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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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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陳儉微微轉頭,擡眼看薛均潛,客氣地輕聲喊了句:“少爺。”

廳內的人看到兩人重逢的這般景象,什麽都沒說,只不約而同地起身往飯桌走去。

老爺經過薛均潛時深深看他一眼,然後命令說:“先過來吃飯吧。”

薛均潛還想和陳儉單獨說兩句,卻看到此時陳儉正被表哥拉住說些什麽。他覺得這場景太刺眼,明明多年前在陳儉身邊跟他說話的是自己,現在兩人再次見面,生疏感濃烈得讓薛均潛心中發慌。他看陳儉並不抗拒同薛晟的接觸,嫉妒心暗暗滋生,又不想讓人看出來,便假裝無視,先往飯桌走了。

自己的位置還在,右邊陳儉的座位也被留著。薛均潛坐下,卻久不見陳儉過來吃飯。他本想詢問陳儉在哪裏,此時管家卻忽然領了薛聞過來。表哥也跟在後面,薛均潛與他的目光有一瞬間對上了,但薛均潛再認真地想要探究時,表哥反而對他掬起一個笑,繼而把目光移開。

薛均潛莫名有種幼崽被野獸支配的不適。自己未免太過幼稚,連這樣的交鋒也要計較,況且自己還像落敗的一方。

薛聞一邊脫下大衣一邊道歉,這裏倒是沒人怪他,他也就當這事已經過去了,走到薛均潛右邊的空位坐下。

薛均潛不自在,直接便問父親:“陳儉的座位怎麽不見了?”

薛聞的屁股還沒坐實,聽到這話便要起身,然而薛老爺子卻發了話:“怎麽,一個仆人也能上桌了?”

薛均潛不欲和他在這個時候吵起來,臉上沒什麽表情:“那我就先走了。”

薛老爺子把手上的佛珠往面前的盤子一撂,發出清脆的聲音。桌上的人都看得出父子倆又要吵架,不由都停下了手中的碗筷。

“為了一個仆人做這種事,你嫌不嫌丟臉?這麽多年你就是個毫無長進的廢物!”

薛均潛毫不懼怕地直視老爺子,出口諷刺:“要是沒有陳儉,恐怕我會更廢物。”他說完往薛晟那邊瞥一眼,然後起身,在劍拔弓張的氣氛中與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對了,”他回頭,“陳儉今晚就跟我走,留在這裏,我怕他受委屈。”

薛聞聽到這話,悄悄看了老爺子一眼,對方已經被氣到雙手微微發抖,再一看桌上另外兩人的表情,跟沒事人一樣。

這頓年夜飯是吃不成了,薛聞正絞盡腦汁地想一個得體的離開理由。

“均潛和他那個朋友這麽多年了還玩得很好啊,”薛家舅舅笑著,說出的話也不知道是真心還是諷刺,“我最近買了個馬場,改天讓他們倆一起去玩啊。”

沒人搭話,整個飯桌陷入詭異的安靜。薛聞坐立難安,老爺子忽然捂住心口艱難地喘氣。他的身體越來越不好了,這幾年都隨身帶著藥。薛聞見他這個樣子,立即拿出藥幫他服下,緩了好一會才恢覆正常,見其他兩人連裝都懶得裝地一臉冷漠,忽覺心口更痛,連基本的禮儀都懶得遵循,招呼都沒打便離開了飯桌。

管家給陳儉下了碗面,兩人並排坐在廚房的桌子旁吃。從回來到現在,陳儉沒開口說過幾句話,管家只覺得這孩子同他最開始來薛家相比,變得更加孤僻了。然而他也不好直接問陳儉這些年經歷了什麽,只旁敲側擊地問些無關緊要的話。

“在日本吃得怎麽樣?還習慣嗎?”

陳儉頓了頓,幹巴巴地說:“還行。”

管家聽他的聲音變得沙啞,此刻才註意到陳儉的臉色變得如此蒼白,像是生了一場大病,心裏一緊,問:“那身體還好嗎?我看你總有點弱不禁風。”

陳儉恍若未聞,專心吃著眼前的面,就在管家以為他不會回答時,陳儉又低聲說:“還好。”

過了會似乎覺得太過敷衍,又補充:“體檢都正常。”說完扯出一個淡淡的笑,低頭把面湯喝了個見底。

管家看他這個樣子就知道他在日本沒少受罪,心裏生出點對後輩的憐憫,還想問些什麽,廚房門已經被推開了,陳儉被突然的推門聲激得身子驚動一下,看清來人,又很快把頭低下吃面。

薛均潛看到陳儉在這裏,松了口氣,也不管還有別人便說:“我剛剛去你房間找你了。”說完便徑直和陳儉面對面坐著。

管家識趣地起身,要去大廳伺候老爺,於是陳儉不得不獨自面對心裏不可名狀的情愫。他本以為再見到薛均潛時,會有滿腔的委屈與憤恨,但是他忽然想,兩人就這麽坐著,誰都不開口說話也是挺好的。

他整日閑坐時早就想通,人心的幽微與無常的算計於他們而言不過是來得早或者晚的區別,能說出口的話也不過是漂不漂亮的區別。無非是掩飾,或者下一個謊言。不如就這麽靜坐等天亮,然後橋歸橋,路歸路,踏上彼此的旅程。多說一個字都是對命運的褻瀆。

但是陳儉的人生註定要被薛均潛改變。

薛均潛問:“這回你會留下來吧?”

為什麽總要這麽問呢?我能給出的答案只有一個,你我都心知肚明。可是你偏偏要我親自開口,再拋棄我的時候,你大可瀟灑揮手,說不過是一廂情願。陳儉這樣想著,卻沒有勇氣說出口。

他的眼神虛虛盯在窗上,看到外面漆黑一片,不知道這些年裏還沒有有人透過這扇窗看到過煙花。

“不。”陳儉拒絕說。

薛均潛早就料到陳儉的回答,有些語無倫次地解釋:“當時是因為我的病需要用到舅舅他們研發的藥,本來……本來說好讓我去日本上大學,連專業都安排好了,但是後來突然換成了你,我事先真的不知道。陳儉,我不是故意想讓你去國外,我……”

他忽然卡住,仔細一想,他怎麽不算故意?他不喜歡自己的人生被刻意安排,就讓陳儉為自己犧牲,現在還想撇清自己的責任——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身上有著多卑劣的人性。

陳儉不看他,等他說完話就要離開,薛均潛卻一把將他拉住。

“陳儉,留在我身邊吧。回日本,或者留在這裏,對你而言有什麽區別?有人像我一樣對你好嗎?有人像我一樣護著你嗎,”他這樣太咄咄逼人,語氣又緩下來,“你要是不願意跟我一起住,起碼讓我照顧你一段時間。你剛回國,很多事都還沒適應過來。要是什麽時候願意了,隨時來我這裏。”

陳儉還是低著頭,權衡利弊許久,心想:薛均潛現在說的這番話又是在騙他嗎?他做這些事,是出於幼時的情誼,還是出於並不值錢的愧疚呢?

但是他不可能弄明白人覆雜的情感,權衡利益之後,確實留在薛均潛身邊更有利。

因為他實在不想再回日本了,這裏沒有人知道他受過怎樣的委屈,經歷過怎樣的磨難。

他來不及辨別薛均潛漂亮的眼眸是否含有憐憫就很快低下了眼,楚楚可憐地說:“你還會讓我離開嗎?”

陳儉的心跳聲被無限放大,“砰砰”得讓他聽不真切薛均潛的聲音。

薛老爺黑著臉站在大廳裏,眼前是緊緊把陳儉護在後面的薛均潛,還有陳儉並不算多的行李。

“陳儉身體不好,他的病歷資料都在日本,回日本對他更好。”劉叔開口說。

但是薛均潛鐵了心要把陳儉留下,回道:“國內的醫學技術並不比國外差,再說,去日本治病也不一定就要住在日本。”

然後又很認真地想了想:“哪怕是真住在日本,那等過幾年我把分公司定在日本再說。”

老爺被這話氣得狠狠剜了眼前兩人一眼,覺得他說這話簡直荒唐,鼻子裏重重一聲“哼”。

陳儉低著頭被薛均潛護在身後,沒人能看得到他毫無表情的一張臉,和他平靜的眼眸。

薛均潛知道這些人還能說出什麽阻止他的話,先發制人:“當年說治好了我的病,我就得去日本上學。後來你們讓陳儉替代我,現在還讓陳儉回去,難道是要把他關在日本一輩子嗎?”

他坦蕩地把這件事說出來,陳儉反而有些驚訝於他此刻的磊落。

薛家舅舅聽了絲毫不見臊,反而置身事外一般看起了戲。薛老爺用手緊緊絞住佛珠,但是一句話都沒說上來。

陳儉腹誹老爺不知道是真氣還是假氣,默默收起痛恨的眼神,卻不經意間與薛晟玩味的眼神相碰。

不知他是不是一直在看著自己,陳儉不想輸了氣勢,則故作平靜地與他對視。

但是薛晟不動聲色地移開了眼神,笑著對兩個長輩說:“均潛和小儉的感情真是好啊,我看小儉留在首都看病也行啊。”

薛家舅舅不經意地瞥了眼表哥,似是有些不耐煩了,起身便輕飄飄說:“姐夫,你年紀大了,還管這麽寬幹什麽呢。”

薛老爺被刺得心裏不舒服,反諷一句:“有本事,管多寬都行。”

薛家舅舅只笑笑:“那確實得看誰最有本事。”

廳裏一眾人都知道兩人又開始爭了,從年輕時爭到現在,從自己爭到兒子,偏偏他們自己都不厭煩。

薛均潛莫名覺得一陣窒息,他只想快速逃離這樣的環境,一手拉起陳儉一手提著不多的行李便往外走。陳儉任由他拉著,把一眾人都晾在腦後。

管家瞧見兩人的背影,這場景和他們小時候跟老爺對著幹沒什麽兩樣,但是他們再也不是小孩子了。

管家畢恭畢敬地問老爺是不是該上樓休息,老爺也順著他的臺階往下走,於是幾個客人也不便再打擾,口不對心地說了些年中祝福的話便離開了。

整個大廳又回到兩個人的樣子,老爺這才變得蒼老又無力,良久,嘆了口氣自言自語:“我怎麽會爭不過別人……”

管家把常日裏吃的藥遞過去,一言不發。

陳儉坐在副駕駛,靜默地看著外面雪白一片。年三十晚上的首都仍舊車水馬龍,陳儉許久未見到這樣熱鬧的場景,貪戀地把額頭抵在窗上,一雙眼睛專註地看向外面。

薛均潛看他穿得有點單薄,便把車裏空調調高了幾度。

等紅綠燈時,陳儉還是一動不動地維持看向外面的姿勢,薛均潛想找話聊,便生硬地開口:“今年雪下得很大,前幾天雪都能埋過一個人……到了今天天氣才好了很多,不然我出門都開不了車。”

陳儉轉過頭,嘴邊噙著一抹笑,溫柔地問:“以前首都有下過這麽大的雪嗎?”

薛均潛知道他這是很放松的狀態,心裏也跟著柔軟了起來,回答:“沒有,今年的雪居然格外大。”

陳儉也很放松地笑笑,開口:“北海道每年都有這麽大的雪……”

他忽然止住話頭,想到些不開心的東西,又不知道具體是什麽不開心的。就是突然陷入這樣的狀態了。

薛均潛以為他還是怪自己,不知道怎麽彌補和安慰,幸好這時綠燈亮了,他裝作沒聽見的樣子,專心開車。

陳儉以為他是不想提這些事,便緘了口。一路上誰都沒有主動開口說過話。

出了停車場,薛均潛把羊毛大衣往陳儉身上一披,手搭在陳儉肩上,護著他往家裏走去。陳儉把半張臉埋在大衣裏,不期嗅到一絲花香,然而此時正是數九寒冬,四下植物光禿禿一片,這才恍然知道花香源於何處。

他的眼神不經意瞥到薛均潛後頸的阻隔貼,繼而生硬地把頭移開了。

薛均潛把陳儉迎進家裏,從鞋櫃裏拿出一雙沒人穿過的棉拖鞋給陳儉換上才換了自己的。這樣一看,兩人的棉拖鞋都是同款式的,只是顏色不一樣。

他把陳儉帶進客房,說:“將就住一段時間吧,過陣子我們搬到別墅裏去,更寬一些。”然後又解釋:“因為這裏離公司近,所以才一直一個人住這裏的。”

陳儉看他拐彎抹角解釋的樣子,不覺有點好笑,但並未打斷。他也樂意知道這些年薛均潛是怎麽過的。

薛均潛拿了牙刷和毛巾給陳儉,像是早就為客人精心準備過一樣,然後又問:“你帶了睡衣嗎?”

陳儉搖搖頭,他的行李裏面都是薛均潛十年裏給他寄過去的東西,其餘的什麽都沒帶。

薛均潛很幹脆地問:“不介意穿我的吧?”

陳儉又搖搖頭,然後便要洗漱。薛均潛幫他拿了衣物,隔著一扇門遞給陳儉。

陳儉濕著手臂接衣物,薛均潛看到他露出的半個水淋淋的肩膀,和慘白的皮膚下緊貼著的鎖骨。他皺了皺眉,一下就想到陳儉在日本會不會過得很不好,但自己從來都不知道。心裏有個地方突然空落落的,好像被生生剜掉一塊肉。

陳儉使了點力,看薛均潛緊緊抓著睡衣不肯松手,問:“怎麽啦?”

薛均潛對上陳儉一雙在霧氣裏變得略微朦朧,但仍很美麗的眼睛,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失了神,忙說道:“沒什麽。”

陳儉拿好衣服關上門,薛均潛聽著裏面嘩啦的水聲,想到剛剛的場景有些尷尬,打算幫陳儉收拾過行李之後就去睡覺。

但是打開行李箱,才發現裏面滿滿當當都是他十年裏送給陳儉的東西。從最開始的信到後面的平安符,一個不落,全被陳儉仔細收拾了起來。薛均潛隨手翻了翻,最底下有一個帶拉鏈的布袋,並不大,但是裝得滿滿的。薛均潛打開一看,發現裏面都是他十年裏寫給陳儉的信。

薛均潛這時恍恍惚惚意識到,他們是真的分別了十年,但又得意地想:這個人確實把我看得很重要。

最開始他因為愧疚不敢給陳儉寫信,直到陳儉離開後第三個月主動寫了封信問他在大學裏過得好不好,薛均潛才鼓起勇氣回信。

後來便是一周一次的信,大多寫些這周做了什麽的流水賬,但是每次都能寫滿兩張紙。陳儉回信的頻率並不高,信裏的內容都是對薛均潛的回應,很少提及自己做了什麽。

再過段時間,薛均潛寫信的次數也變少了,但逢年過節總記得給他寄封信,還有一年一個的平安符。除此之外兩人實在沒什麽多餘的聯系了。

薛均潛正想著,陳儉突然打開浴室門出來了,看到薛均潛拿著信發呆的樣子,有點緊張地快步走過去奪下信,隨後不好意思地說:“你怎麽亂翻我東西啊。”

兩人以前並不分什麽你的我的,薛均潛習慣地用以前的模式跟陳儉相處,現在兩人都長成了大人,再這樣竟然十分尷尬。

薛均潛表面並未流露出什麽異常,看到陳儉發梢還垂著水,便說:“我房間裏有吹風機,你小心感冒。”

陳儉卻搖搖頭,說:“不用,很快就幹了,你早點休息吧。”

薛均潛還想說點什麽,見陳儉已經自顧自地收拾起行李,便收起悄悄失落的神色,像以前一樣輕聲說:“小儉,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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