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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拾.塞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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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拾.塞外

塞外,琳山關城籠罩在蒼雪之間,厚重黝黑的城頭上雪色斑駁。城墻之前視野開闊,遙遙望過去,只能得見白頭黛身的遠山連綿,遠山之下,一條被凍成白練的長河蜿蜒南下。

一匹雪白奔馬刺破平靜荒蕪的雪原直奔城下,馬上的人擡頭來看著城上,道:“上官瀾奉太子令入北防軍大營,還請通報!”聲音不見得洪亮,卻能刺破凜凜風聲入耳。

得了通傳的傅微介下令開城,上官瀾緩馬進城。

傅微介帶著蒼鷹白眉前來迎他,笑道:“你這白眉,可比你早到了兩日。”他伸手勾住雪出韁繩,親自牽馬,“可是你路上虧待了它?”

上官瀾下馬,回:“它飛行迅捷,比我快也是應該。”白眉很是得意,撲扇了下翅膀,落到雪出背上,耀武揚威地站穩。逗樂了同行的兩人。

傅微介知道上官瀾來得如此迅捷是為何事,也不多寒暄,直道:“逃營的事兒我查過,有蹊蹺。你舊部知道些內情,卻不肯與我說,他們謹慎也情有可原。倘若是你,他們或許肯透露一二。”

上官瀾擰眉,他來路上已將此事思量通透,卻仍有一二分餘怒遏不住,“我知道,但入軍籍,便該聽調。他們逃營,自毀前程,亦將我陷於不義之地。”

傅微介聽得此言,一樂,“自毀前程,不至於,你這不是來給他們掙前程了?不過,陷你於不義之地,倒是真的。畢竟,現在騎兵營統領林雲渺,對你意見真的很大。”

上官瀾一歪頭,“林雲渺?他還沒調職回京?”

林雲渺,方相外甥,說家世有家世,說樣貌有樣貌,有方相這個舅舅在,前途亦是大好。但他放著好好的小少爺不做,跑邊疆來帶兵,且還帶得不錯,整編了個約兩千人的北防軍驍騎營,帶得像模像樣,還時不時傳個捷報進京。

傅微介道:“沒呢,他家裏倒是想讓他回去,他不願意,一直僵著,有一兩年了。我這趟打完了仗,還得想辦法把他壓回去完婚!你說說,這叫什麽事兒?”說到此處,傅微介擡手摁了摁太陽穴,頭疼,方相女婿不好當……

上官瀾聽得一樂,“他今年……二十六了?該成婚了。”

傅微介暗嘆一聲,道:“你是直接去騎兵營,還是洗洗風塵再去?好歹掛身甲,少給林統領添堵。”

上官瀾低頭瞧自個兒一身,窄袖夾襖寬袖外袍,再罩一件銀狐氅,“確實,不是在軍該有的樣子。”於是依傅微介安排,餵馬、刷馬、沐浴、吃飯、掛甲,收拾了有一番,方跨馬往騎兵營駐地去。傅微介安排了個老兵領路。

琳山關城依山而成,城後一片山野空曠無人,騎兵便在此處畫了地界圍野紮營。未近營地,便覺腳下地面微微震顫,喊殺聲由營中傳出直沖霄宇。雪出鎮定,神色從容,老兵騎的黑馬卻有些不安,直跺蹄子。

上官瀾揚鞭一指,問:“這是在練陣?”

老兵回:“應該是,騎兵營這邊兒城內除了總司大人,也並無人照管。”

上官瀾嗯了一聲,無人照管,怕是有意為之。他按轡緩馬圍著那軍營繞了一圈,大致瞧了瞧營中氣象,老兵在後跟著,也不多言。兩騎繞到營地一側高地,駐馬垂首,瞧著營中正練陣奔馬兵士。

兩隊人馬,各自成陣,一方結守陣另一方結錐形攻陣,錐陣突擊,對方方陣忽而向兩邊散開成雁形陣往錐形陣後方包抄,錐陣兩翼微微散開,外圍六人一組結六花雁陣以待突圍,內圍陣勢回攏成圓陣抵擋。

上官瀾笑道:“好看是好看,不過怕是不頂用。”

老兵也笑,道:“大人好見識。”

上官瀾側目瞧老兵,笑問:“哦?前輩見識過月氏騎兵?”

“小人鄙賤,不敢當大人一聲前輩。小人在琳山關守城十二年,月氏騎兵奇襲破陣確實能耐,但說攻城,不如步兵和械兵。”

上官瀾揚鞭一指,問:“前輩看,這營中騎兵是否能與北戎騎兵一戰?”

老兵忖了有一陣,如實道:“營中兵士大多為大人舊部,身負武功,雖說比尋常兵士厲害,但若說上陣拼殺,卻未必能敵北戎騎兵。”

“你倒是實在。”上官瀾笑了一聲,“你回城吧,我下去看看。”話畢,揚鞭一震。雪出靈性非常,長嘶一聲,直接打山丘之上躍下,風馳電掣沖往大營。

營中騎兵兵陣未散,上官瀾便一人一馬往那兵陣中沖。看得老兵直嚷嚷險些栽下馬來。

此時場中外圍蛇陣蛇身重重圍住,內圍前端錐陣突圍,兩翼後端結守陣殿後。上官瀾本想闖陣,豈料後頭老兵扯著嗓直嚷:“別闖陣,別闖陣,驚了陣中奔馬會傷人!”

上官瀾勒馬停在了陣外,神色遺憾。

林雲渺正在北邊高臺上觀陣,瞧見了這邊動靜,曲眼看了一陣,才瞧出這掛一身銀甲的是上官瀾。他眉頭一蹙一舒,眸中郁色一閃而沒。他招來參將,示意參將將人帶來。

上官瀾見有人過來,回頭對老兵道:“前輩回吧。”

老兵見有人來迎,也不多留,驅馬便回。

不待參將趕到身前,上官瀾便放韁下馬去迎。參將一拱手,“上官盟主,統領有請。”

參將直瞥著旁邊正溜達的雪出,這馬可真好!胸闊背寬肉緊色純!這品相!不成,再看要流口水了……參將跟上官瀾攀談,眼風還黏在雪出身上,“盟主那匹馬,要用作戰馬麽?咱們的戰馬都披戰甲皮鞍,可威風了!”

上官瀾見參將眼風抓著雪出不放,好笑道:“它是野馬,戰甲披不慣的。且戰甲沈重,不利於夜襲遠奔。”

聽得這一句,參將一楞,這位還計較著讓這騎兵營遠奔搞奇襲?有膽魄有想法!聽出了這麽個意思,參將也不再跟上官瀾搭話,一心一意在前頭領路,把人帶上了高臺,“統領,人帶來了。”

林雲渺嗯了一聲,也不回頭,只揮舞令旗觀臺下陣局。上官瀾不介懷他有意冷淡,自來熟地站到他身旁一同觀陣。林雲渺斜眼覷他,他就大大方方轉眸來笑得眉眼彎彎。

三五回下來,林雲渺被笑得沒脾氣了,也不再計較身畔有人。半個時辰之後,林雲渺擱下手中令旗,場中人馬散陣列隊。林雲渺擺擺手示意解散。

部分士兵回馬便走,公子盟舊部卻還聚著,一雙雙眼睛巴著上官瀾不放。

林雲渺挑眉,側目瞧上官瀾,神色不懌。

上官瀾歉疚一笑,道:“煩請林統領行個方便,容我找幾個人。”

“上官先生自便。”林雲渺拔步便走。

“林統領。”

林雲渺駐足,擰著眉回頭看上官瀾。結果上官瀾走到他跟前,掏出個巴掌大捆紮結實的油紙包遞到他面前。林雲渺猶疑一陣,方地伸手接來。

上官瀾道:“松子糖,甜的。”

林雲渺眉頭一抽,他是愛吃糖,多少年前的事兒了,這祖宗怎麽還記得!

上官瀾又道:“少吃些,不然牙疼。”

林雲渺面沈如水,是,他早年因為愛吃糖,壞了牙,還被迫換了顆牙,林雲渺舌尖抵住後槽裏那顆後來嵌進去的牙,怒哼了一聲,扭頭走了。

林雲渺走了,上官瀾面上笑意一收,轉臉曲眼仔細打量臺下的人。公子盟機構覆雜,各地設有分盟,除卻分盟首領每年三次回京回報外,也少有分盟人員與他有來往。

何況盟中人手來源也並非只靠分發公子令,得了公子令進京,再下分到各個分盟的他還有印象,那些由分盟盟主招收進來的人手,只往京城送一份報備,他稍翻一翻也就罷了。

上官瀾眼風轉了一圈,認出了幾個奪過公子令的。他拿手中馬鞭一下一下敲打著面前的欄桿,指了認出來的六人。六人松了韁繩走到最前,跪得筆直,“盟主。”

上官瀾輕飄飄落到了他們身前,眼風在場中掃了一圈兒,“你們,瞧熱鬧?”“鬧”字話音未落,連人帶馬散得幹幹凈凈。

“蘇停春帶著十二鷹出去探消息了,是麽?”上官瀾負手在六人身前站定,馬鞭正一下一下瞧著他裙甲,聲細而脆。

場中剩下的六人,唰得出了滿身冷汗。

一時四野無聲,唯有冷肅雪風刮過。六人眼風來去幾回,終於有人憋足了勁兒回了一聲:“是!”

上官瀾馬鞭仍漫不經心地在裙甲上敲,又問:“蘇停春膽子大,敢瞞。你們也打算瞞?”

“蘇盟主疑心營內消息外漏,因而幹脆隱瞞不報!他說,他說盟主能明白的!”實在架不住盟主這般磨得他們心肝兒直顫。何況事至於此,也無必要再瞞,幾人幹脆竹筒倒豆子交代了個幹凈。

“何況先生說,盟主勢必要知曉他行蹤,行蹤洩露不利他行事,因而我等也不知。”

“十二鷹是心甘情願同他出去的,並非脅迫。”

“他說盟主如今雖占得天時,但若不了解敵軍動向,便不能做到知己知彼,未必能有勝機,因而要先去一探。”

“何況若對敵軍動向絲毫不知,盟主領我等上陣就是在搏命!但如今盟主……”

上官瀾馬鞭隔空狠狠一劈,馬鞭僅長三尺長,但帶出勁力卻在地上拖出半丈的鞭痕,擦著方才說話那人的肩膀落下。那人雖還跪得筆直,但眼風瞥著膝旁鞭痕,肩背已繃不住發顫,再不敢開口。

“散了吧。”

待上官瀾走出去丈餘,六人方起身,擦擦額頭上都快凍成冰碴兒的冷汗。

才出了跑馬場的圍桿兒便有親兵來迎,要帶他去帳子裏歇息。

他的帳子是紮在主帥營帳一側的一個副賬,小些,陳設也簡單,一榻一案,案後一張憑幾,鋪著個半舊的墊子。不過好在,夠厚實,能擋風。上官瀾解了披風大氅蹬了靴,往在榻上一倒,扯過榻上絨毯蓋好躺下。

他已合眼躺下,但眉心仍有皺痕。早打算在開戰之前一探北戎軍力,但是沒料到蘇停春竟如此劍走偏鋒,好在太子、傅微介、林雲渺皆不曾因此事與他過分為難。不過如今,饒是蘇停春和十二鷹能帶著消息順利回營,逃營一事也不是說抹就能抹了的,至多至多,也就是擡成個民籍。

思量至此,上官瀾暗嘆一聲,在榻上翻了個身,一身鎧甲碰出脆響,他眉頭一擰,很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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