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完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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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完結章）
陳儉拿著花走到陳佰民墓前時，那裏已經有一束向日葵了。他知道這花是誰送的，兩年來，自從他把陳佰民的墓從薛家遷出來之後，每逢忌日在陳儉到達之前，這裏都會先擺上一束花。陳儉將自己帶來的那束花與向日葵並排放在一起，給陳佰民擦擦墓碑，對著照片上依舊年輕的他絮絮叨叨說著話。
陳儉是看了照片之後才知道原來爸爸長這樣的，他與陳佰民最後一次見面是六歲，隔著雨幕與父親懵懂地訣別，這之後父親的面容在他腦海裏逐漸淡去，陳儉慢慢長大，已經很難再想到父親了。忘記他在外打拼讓自己過上好日子，忘記他身上難以褪去的頹喪消沈，忘記他承諾過又做不到的所有事，陳儉甚至不知道這種忘記究竟是福是禍，他不用受困於貧窮、破碎的原生家庭，卻也完全錯過父親表達的愛意。怎麽想都是無解的難題，索性，他決定與過去一刀兩斷了。
陳儉在墓園待了三小時，跟陳佰民聊一年來的生活。在外漂泊兩年，做過圖書編輯，打零工，擺過各種攤，每次都不會穩定超過兩個月就換到另一個城市，除去每年祭拜陳佰民一次，陳儉從沒想過回來，這裏也沒什麽能夠留住他的東西。不出意外，陳儉明天又要踏上新的旅程了。只有一直走下去，他才沒那麽多時間去思考那些損耗自己的事。這兩年來他總算是有了長進，雖然還沒到能完美應付痛苦的地步，不過陳儉自認為總算積攢了些許勇氣，再遇到舊人舊事，他一定不會再留遺憾。
那只貓沒跟在自己身邊了，陳儉臨走前將它托付給了薛均潛，覺得薛均潛一定能好好照顧它。薛均潛很喜歡這貓，時不時發點照片視頻過來，還旁敲側擊問問陳儉的近況。陳儉明白他的心思，從來沒點破，從來沒回應。他也從中隱約明白點自己的心意，要是真願意與過去一刀兩斷了，怎麽還會任這人入侵自己現在的生活。陳儉在等待薛均潛主動放棄，這樣自己才好心甘情願地徹底離開。一年兩年如此，陳儉不信薛均潛還能再陪自己耗三五年，人能給出的愛與耐心是有限的，陳儉相信這個一般真理。
出墓園時天快黑了，冬日裏黑得早，陳儉打算回酒店住下點外賣，睡一覺就重新出發。墓園在很偏遠的郊區，回酒店要麽包出租車，要麽搭大巴，陳儉為了省錢選擇了後者，不想大巴開到一半居然拋了錨，陳儉不得不和其他乘客拼出租車。這個點了，又在郊區，免不得搭黑車，更要命的是，原來說好來接陳儉和其他兩位乘客的出租車又說接不了那麽多人了，前面有交警查。陳儉無奈，只好讓拼車的一對情侶先走，自己則留在原地一邊等大巴司機修好車一邊等路過的出租車。就這樣等了半個小時，陳儉以為今晚要露宿街邊了，薛均潛忽然打了個電話過來。
今天是陳儉父親忌日，往年薛均潛不會在這個時候打電話過來。陳儉猶豫再三，還是接了。薛均潛只問了陳儉現在休息了沒有，外面要下雨了。
陳儉語氣輕松地跟他說自己快到酒店了，準備待會就休息。那邊很快把話接了過去，像是害怕兩人陷入沈默，問陳儉下個目的地是哪裏。陳儉還在猶豫要不要說實話，因為他並不確定要去哪裏，大巴司機突然在後面老大一聲地招呼：“哎——車修不好了，各位乘客請自己打車，要退錢的等一下來我這裏。”
陳儉一哽，硬生生把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那邊卻靜默了幾秒，隨即問：“你不是已經在酒店了嗎？”
陳儉還想再扯一個謊，薛均潛那邊卻像有點生氣了：“陳儉，不要騙我。”
“不是故意的，”陳儉看了眼天色，確實要下雨了，“我就是不想讓你擔心……”
“是不想讓我擔心，還是不想和我扯上關系？”
這話一出，陳儉心一揪，不知該作何回答。
那邊似乎深深嘆了一口氣，說出的話也帶著若有若無的慨嘆：“陳儉，來我這裏吧，我去接你。”
和薛均潛兩年不見，陳儉此刻坐在車裏緊張得很，他以為自己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其實從上車那刻起他便害怕和薛均潛有進一步接觸，害怕薛均潛突然跟他說話，害怕不經意的眼神接觸。陳儉正襟危坐，肚子那一片皮膚癢癢的，很詭異。
薛均潛有意緩解陳儉的緊張，便問：“要不要聽點音樂？”
獲得陳儉允許後薛均潛打開了音樂，陳儉把頭扭向窗外，看車窗上滑落的雨被風吹得四散。過了十幾分鐘，陳儉終於忍不住開口問：“怎麽都是我以前喜歡的歌啊？”
薛均潛狀似無意地往他這邊一看，笑道：“嗯……聽的是你以前的歌單。”
車裏陷入沈默，而陳儉竭力忍著眼淚，不讓它們像車窗上的雨一樣無力地滑落。
他無需再問為什麽，只是慌張於自己的怯弱。
等到了薛均潛住的地方，陳儉抑制不住好奇，試探地問：“你換了住的地方了？”
“嗯，不過原來的公寓還在，”薛均潛幫陳儉放好行李，又拿出新的拖鞋放到陳儉腳邊，“只是去年那棟樓發生了兇殺案，我才換了個地方住。”
“哦。”陳儉怯怯地回答，卻不免多想。
一定是發生了很嚴重的兇殺案才會搬出來吧，搬出來也好，不然不太吉利。不過，為什麽不把房子賣出去呢？首都寸土寸金，哪怕房子不太吉利也有大把的人想要。
薛均潛一進門就到廚房去熱鍋做飯，讓陳儉先休息一會。陳儉不願意閑著，問薛均潛自己的小貓在哪裏。
“你去臥室看看，說不準在床上呢，冬天了它就喜歡往那些地方鉆。”
陳儉進了臥室，果然在被子裏看到了小貓。這貓被餵得胖胖的，比兩年前陳儉托付給薛均潛的時候胖了不少，見到陳儉也不害怕不親人，只是伸了個懶腰便跳上了床頭櫃。陳儉想抱它下來，不料貓雖胖，行動還是極其敏捷的，往下一縱便穩當地落在陳儉拖鞋上。陳儉這才發現自己的拖鞋與薛均潛的拖鞋是一樣的樣式。
他當作不知道，抱著小貓回到了沙發，一扭頭就能看到薛均潛在廚房裏忙碌。
陳儉不由得想到自己離開前薛均潛特意邀請自己去參加他們公司的團建，陳儉開始是拒絕的，畢竟自己也沒什麽正式的身份參加團建，薛均潛當時卻認真解釋團建是可以帶家人的，話說出口又覺得不妥，便改口稱這次是去公雞嶺，還反問陳儉以前不是提過想去那裏燒烤嗎。陳儉閉口不答，薛均潛又解釋，當晚就回來，不會耽誤陳儉的行程。
燒烤的時候，陳儉就坐在薛均潛旁邊，既沒有和別人一樣到處拍照，也不跟薛均潛說話，將頭隔在膝蓋上，不知道在想什麽。薛均潛清了清嗓子，表面鎮定地開口問：“怎麽不去拍拍照什麽的，和我坐在一起，不無聊嗎？”
陳儉無視這個問題，反問道：“劉叔留給你的相機，你看過裏面是什麽嗎？”
薛均潛搖頭。
“我不打算看，裏面的東西……對我來說已經沒什麽意義了，人總要向前看的，不是嗎？”
陳儉苦笑，並沒有回答。既然薛均潛這麽想，那麽總有一天會放下自己吧。兩人都是打死也不回頭的性格，哪怕現在接受不了這個事實，未來也一定能釋懷。
痛苦只是當下的。
陳儉望著薛均潛認真燒烤的側臉，從紮營到現在，薛均潛光在忙著給別人燒烤了，自己一點也沒嘗過，這副模樣與他平日裏在公司實在大相徑庭。他會成為一個負責的丈夫與父親吧。
陳儉又心痛起來。
廚房裏乒乒乓乓的聲音停下來，薛均潛將炒好的菜裝盤，接著又讓陳儉等自己一會，說還點了個熱鹵，自己下樓拿。等薛均潛回家，陳儉已經盛好了兩碗飯等著自己。薛均潛帶著歉意讓陳儉先吃飯，自己進了廚房拿了一雙公筷打算幫陳儉把香菜和蔥什麽的挑出來，卻見陳儉已經毫不忌口地就著飯吃熱鹵了。
“你現在能吃蔥和香菜了嗎？”薛均潛悄悄將手上的筷子放回去。
“早就能吃了，在外面哪能這麽挑。”陳儉絲毫不覺，甚至順手幫薛均潛拉開了身邊的椅子。
然而薛均潛沒有坐到陳儉身邊去，他一時之間楞在了原地，不知該不該心疼陳儉，此時的心疼對陳儉來說是不是很冒犯。他們的世界已經變得不同了，但薛均潛此刻才實質地感受到這一點，他的心逐漸被酸澀與不安充斥，飽脹得快要流出濃稠粘膩的東西。
飯後兩人爭著去洗碗，自己去爭不過，只好叮囑陳儉小心點，不要又打碎碗劃到手。陳儉只是笑笑：“我已經和以前很不一樣啦。”
薛均潛抱了貓進廚房，在一旁觀摩陳儉洗碗，陳儉為避免尷尬，和薛均潛聊天說地，問小貓平時怎麽吃那麽多，都快成豬了，又談起自己兩年來去了多少地方，做了什麽事。他甚至說自己去過不少寺廟算姻緣，不過都不太準，每次的結果都不一樣。只是在一旁聽著，薛均潛都能感受到陳儉的生命強烈地迸發出活力與激情，而自己破碎的心也慢慢被融化重鑄，他竟然有想落淚的沖動。
陳儉洗完碗，又說自己餓了，薛均潛想起前不久才買了芒果班戟，便獻殷勤一樣捧到陳儉面前。陳儉卻搖搖頭，接過班戟又放在桌子上。
“我其實不喜歡芒果味的一切東西，因為我媽媽的信息素就是芒果味，我小時候……很抵觸這個味道，”陳儉半低著頭，陷入無法釋懷的往事，“對於她，說恨也不確切，說原諒也不至於，我自己也弄不清是怎麽一回事。不過，人也不一定要事事都活得通透吧，總會有糊塗的時候的。”
室內安靜無比，薛均潛不由回憶起初見時陳儉對自己說，來到薛家的前一天是自己的六歲生日，十幾年過去，陳儉依舊有著琥珀色的清澈的眼睛，薛均潛看著這雙眼，鬼使神差地問：“那對於我呢，你都想明白了嗎？”
“沒有，”陳儉實話實說，“我一直在等你先放棄我……”
“我不可能放棄你的。”薛均潛極力向陳儉證明。
“你只是對我感到虧欠，根本就沒有愛，總有一天我會變得和你父母一樣。我們都是你揮揮手就能說再見的過去。”陳儉越說越覺得無力，固執地認為自己改變不了這結局。
薛均潛的聲音輕飄飄的，帶著忍耐已久的哽咽：“我愛不愛你，你不知道嗎？”
陳儉逃避似的低下頭，在與薛均潛的對峙中潰不成軍。他的第一想法就是逃離，逃離這個吞噬他的漩渦，否則他這輩子都不會有機會離開這了。
他甫一轉身便被身後人緊緊抱住，陳儉扣著薛均潛的手臂，指甲幾乎楔進薛均潛的肉裏。薛均潛將他推到在沙發上，就要俯身吻下，陳儉卻慌張地躲開，往薛均潛的手上狠狠咬去。薛均潛一點要放開的意思都沒有，他甚至壓得更緊了，下半身壓制住陳儉亂踢的腿，就這樣紅著眼睛看陳儉，眼淚一滴一滴落下來。
陳儉嘗到嘴裏甜腥的血，忽然停下了一切掙紮，他茫然地看向薛均潛，而薛均潛還在逼問：“真的想要我放棄嗎？真的想要我放棄嗎？”
他問著問著已經麻木得不帶有一點感情了，甚至不期待陳儉能給出回答。但是陳儉的臉上慢慢浮現出痛苦，微張著嘴，答案已經呼之欲出。薛均潛再也無法忍受了，在陳儉發出任何聲音之前便吻了上去。
陳儉沒有拒絕，甚至仰著脖子，不斷加深這個吻。唇齒交纏間，兩人的意識都已迷亂，陳儉的雙手在薛均潛後背摩挲，無意識地發出舒服的喟嘆。薛均潛輕輕撫摸著陳儉的小腹，弄得陳儉微微弓起身體，連呼出的氣體都帶著若有若無的潮濕。他們都無暇思考為何發展到這個地步，或許只是遵循身體本能，或許只是慰藉饑渴太久的心。這些都不再重要了。
陳儉很輕易地就被吵醒了，薛均潛不得不摸摸陳儉的頭安撫他，解釋自己只是去喝點水。陳儉抓住薛均潛的手掌，親上一口，說自己也想喝水，便跟著起來了。
兩人喝了水很自然地又回到床上，抱在一起。
“你背上的疤是怎麽回事？”陳儉剛才摸到，還嚇了一大跳。
“有人隨機砍人，我被砍到了而已。”
見薛均潛說得這麽輕飄飄，陳儉不滿地“哼”一聲：“肯定很嚴重，你怎麽不跟我說啊。”
“不嚴重，我又沒被砍死，而且比起別人我都算命大了，要不是那晚在公司加班到很晚，肯定逃不過這一劫了。”
陳儉躲在薛均潛的臂彎裏，肆意流著淚。他想問都這樣了為什麽不把房子給買了，留著多不吉利啊，但是又明白一切都是因為自己。
感受到陳儉低迷的情緒，薛均潛將陳儉抱得更緊，輕輕拍拍陳儉的背，像小時候那樣安慰他。
“我還在，我一直都在。”
陳儉搖搖頭：“可是我還會走，我不會停在這裏的，我只能保證和你好好道別。”
“我一直在你身邊，陳儉，你帶我一起走吧。”
“可是你的公司怎麽辦？你為它付出那麽多心血，我不想你因為我拋棄它，”陳儉又覺得兩人陷入了無解的局面，“我在這裏根本沒什麽可留戀的，我必須要走。”
“怎麽會沒有留戀？你的花店我一直在好好打理，你不去看一眼嗎？還有我，我也在這裏，求你了，你留戀留戀我吧。”
說情話的薛均潛讓陳儉害羞起來，陳儉假意推開薛均潛，思考後又正色解釋道：“那我會經常回來看你們的。”
薛均潛撐著腦袋看陷入情愛後黏糊糊的愛人，怎麽看怎麽可愛。
“陳儉，你記不記得我有一年過生日，說第二年要分你一個願望來著。”
“記得啊，”陳儉笑笑，“怎麽啦？我們第二年都把這事忘記了。”
“這兩個願望現在依舊有用。陳儉，我先告訴你我的願望吧。”他說著便將愛人擁入懷抱，在愛人耳邊許下只有兩個人知道的願望。陳儉被薛均潛呼出來的熱氣弄得癢癢的，一邊聽一邊笑出聲來，薛均潛卻還不依不撓地問：“幫不幫我實現嘛？”
陳儉只好喊著“幫你幫你”，又問：“那我這個願望，想什麽時候許都可以嗎？”
薛均潛看向他眼睛，有種將一生都托付出去的堅定：“一輩子都隨你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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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儉拿著花走到陳佰民墓前時，那裏已經有一束向日葵了。他知道這花是誰送的，兩年來，自從他把陳佰民的墓從薛家遷出來之後，每逢忌日在陳儉到達之前，這裏都會先擺上一束花。陳儉將自己帶來的那束花與向日葵並排放在一起，給陳佰民擦擦墓碑，對著照片上依舊年輕的他絮絮叨叨說著話。
陳儉是看了照片之後才知道原來爸爸長這樣的，他與陳佰民最後一次見面是六歲，隔著雨幕與父親懵懂地訣別，這之後父親的面容在他腦海裏逐漸淡去，陳儉慢慢長大，已經很難再想到父親了。忘記他在外打拼讓自己過上好日子，忘記他身上難以褪去的頹喪消沈，忘記他承諾過又做不到的所有事，陳儉甚至不知道這種忘記究竟是福是禍，他不用受困於貧窮、破碎的原生家庭，卻也完全錯過父親表達的愛意。怎麽想都是無解的難題，索性，他決定與過去一刀兩斷了。
陳儉在墓園待了三小時，跟陳佰民聊一年來的生活。在外漂泊兩年，做過圖書編輯，打零工，擺過各種攤，每次都不會穩定超過兩個月就換到另一個城市，除去每年祭拜陳佰民一次，陳儉從沒想過回來，這裏也沒什麽能夠留住他的東西。不出意外，陳儉明天又要踏上新的旅程了。只有一直走下去，他才沒那麽多時間去思考那些損耗自己的事。這兩年來他總算是有了長進，雖然還沒到能完美應付痛苦的地步，不過陳儉自認為總算積攢了些許勇氣，再遇到舊人舊事，他一定不會再留遺憾。
那只貓沒跟在自己身邊了，陳儉臨走前將它托付給了薛均潛，覺得薛均潛一定能好好照顧它。薛均潛很喜歡這貓，時不時發點照片視頻過來，還旁敲側擊問問陳儉的近況。陳儉明白他的心思，從來沒點破，從來沒回應。他也從中隱約明白點自己的心意，要是真願意與過去一刀兩斷了，怎麽還會任這人入侵自己現在的生活。陳儉在等待薛均潛主動放棄，這樣自己才好心甘情願地徹底離開。一年兩年如此，陳儉不信薛均潛還能再陪自己耗三五年，人能給出的愛與耐心是有限的，陳儉相信這個一般真理。
出墓園時天快黑了，冬日裏黑得早，陳儉打算回酒店住下點外賣，睡一覺就重新出發。墓園在很偏遠的郊區，回酒店要麽包出租車，要麽搭大巴，陳儉為了省錢選擇了後者，不想大巴開到一半居然拋了錨，陳儉不得不和其他乘客拼出租車。這個點了，又在郊區，免不得搭黑車，更要命的是，原來說好來接陳儉和其他兩位乘客的出租車又說接不了那麽多人了，前面有交警查。陳儉無奈，只好讓拼車的一對情侶先走，自己則留在原地一邊等大巴司機修好車一邊等路過的出租車。就這樣等了半個小時，陳儉以為今晚要露宿街邊了，薛均潛忽然打了個電話過來。
今天是陳儉父親忌日，往年薛均潛不會在這個時候打電話過來。陳儉猶豫再三，還是接了。薛均潛只問了陳儉現在休息了沒有，外面要下雨了。
陳儉語氣輕松地跟他說自己快到酒店了，準備待會就休息。那邊很快把話接了過去，像是害怕兩人陷入沈默，問陳儉下個目的地是哪裏。陳儉還在猶豫要不要說實話，因為他並不確定要去哪裏，大巴司機突然在後面老大一聲地招呼：“哎——車修不好了，各位乘客請自己打車，要退錢的等一下來我這裏。”
陳儉一哽，硬生生把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那邊卻靜默了幾秒，隨即問：“你不是已經在酒店了嗎？”
陳儉還想再扯一個謊，薛均潛那邊卻像有點生氣了：“陳儉，不要騙我。”
“不是故意的，”陳儉看了眼天色，確實要下雨了，“我就是不想讓你擔心……”
“是不想讓我擔心，還是不想和我扯上關系？”
這話一出，陳儉心一揪，不知該作何回答。
那邊似乎深深嘆了一口氣，說出的話也帶著若有若無的慨嘆：“陳儉，來我這裏吧，我去接你。”
和薛均潛兩年不見，陳儉此刻坐在車裏緊張得很，他以為自己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其實從上車那刻起他便害怕和薛均潛有進一步接觸，害怕薛均潛突然跟他說話，害怕不經意的眼神接觸。陳儉正襟危坐，肚子那一片皮膚癢癢的，很詭異。
薛均潛有意緩解陳儉的緊張，便問：“要不要聽點音樂？”
獲得陳儉允許後薛均潛打開了音樂，陳儉把頭扭向窗外，看車窗上滑落的雨被風吹得四散。過了十幾分鐘，陳儉終於忍不住開口問：“怎麽都是我以前喜歡的歌啊？”
薛均潛狀似無意地往他這邊一看，笑道：“嗯……聽的是你以前的歌單。”
車裏陷入沈默，而陳儉竭力忍著眼淚，不讓它們像車窗上的雨一樣無力地滑落。
他無需再問為什麽，只是慌張於自己的怯弱。
等到了薛均潛住的地方，陳儉抑制不住好奇，試探地問：“你換了住的地方了？”
“嗯，不過原來的公寓還在，”薛均潛幫陳儉放好行李，又拿出新的拖鞋放到陳儉腳邊，“只是去年那棟樓發生了兇殺案，我才換了個地方住。”
“哦。”陳儉怯怯地回答，卻不免多想。
一定是發生了很嚴重的兇殺案才會搬出來吧，搬出來也好，不然不太吉利。不過，為什麽不把房子賣出去呢？首都寸土寸金，哪怕房子不太吉利也有大把的人想要。
薛均潛一進門就到廚房去熱鍋做飯，讓陳儉先休息一會。陳儉不願意閑著，問薛均潛自己的小貓在哪裏。
“你去臥室看看，說不準在床上呢，冬天了它就喜歡往那些地方鉆。”
陳儉進了臥室，果然在被子裏看到了小貓。這貓被餵得胖胖的，比兩年前陳儉托付給薛均潛的時候胖了不少，見到陳儉也不害怕不親人，只是伸了個懶腰便跳上了床頭櫃。陳儉想抱它下來，不料貓雖胖，行動還是極其敏捷的，往下一縱便穩當地落在陳儉拖鞋上。陳儉這才發現自己的拖鞋與薛均潛的拖鞋是一樣的樣式。
他當作不知道，抱著小貓回到了沙發，一扭頭就能看到薛均潛在廚房裏忙碌。
陳儉不由得想到自己離開前薛均潛特意邀請自己去參加他們公司的團建，陳儉開始是拒絕的，畢竟自己也沒什麽正式的身份參加團建，薛均潛當時卻認真解釋團建是可以帶家人的，話說出口又覺得不妥，便改口稱這次是去公雞嶺，還反問陳儉以前不是提過想去那裏燒烤嗎。陳儉閉口不答，薛均潛又解釋，當晚就回來，不會耽誤陳儉的行程。
燒烤的時候，陳儉就坐在薛均潛旁邊，既沒有和別人一樣到處拍照，也不跟薛均潛說話，將頭隔在膝蓋上，不知道在想什麽。薛均潛清了清嗓子，表面鎮定地開口問：“怎麽不去拍拍照什麽的，和我坐在一起，不無聊嗎？”
陳儉無視這個問題，反問道：“劉叔留給你的相機，你看過裏面是什麽嗎？”
薛均潛搖頭。
“我不打算看，裏面的東西……對我來說已經沒什麽意義了，人總要向前看的，不是嗎？”
陳儉苦笑，並沒有回答。既然薛均潛這麽想，那麽總有一天會放下自己吧。兩人都是打死也不回頭的性格，哪怕現在接受不了這個事實，未來也一定能釋懷。
痛苦只是當下的。
陳儉望著薛均潛認真燒烤的側臉，從紮營到現在，薛均潛光在忙著給別人燒烤了，自己一點也沒嘗過，這副模樣與他平日裏在公司實在大相徑庭。他會成為一個負責的丈夫與父親吧。
陳儉又心痛起來。
廚房裏乒乒乓乓的聲音停下來，薛均潛將炒好的菜裝盤，接著又讓陳儉等自己一會，說還點了個熱鹵，自己下樓拿。等薛均潛回家，陳儉已經盛好了兩碗飯等著自己。薛均潛帶著歉意讓陳儉先吃飯，自己進了廚房拿了一雙公筷打算幫陳儉把香菜和蔥什麽的挑出來，卻見陳儉已經毫不忌口地就著飯吃熱鹵了。
“你現在能吃蔥和香菜了嗎？”薛均潛悄悄將手上的筷子放回去。
“早就能吃了，在外面哪能這麽挑。”陳儉絲毫不覺，甚至順手幫薛均潛拉開了身邊的椅子。
然而薛均潛沒有坐到陳儉身邊去，他一時之間楞在了原地，不知該不該心疼陳儉，此時的心疼對陳儉來說是不是很冒犯。他們的世界已經變得不同了，但薛均潛此刻才實質地感受到這一點，他的心逐漸被酸澀與不安充斥，飽脹得快要流出濃稠粘膩的東西。
飯後兩人爭著去洗碗，自己去爭不過，只好叮囑陳儉小心點，不要又打碎碗劃到手。陳儉只是笑笑：“我已經和以前很不一樣啦。”
薛均潛抱了貓進廚房，在一旁觀摩陳儉洗碗，陳儉為避免尷尬，和薛均潛聊天說地，問小貓平時怎麽吃那麽多，都快成豬了，又談起自己兩年來去了多少地方，做了什麽事。他甚至說自己去過不少寺廟算姻緣，不過都不太準，每次的結果都不一樣。只是在一旁聽著，薛均潛都能感受到陳儉的生命強烈地迸發出活力與激情，而自己破碎的心也慢慢被融化重鑄，他竟然有想落淚的沖動。
陳儉洗完碗，又說自己餓了，薛均潛想起前不久才買了芒果班戟，便獻殷勤一樣捧到陳儉面前。陳儉卻搖搖頭，接過班戟又放在桌子上。
“我其實不喜歡芒果味的一切東西，因為我媽媽的信息素就是芒果味，我小時候……很抵觸這個味道，”陳儉半低著頭，陷入無法釋懷的往事，“對於她，說恨也不確切，說原諒也不至於，我自己也弄不清是怎麽一回事。不過，人也不一定要事事都活得通透吧，總會有糊塗的時候的。”
室內安靜無比，薛均潛不由回憶起初見時陳儉對自己說，來到薛家的前一天是自己的六歲生日，十幾年過去，陳儉依舊有著琥珀色的清澈的眼睛，薛均潛看著這雙眼，鬼使神差地問：“那對於我呢，你都想明白了嗎？”
“沒有，”陳儉實話實說，“我一直在等你先放棄我……”
“我不可能放棄你的。”薛均潛極力向陳儉證明。
“你只是對我感到虧欠，根本就沒有愛，總有一天我會變得和你父母一樣。我們都是你揮揮手就能說再見的過去。”陳儉越說越覺得無力，固執地認為自己改變不了這結局。
薛均潛的聲音輕飄飄的，帶著忍耐已久的哽咽：“我愛不愛你，你不知道嗎？”
陳儉逃避似的低下頭，在與薛均潛的對峙中潰不成軍。他的第一想法就是逃離，逃離這個吞噬他的漩渦，否則他這輩子都不會有機會離開這了。
他甫一轉身便被身後人緊緊抱住，陳儉扣著薛均潛的手臂，指甲幾乎楔進薛均潛的肉裏。薛均潛將他推到在沙發上，就要俯身吻下，陳儉卻慌張地躲開，往薛均潛的手上狠狠咬去。薛均潛一點要放開的意思都沒有，他甚至壓得更緊了，下半身壓制住陳儉亂踢的腿，就這樣紅著眼睛看陳儉，眼淚一滴一滴落下來。
陳儉嘗到嘴裏甜腥的血，忽然停下了一切掙紮，他茫然地看向薛均潛，而薛均潛還在逼問：“真的想要我放棄嗎？真的想要我放棄嗎？”
他問著問著已經麻木得不帶有一點感情了，甚至不期待陳儉能給出回答。但是陳儉的臉上慢慢浮現出痛苦，微張著嘴，答案已經呼之欲出。薛均潛再也無法忍受了，在陳儉發出任何聲音之前便吻了上去。
陳儉沒有拒絕，甚至仰著脖子，不斷加深這個吻。唇齒交纏間，兩人的意識都已迷亂，陳儉的雙手在薛均潛後背摩挲，無意識地發出舒服的喟嘆。薛均潛輕輕撫摸著陳儉的小腹，弄得陳儉微微弓起身體，連呼出的氣體都帶著若有若無的潮濕。他們都無暇思考為何發展到這個地步，或許只是遵循身體本能，或許只是慰藉饑渴太久的心。這些都不再重要了。
陳儉很輕易地就被吵醒了，薛均潛不得不摸摸陳儉的頭安撫他，解釋自己只是去喝點水。陳儉抓住薛均潛的手掌，親上一口，說自己也想喝水，便跟著起來了。
兩人喝了水很自然地又回到床上，抱在一起。
“你背上的疤是怎麽回事？”陳儉剛才摸到，還嚇了一大跳。
“有人隨機砍人，我被砍到了而已。”
見薛均潛說得這麽輕飄飄，陳儉不滿地“哼”一聲：“肯定很嚴重，你怎麽不跟我說啊。”
“不嚴重，我又沒被砍死，而且比起別人我都算命大了，要不是那晚在公司加班到很晚，肯定逃不過這一劫了。”
陳儉躲在薛均潛的臂彎裏，肆意流著淚。他想問都這樣了為什麽不把房子給買了，留著多不吉利啊，但是又明白一切都是因為自己。
感受到陳儉低迷的情緒，薛均潛將陳儉抱得更緊，輕輕拍拍陳儉的背，像小時候那樣安慰他。
“我還在，我一直都在。”
陳儉搖搖頭：“可是我還會走，我不會停在這裏的，我只能保證和你好好道別。”
“我一直在你身邊，陳儉，你帶我一起走吧。”
“可是你的公司怎麽辦？你為它付出那麽多心血，我不想你因為我拋棄它，”陳儉又覺得兩人陷入了無解的局面，“我在這裏根本沒什麽可留戀的，我必須要走。”
“怎麽會沒有留戀？你的花店我一直在好好打理，你不去看一眼嗎？還有我，我也在這裏，求你了，你留戀留戀我吧。”
說情話的薛均潛讓陳儉害羞起來，陳儉假意推開薛均潛，思考後又正色解釋道：“那我會經常回來看你們的。”
薛均潛撐著腦袋看陷入情愛後黏糊糊的愛人，怎麽看怎麽可愛。
“陳儉，你記不記得我有一年過生日，說第二年要分你一個願望來著。”
“記得啊，”陳儉笑笑，“怎麽啦？我們第二年都把這事忘記了。”
“這兩個願望現在依舊有用。陳儉，我先告訴你我的願望吧。”他說著便將愛人擁入懷抱，在愛人耳邊許下只有兩個人知道的願望。陳儉被薛均潛呼出來的熱氣弄得癢癢的，一邊聽一邊笑出聲來，薛均潛卻還不依不撓地問：“幫不幫我實現嘛？”
陳儉只好喊著“幫你幫你”，又問：“那我這個願望，想什麽時候許都可以嗎？”
薛均潛看向他眼睛，有種將一生都托付出去的堅定：“一輩子都隨你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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