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

關燈
第 12 章

薛均潛去上學,薛聞也跟著去了。整個家裏只剩陳儉一個小孩,有時免不了和老爺碰面。陳儉覺得過年之後,老爺對他的態度好了一點,但也沒到滿意陳儉的地步,為了避免和老爺相處,陳儉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地下一層。

薛均潛照樣在晚飯後一小段時間裏給陳儉檢查功課,對於學校裏的事閉口不提,陳儉既不主動問,也不告訴薛均潛自己在家裏做了什麽。倒像是兩個人之間各有了不可交換的秘密,生出了隔閡。

就這樣過了六年,薛均潛在國內讀完了高中,但並沒有為大學做什麽準備。陳儉忽然意識到,薛均潛可能要去國外。這是兩人長這麽大以來第一次分離。

高考結束後的暑假裏,陳儉一面都沒見過薛均潛。他去問管家薛均潛的事,管家並沒有正面回答,只說薛均潛生了病。陳儉莫名有點心慌,但是沒人肯告訴他薛均潛到底怎麽了。於是這一整個假期裏陳儉都惴惴不安。

再見到薛均潛時,一眼看過去,薛均潛好像成熟了不少,眼睛也潮紅潮紅的。陳儉想問問薛均潛發生什麽事了,一走近卻聞到一股香味。

“你噴香水了?”陳儉使勁往他身上湊。

薛均潛不自然地移開身體,似是很不情願陳儉和他挨這麽近。陳儉以為他是交了女朋友不肯承認,便不再追問。

薛均潛反而像是沒事一樣,輕松地問:“今天傍晚要不要出去散步?就我們兩個人。”

陳儉覺得有點稀奇,這是薛均潛第一次要和他一起散步,在他們相處的這六年多的時間裏,兩人從來沒有光明正大地一起出過門。陳儉的身份仍舊是薛家的仆從,甚至不如薛聞的身份上得來臺面。

薛均潛看陳儉不說話,以為他是不願意,便側下腰看著陳儉透亮的眼睛,低聲抱怨:“我們這個暑假都沒好好玩一玩。”

陳儉笑了笑,說:“沒事啊,以後還有好多個暑假呢。”

薛均潛把頭扭到一邊,自作主張地命令:“再過一個小時就出門,我們騎車去。”

陳儉鮮少見到他這麽嚴肅的嘴臉,生出一點不適的怪異感,討好地說:“你要是想去,現在也可以。”

傍晚兩人一同出門,沒讓任何人跟著。已經是八月末的天氣,傍晚五六點太陽仍舊晃得耀眼,絲毫不客氣地烤在兩人身上。

兩個人在廣闊的路上騎著自行車,道路兩旁的樹蔭根本遮不住斜灑的夕陽。陳儉蹬得上氣不接下氣,抹了一把汗停下來:“還要多久啊,我好累。”

薛均潛從前面折返回來停在陳儉身邊,拿出紙巾給陳儉擦汗說:“你怎麽這麽嬌氣?”然後又拉起陳儉的手臂同自己的放在一起,對比了會說:“你整天待在家裏,捂得好白。”

陳儉沒好氣地把手抽出來,繼續問:“還要多久才到?”

薛均潛看到他氣鼓鼓的樣子感到很好笑,“哈哈哈”笑了幾聲,還故意捏捏陳儉的臉,笑道:“你這樣好像辛迪。”辛迪是網上很火的一只小倉鼠,薛均潛和陳儉總是共用同一個賬號,所以彼此看了什麽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陳儉同樣用手一推薛均潛的臉,覺得這個人和太陽一樣討厭。

“不過還好不是病態的白,多運動下就好了,”薛均潛沒皮沒臉地又湊過來,“以後我帶你學騎馬射箭滑雪怎麽樣?”

他說出這一句話,自己都楞了一下。這話怎麽聽都像是一個空諾,他們或許沒有那麽多以後。

這樣的現實明明白白,薛均潛的人生應當璀璨奪目到讓普通人望塵莫及,這樣才能與他的身份相配。而陳儉的人生實在平凡且卑微,自詡為上流人士的人們,從來不覺得這樣的人會與自己有任何的交集。

但是薛均潛又虔誠地相信因果宿命。倘若命運的線果真把有緣人緊緊纏繞,不管方圓幾何,年輪幾轉,他們總有繞回原點的本事。

於是薛均潛下一秒又對虛無的菩薩祈禱,保佑即便陳儉與他隔著千萬裏,究極此生的福報,也要令陳儉因牽扯不斷的人生,重新被帶回自己身邊。

陳儉不知道薛均潛的心思短短幾秒內變了又變,並不在意他說了什麽,生著悶氣重新往前蹬。薛均潛從後面趕上來,盡力平覆心情,故意在經過陳儉時把剛剛擦汗用過的紙巾丟在陳儉身上,並大聲喊:“烏龜!快點跟上!”

說完又得意地哈哈大笑起來,在這樣澄燦的夕陽裏有種別樣的飛揚。他少年氣地直起身子往前蹬,風在經過時也無比眷顧這樣輕狂的少年,將他的衣角卷得飛昂。

陳儉索性停下來,看著薛均潛在前面越蹬越快,兩個人忽然離了好遠的距離。

夕陽仍舊斜著落在兩人身上,沈沈地壓在路的盡頭,不知道哪裏的風刮了過來,讓人悄悄感覺到一絲涼意。明明還是暑氣熏蒸的夏季,四周的一切都在告知陳儉它們如何美好如何熾熱,陳儉卻清晰感覺到,這樣熱烈喧鬧的夏天就要過去了。

薛均潛把一罐冰鎮的酸梅湯按在陳儉紅彤彤的臉上,陳儉臉上未褪去的嬰兒肥擠在一起,薛均潛又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陳儉覺得他今天怕是又發神經病了,把薛均潛的手拍掉,環視四周,問:“你帶我來這裏幹什麽?”

薛均潛帶他去了學校附近的小吃街,此刻正是暑假,街上支了不少小吃攤,攤前攤後都是學生。

薛均潛攬過陳儉,解釋:“沒什麽啊,就是帶你來看看嘛……”

然後又說:“其實我在這裏讀了六年書,也沒有來過這裏幾次。”

陳儉聽出他話外的意思,反問:“沒想到你還會來這種地方?”

“你什麽意思啊?我也是普通人好吧。”薛均潛反駁。

“我還以為像你們這樣的少爺們會很看不起這些地方。”陳儉繼續往薛均潛的雷點上踩。

薛均潛裝成嚴肅的樣子,說:“那你了解真正的我嗎?其實我也是個普通人啊……”

他今年剛剛結束高考,人生也才剛剛開始,這個年紀的人,不可一世一點,自視甚高一點,目無一切一點,都不是什麽不可原諒的事,頂多只在多年後想起幹過的蠢事會覺得尷尬,但仔細想想也可以開解自己:那時候還蠻可愛的嘛!

但是他似乎過早地意識到,自己也不過是個普通人。青年人的朝氣,自信,與自己的普通相比,是如此不合時宜。

在他還沒有意識到過於苛責自己的時候,他已經把自己往一條窄胡同裏趕了。

陳儉沒等薛均潛說完,眼睛直瞅著不遠處的攤位喊:“我想吃那個!”

那是一個專門做刨冰的小攤,前前後後圍了不少人,薛均潛忍著別人的汗臭味想擠進去,卻在混亂間不知道被踩了多少腳。

陳儉看著薛均潛的臉快和白色球鞋上的鞋印一樣黑,覺得自己似乎大仇得報,一下笑了出來。薛均潛回頭看到陳儉笑得這麽開心,幹脆從人群裏出來,拉著陳儉往小賣部走,說:“還是吃冰激淩算了。”

陳儉不置可否,極其信任地任由薛均潛幫他安排一切。

薛均潛拿了一大杯葡萄味的冰激淩走到陳儉面前,本以為陳儉會驚訝地問“怎麽會有這麽大杯的冰激淩”,沒想到陳儉反而問:“你怎麽只買了一份啊。”

薛均潛黑著臉,但是盡量不表現出自己的失望,解釋:“這麽大一杯抱著很有排面的!而且我也沒帶那麽多錢買兩份。”

薛均潛的零花錢大部分都給陳儉存著,但陳儉從來不亂用。

“我從來沒和誰分著吃過冰激淩。”薛均潛強調了一句。

其實他記得小的時候和媽媽分著吃過一個冰激淩,也是這樣炎熱的夏天,也是這樣大一杯冰激淩。但是他自作主張,把“母親”把自己的生命中抹去了。

陳儉把最上面的一顆葡萄舀著吃了,酸酸的果汁頓時迸裂在口中,混著冰冰的奶油,把陳儉激得縮了縮脖子。

兩人坐在大榕樹下的石凳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一句話也不用說。

一眼看過去有好幾對情侶,陳儉又聞了聞薛均潛,心想這個女生的香水真是持久。

薛均潛被他聞得一驚,緊張地站起來和陳儉保持距離,問:“你幹什麽?”

陳儉看他這樣覺得有點好笑,打趣說:“你女朋友的香水味好濃。”

薛均潛臉色一變,反駁:“我哪有女朋友!”

“那你身上的香水味怎麽來的?”

薛均潛楞了楞,重新坐回去,過了會又問:“那這個味道好聞嗎?”

陳儉重重點了點頭,問:“好聞,好濃的花香。”你女朋友的品味真好。

薛均潛有些驕傲地看著陳儉澄凈的眼睛:“那當然。”

陳儉把最後一口冰激淩咽下,跳下石凳,離薛均潛幾步遠,然後放開了嗓子大聲喊:“你好臭屁!”

旁邊的人向他投來一陣打量。

薛均潛帶著陳儉進了學校。本來暑假裏門口也有保安的,但薛均潛似乎對躲保安這件事很熟練,看準了時機就拉著陳儉跟著別人一起進去了。

陳儉看著薛均潛一副應心得手的樣子,才堪堪意識到,或許薛均潛也會做普通人做的事,而自己也並不完全了解薛均潛。

薛均潛指著一棟樓說:“那是初中部,我初中教室就在四樓,那個右邊倒數第二個。”

然後又指了遠處一棟和和行政樓相對的樓,說:“那是高中部,我初中直升的。”

“不過現在,高二的學生應該都在裏面補課吧。我去年也是這樣的。”薛均潛漫不經心地說道。

他話音剛落,下課鈴聲就響了,高中部的學生一股腦從教室裏湧出來,喧鬧中與酷熱的夏天有種別樣的協調。

薛均潛看了會說:“他們放學了。”學生們拉幫結派地走出教學樓。

隨後拉起陳儉往校外走,低聲說了句陳儉在吵鬧的人聲和鈴聲裏聽不清的話。陳儉仔細回想,薛均潛似乎說了句:“走吧,我們一起。”

頗有急於向別人宣告,自己也有朋友陪著的意味。

兩人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陳儉問:“我們晚上怎麽回去。”

“讓他們來接我們吧。”薛均潛沈默了會,說道。

天色逐漸晚了,薛均潛和陳儉往廣場上走,說:“好久沒帶你跑步了。”

陳儉一聽撇撇嘴說:“還不是因為你太忙了。”

兩人趁著最後的夕陽繞著廣場跑了兩圈,然後不疾不徐地散步。夜晚來了,廣場上人也多了起來。擺攤的,出來散步的,散落在偌大的廣場上,陳儉突然記起很久以前某一個廣場上,也是這樣的場景。

廣場的名字他已經忘記了,或許本來就沒有名字吧。他驚覺在原來薛家的這幾年過得那麽自在舒服,連從前不開心的種種都已拋之腦後。曾經讓他茫然過的孤獨,此時因為另一個人的長久陪伴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陳儉的心情突然無比放松下來,主動開口說:“其實我到薛家之前,都沒有什麽朋友。”

薛均潛有點驚愕他主動提起過往。

“而且除了我爸爸,也沒有人喜歡我。”陳儉聳聳肩說。

薛均潛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笨拙地說:“沒事,我很喜歡你。”

陳儉忽然低下頭不說話了,薛均潛緊張地把他的臉擡起來,才看到陳儉平時幹凈的眼眸裏此刻蓄滿了淚水,仿佛一池潭水。

薛均潛不知怎麽地想到之前去過的某一個寺廟,他許完願後,看見廟裏也有一個這樣清澈的小池塘,俯下身,他就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薛均潛覺得陳儉有點不對勁,以為他是知道了什麽,懸著心問:“你怎麽了?”

陳儉把他的手拿開,一言不發。

在他們默然站立的這幾分鐘內,好多人成雙成對地從他們面前走過,有情侶,也有家人,還有拉幫結派的小屁孩。

陳儉像是突然從夢裏面醒過來一般,試探著問:“我們能一直待在一起嗎?”

薛均潛皺起眉移開了眼睛。

“我是說,就像現在這樣待在一起。”陳儉繼續說。

薛均潛不說話。

陳儉也不管他,想把自己想的都說出來:“本來我覺得分開也沒什麽,國內國外還可以打視頻電話。但是今天你帶我出來玩,我就突然好舍不得你了。”

陳儉說到最後甚至還帶著一點哭腔,但薛均潛連給他擦眼淚的力氣都沒有了。原來給一個人擦汗和擦眼淚是不一樣的。

薛均潛似乎想要逃開,但是他心裏另一個聲音在說:聽完又會怎麽樣呢。

聽完又會怎麽樣呢。

什麽都不會變,命運按部就班地走上既定的軌道,而他們買的都是單程票,只能走下去,然後等待終點的來臨。

陳儉不知道為什麽薛均潛今天要帶他出來做這些事,說這些話。他想起這個暑假過後,薛均潛就要去國外上大學了。分離在即,陳儉不可抑制地想起很久以後的他們。薛均潛的人生如此清晰,而自己不知何去何從。

“我想一直留在薛家,就像劉叔叔那樣,不行嗎?”

當然不行。

薛均潛狠下心來兇陳儉:“不行。留下來,你能做什麽呢?”

陳儉被問得楞住了,他好像什麽都不會,那麽他留下來有什麽用呢?

一瞬間陳儉想起很多事情。

大家都跟他說,少爺是因為他有用才把他留在身邊的。那麽這六年來,自己應該或多或少有些用處吧,可是現在被質問時他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拿得出手的東西。

然而他照樣在薛均潛身邊待了很久。

或許是出於憐憫,就如老爺憐憫管家那樣。

“而且陳儉,沒有人能永遠不離開你,我也一樣。”薛均潛說出這個殘酷的事實。他已經理解且接受了成年人的既定規則,但陳儉還沒有。陳儉仍舊處於不切實際的幻想和期待中,現在,他要親手把這個幻想打破。

陳儉像是被這個事實擊中了一樣,臉上突然浮現出不可名狀的痛苦,再然後無措地哭了起來。薛均潛想上去安慰他,但是此刻的安慰只會更加彰顯自己的虛偽,於是他只是用手輕輕拍著陳儉的背。

陳儉哭噎著說:“我想回去了。”

薛均潛便把他帶到一個大商場門口,說:“我之前讓他們九點來這裏接我們。”

陳儉低著頭不再說話。

沒過多久,陳儉像是突然被針紮了一樣,猛地把腿擡離地面,然後蹭蹭腳。

薛均潛問:“有蚊子嗎?”

他便從隨行的包裏拿出一瓶小小的藥膏,蹲下身給陳儉擦藥,然後拉著陳儉的胳膊讓他轉了個圈,檢查有沒有其他的蚊子包。

陳儉覺得這個動作有點熟悉,但怎麽也想不起來。

過了會陳儉在車後座昏昏欲睡,他哭了很久,眼皮已經有點腫。薛均潛把他的頭從車窗那邊拉過來,本想讓陳儉靠著座椅,卻不小心把陳儉弄醒了。

陳儉半夢半醒間對著薛均潛的耳朵小聲說了句話:“你去了國外也要記得每晚給我打電話。”

薛均潛護著陳儉頭的手頓住,心裏一驚,然後是慶幸。

原來他還什麽都不知道。

但是他沒有答應陳儉,而是把車窗打開,用外面涼爽的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第二日,陳儉坐上了飛往日本的飛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