。治標不治本，”段子湘嫌棄地看他，“......有時間，你出去看看，外面也不一樣了。”
段景塵毫不在意道：“看多了，累。”
段子湘長嘆一息，搖了搖頭。頓了頓，開始在懷裏摸索，不時，拿出來許多老舊法器，木框的照妖鏡、黃得發白的符紙、粗糙的泥人像、起了毛邊兒的符繩等等不一而足。
段景塵指道：“這些破東爛西，不會是你全部家當了吧？”
段子湘卻煞有介事的點點頭：“是。”
他似乎有些累了，樣子又多了幾分老態疲態，他撿起桌上的泥人像，忽然道：“這是子霖刻的。”
段景塵楞了楞，似乎是這些年來第一次，段子湘主動提起了段子霖：“手很巧。”
“我也覺得，”段子湘道，“這模樣，栩栩如生。泥人像是我和他一起下山除祟時常用的，耗費很多，他總是不停地刻來刻去，拿在手上。可他明明是那麽直，那麽楞個人，卻有這樣的耐心、細心。”
段景塵笑道：“確實很楞。每次我做壞事，慫恿他一起，每次都成功。”
段子湘眼眶濕潤：“他傻！他信你，還憐你......”
段景塵認真道：“承蒙照顧。”
不知道是第幾次長嘆，段子湘低語道：“我八歲入玄離門，二十三歲那年，師門遭禍，一夜之間，一無所有。我修仙途，超常人之歲，如今百歲有餘，十五年，不過是我人生之一隙，年歲的零頭而已。百年間，我認識了許多的人，經歷過不勝數的事，可如今，我竟然一件也回憶不起來——卻把那十五年、把他，都記得很清楚。”
“子霖小我一歲，在我之後拜入師門，師尊給我們一並起了名字。與他一起寫字練槍，一起罰跑歸鴻。他八字虛弱，小時候身體很不好，走夜路，總會招惹幾個小鬼跟著他，他就躲在我身後，我幫他趕。後來長大了，身體健壯了，又學會了鬼借身，不怕了，凡事就都要沖到前面，反過來替我驅趕.......”
段景塵低垂眉目：“終究是一起長大的情誼。”
段子湘眼淚落下兩行，語音顫抖：“一起長大，對，我們是一起長大的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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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鬼魅的身影在雨中靈活一閃，霎時間變出數個身影，四散跑去。
使出渾身解數，段景塵終於甩開這群人。不過以凈山宗的能力，他竊玉消息將會在天亮之前傳遍各地，附近城池將會嚴查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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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鳴婉轉，夜風習習。穿過密實的叢林，有一座遺世獨立的花海。夜裏似散熒光。花海盡頭，有一處止通一人的峽壁，且上面還有一道難解的法陣，像是一道門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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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再多的傳送符的能力，無法跨地千裏，寧鄉香谷其實就是凈山附近的一處山谷，而兩地卻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氣候。這裏清夜無塵，微有寒氣。
段景塵在殘花之中，翻身爬起，走到峽壁的法陣前，按下關卡，陣法破開，隨後快步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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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景塵：“沒事。一切順利。”
段子湘從裏面跑過來，緊張地看著他：“甩開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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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子湘道：“在裏面。”
此處是崖壁上的一處裂縫，向上望不到頂，師兄的屍身就在這道裂隙的深處。
段景塵走上前去，摸了摸師兄冰涼的手，從懷裏拿出養心玉，放在了師兄的身上。
段子湘走過來：“這就是養心玉？”養心玉外觀上是剔透微黃的玉石，手掌大小，玉中流轉著極溫潤的靈光。
段景塵道：“是。為我護法。我要將養心玉融入師兄體內。”
段子湘道：“還是我來！你身上有凈山契咒，若你用，必會引起契咒嚴厲懲罰。”
“都一樣，”段景塵平靜道，“從凈山藏寶閣裏觸碰到這東西時，我身上的契咒就開始生效了。只要養心玉被用，懲罰還是會到我的身上。你的靈力省著用些。後面還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段子湘皺眉，攥緊了拳頭背過身去，拿過符繩，淩空一揚，金光環繞，護法陣起。
段景塵傾身，握著的手仍沒有松，低下頭，仔細地看著那個全然冰冷的人，眼睫黑濃，唇色慘白，一半的臉頰被焚毀烏黑。
這具屍體被靈氣與天地精華續養十餘年之久，雖保持了外觀，傳出的氣息卻愈發詭異。有時帶著屍身穿行各地時，常常引得雷動。這是天地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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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景塵吃力地將他們放下。
段子湘察覺不對，回過身來問：“怎麽了？”
段景塵道：“師兄的屍身已經凝滯，可能是時間太久了。他根本無法吸納養心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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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景塵沈著道：“不腐，但也沒了生氣。應、應該用活物來做依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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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還是下意識的反應，段景塵發現自己無法割舍掉這一切。他偏要攬下這些“不關己”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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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子湘喃喃道：“你他娘的真的瘋了！”
拗不過段景塵，只能認輸。段子湘一揮手，用他百年精純的靈氣進入段景塵的口中，把段景塵的腹胃之中，將忘情之水化入靈氣，段景塵表情難看，捂著肚子在地上滾了幾圈，好一陣，才滿頭大汗地起身，看著段子湘，眼神刀子一樣。
段子湘嘆氣道：“別瞪我，你贏了，那水不會在你體內發揮作用了。”
段景塵虛弱道：“從哪弄的什麽孟婆湯？是要我跟你一起死，是吧？？”
段子湘想笑，笑不出來，一本正經道：“是我去到重陵，管陰官要的，答應幫他們處理了兩年人間與陰曹溝通之事務，才換來一碗，你竟都浪費了。”他坐到段景塵的對面，“我還真的想過，帶你一起走。畢竟，我若走了，這世上就剩下你一個人了——怕你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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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子湘道：“但願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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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景塵接過來：“現在還有這種東西，”他貼在手臂上，瞬間覆原如初，“不錯啊，下山我多弄一些回來。”
“鬼貼皮是短效的。治標不治本，”段子湘嫌棄地看他，“......有時間，你出去看看，外面也不一樣了。”
段景塵毫不在意道：“看多了，累。”
段子湘長嘆一息，搖了搖頭。頓了頓，開始在懷裏摸索，不時，拿出來許多老舊法器，木框的照妖鏡、黃得發白的符紙、粗糙的泥人像、起了毛邊兒的符繩等等不一而足。
段景塵指道：“這些破東爛西，不會是你全部家當了吧？”
段子湘卻煞有介事的點點頭：“是。”
他似乎有些累了，樣子又多了幾分老態疲態，他撿起桌上的泥人像，忽然道：“這是子霖刻的。”
段景塵楞了楞，似乎是這些年來第一次，段子湘主動提起了段子霖：“手很巧。”
“我也覺得，”段子湘道，“這模樣，栩栩如生。泥人像是我和他一起下山除祟時常用的，耗費很多，他總是不停地刻來刻去，拿在手上。可他明明是那麽直，那麽楞個人，卻有這樣的耐心、細心。”
段景塵笑道：“確實很楞。每次我做壞事，慫恿他一起，每次都成功。”
段子湘眼眶濕潤：“他傻！他信你，還憐你......”
段景塵認真道：“承蒙照顧。”
不知道是第幾次長嘆，段子湘低語道：“我八歲入玄離門，二十三歲那年，師門遭禍，一夜之間，一無所有。我修仙途，超常人之歲，如今百歲有餘，十五年，不過是我人生之一隙，年歲的零頭而已。百年間，我認識了許多的人，經歷過不勝數的事，可如今，我竟然一件也回憶不起來——卻把那十五年、把他，都記得很清楚。”
“子霖小我一歲，在我之後拜入師門，師尊給我們一並起了名字。與他一起寫字練槍，一起罰跑歸鴻。他八字虛弱，小時候身體很不好，走夜路，總會招惹幾個小鬼跟著他，他就躲在我身後，我幫他趕。後來長大了，身體健壯了，又學會了鬼借身，不怕了，凡事就都要沖到前面，反過來替我驅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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