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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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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賠罪

一頓飯吃得驚心動魄。

桌上的氣氛全靠江晉月撐著,侃天侃地地從“今天飯蠻好吃”扯到“學校裏老師給分超級摳”。林溪橋很捧場地附和兩句,傅深也時不時插幾句話。

安魚信卻沒怎麽開口。

“小孩。”吃到末尾,傅深問了句,“怎麽不說話?”

安魚信搖搖頭,心道自己的演技還是不夠好。

明明面對鄭曉娟、面對同學、面對朋友時,她都能泰然自若地張口就來,但一旦面前坐著的是心上人——

嘴好像立刻就變笨了。

一說話,好不容易糊起來的紙就開始破皮,一點點往外露餡。

但總不開口也不是事兒,連傅深話都比自己多,那人必會犯疑。

只要不聊和林溪橋相關的,想也無礙。

“小傅姐姐現在在哪兒常住啊?”安魚信問。

“京都和洛城兩頭跑。”傅深說。

再問下去,話題又要拐到林溪橋身上了。安魚信適時住嘴,繼續向著半桌菜進發。

只要自己吃得夠香,就不用說話了。如果問起來,就是“飯太好吃了,我光顧著吃,沒來得及開口”。

正啃著豬蹄,忽見眼前一暗,盤子裏多了個東西。

傅深包了個生菜卷烤肉放進她盤子,說:“這樣好吃。”

生菜水淋淋鮮嫩嫩,散發著清甜又誘人的氣味。安魚信訝異了一小會兒,甜甜道了聲謝,抓起來咬了一口。

她不知往哪看,便盯著那生菜包,餘光還是不自覺地飄到了林溪橋那邊。

那人的表情無異,也給江晉月包了個生菜卷烤肉。

江晉月吃了一驚,大笑大謝的,抓起生菜包就往嘴裏塞,林溪橋在旁邊笑著說“慢點”。

——令安魚信想起了曾經的日子裏,也有人這麽看著她狼吞虎咽,柔聲說“慢點吃”。

手裏的生菜包一下子就不香了。

傅深的面子不能不給,她慢吞吞地將它胡亂啃噬完,給了傅深一個肯定的笑,接著去夾桌上其他的菜。

誰知傅深手快,看她瞅哪個菜就往她盤裏夾,對面的林溪橋見狀也瘋狂給江晉月夾菜。自己吃得跟不上傅深的手速,對面的江晉月也滿口大嚼大咽顧不上說話,一時滿桌寂靜,只聞餐具碰撞聲和口齒咀嚼聲。

安魚信慢吞吞吃了一會兒功夫,又冷眼看了半晌,把筷子一撒,往椅背上仰躺去,笑道:

“小傅姐姐,您餵豬呢,不吃了?”

“我飽了。”傅深面無表情,卻從眼底漏了一絲笑意出來,被安魚信捕捉到,霎時小嘴一撅。

“這麽快就飽了?”安魚信說,“不信。”

桌上的菜被傅林倆人夾得所剩無幾,全都到了安魚信和江晉月的盤子裏。安魚信的目光在那可憐巴巴的一丁點菜中挑挑揀揀,終是盯上了個豬蹄,夾到了傅深盤子裏:

“小傅姐姐快吃。”

經傅深這麽一鬧,安魚信滿腦子的林溪橋跑走了一半。是故她沒註意到林溪橋捏著茶杯的手驟然收緊,已然攥出了青筋。

吃完飯,換了家常衣服,林溪橋笑問江晉月今天還有什麽行程安排。江晉月說:“打算去附近的一條民國街逛逛。”

民國街也是一條網紅街,裝修得很有年代感。每至晚間,華燈初上,整條街都籠上一層暖黃的色彩,很有光陰荏苒、穿越百年的氛圍。

“我們一道兒走。”傅深聽罷,忽從旁插了一句,“方便麽?”

這回,江晉月約莫是因著吃了一頓飯和兩人更熟了,也不看安魚信的臉色,直接上下嘴皮子一碰便應了下來:“當然方便。人多熱鬧嘛。”

安魚信沒什麽反應,反倒是林溪橋推了推傅深,語氣淡淡:“你先前說的回去整理東西,不整理了?”

“故人相見,比整理東西重要。”傅深說。

“誰是故人?”

“那小孩。”

說話間,四人已走至洗浴中心外頭。車流聲與喧鬧聲撲面而來,林溪橋在卷簾的西風中道出了句“失陪一會兒”,拉著傅深走到建築旁被遮擋住的一個小角落。

“你今天很反常。”林溪橋皺著眉道,“一直在湊熱鬧。這不是你的性格。”

“你還說我。”傅深嗤了聲,“最反常的是你。”

“我怎麽反常了?”

“你的眼睛就沒離開過那小孩。”

林溪橋沒了話,靠著墻兀自沈靜,聽傅深繼續說:

“那小孩給我夾菜的時候,你挺不舒服的吧。”

“看你的樣子,根本放不下她。”

“溪橋,我沒見你對人動心過,除了那小孩。”

“這次碰巧遇上了,下次再見就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你舍得?”

日頭落山,一只黑鳥從枝頭飛下來,撲棱著翅膀躥到另一棵樹上,在暮光中引吭高歌了兩聲。

“舍不得。”林溪橋看著被遠處低矮建築吞沒的落日,低聲說:

“可是我……”

“有什麽好可是的?”傅深不待她說完,又嗤了聲,“方才在浴池裏和你說的,你是一點也聽不進吶。”

“那小孩的眼神你還沒看懂嗎?她還是很喜歡你。”

“你與其怕她將來的路難走而拒絕她,不如努力替她鏟平路上可能遇到的阻礙,然後一起經營今後的日子。”

“你這種行為其實蠻不負責任的。真的。用最小的代價換取下半生的安穩,但切實傷害了那個很愛你的人。”

“雖然我知道這不是你的本意。”

林溪橋不知道在不在聽,垂著頭,一動不動地盯著腳下的磚塊。傅深說完,她擡起頭,忽地伸手揉亂了那一頭短發。

“你今天話真的很多。”林溪橋笑著說,“下半年不想說話了,幹脆今天全都一口氣說完了是吧?”

傅深面無表情地順著頭發,把它理回了原來的樣子。

“我知道了。”林溪橋擡腳往回走,“難得我們的小傅姐姐一說說那麽多,我肯定要給她一個面子。”

傅深的腳頓住了,表情僵了一瞬,幾息後才繼續跟上林溪橋的步伐,淡淡吐出了句“註意措辭”。

民國街上各色店鋪皆有,江晉月看上了一個飾品店,拉著安魚信進去逛,林溪橋傅深也慢悠悠綴了上去。

飾品琳瑯滿目,在明麗華光的籠罩下折射出斑斕的色彩。四人漫無目的地在裏邊轉圈,江晉月就像來到了玉米地裏的田鼠,滿屋都是她的菜,“這個好好看”的讚嘆聲不絕如縷,令安魚信覺得這句話會出現在她今日的夢裏,和著江晉月那過於活潑的聲音,餘音繞梁三日而不絕。

“這個配你!”和眾人一道轉著圈的江晉月忽地頓住腳,指著板子上掛著的一對紅櫻桃耳釘,晃晃安魚信的胳膊。

“你忘了?”安魚信指著自己的耳垂,有些無奈,“我沒打耳洞。”

“不要緊。”一旁的店員樂呵呵,擡手將它摘下了,說,“可以改成耳夾或是耳掛。”

說罷,她一把拉開了下面的櫃子,向裏面拿出了幾個小配件,三下五除二給耳釘換了個新造型。

安魚信正想說不用忙,她不買,忽見身旁一暗,店員手上的已改成櫻桃耳夾的小飾品被一人接了過去。

“耳夾會痛。”林溪橋晃了晃手裏的耳夾,聽它碰撞出鈴叮脆響,又放到手心裏細瞅了瞅,重新遞給店員,“改成耳掛吧,我來結賬。”

安魚信楞在了原地。

店員樂顛顛地飛速給櫻桃又換了個造型,安上了個缺了口的銀色小環,問:“還有其他想要的嗎?”

得到沒有的答覆後,店員帶著林溪橋去前臺結賬。

安魚信拿到林溪橋塞給她的小袋子的時候還是懵的。花果香海浪似的陣陣襲來,她聽見那人說:

“江晉月說得沒錯,確實很配你。”

她那被花果香麻痹了一瞬的大腦回過神,抿抿唇,說:“我沒說想要。”

“老師送你的,你接著吧。”林溪橋笑了聲。

“為什麽送我?”安魚信拼命鎖緊關著九色鹿的金籠,罔顧它已然沖出一半的身子。

“賠罪。”林溪橋說。

安魚信合上了嘴。

她想,她明白林溪橋的意思。那人認為拒絕她是傷害了她,一如那個雨夜裏微信上的“對不起”。

也遞來了一個小臺階,讓她踩上去,問她能不能當作一切沒有發生過,繼續做朋友。

從前的她有骨氣,認為沒有那人她也能一樣過得很好。

但她錯了。

那沒怎麽和林溪橋說話的兩年多裏,她從一開始的瘋狂刷題,到後來的自以為成功把那人的影響從自己身邊抹去,風過無痕,波瀾不驚。

她有時候真的以為自己成功了。她甚至可以很輕松地在感情臥談會上和舍友說,我曾經喜歡過一個人,一個因為身份註定不能在一起的人。

直到她再見到林溪橋,飄蕩無居的魂魄倏然有了既定之所。靈魂深處的九色鹿在顫栗,在上天入地地流竄,無數小人附在她耳邊說,你非她不可。

這回的她不想像從前那樣拒絕接受道歉了。做朋友也不錯,至少能看著那人一步步向前走去,在對方戀愛前,虛假地擁有那麽一段似是而非的暧昧時光。

她接下了那個裝著櫻桃耳掛的袋子,擡起頭,笑道:

“我原諒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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