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關燈
第 6 章

回到地下拳場?

這是陳儉本來的命運,如果他回去,或許還可以在問問爸爸的下落。

但是他此刻突然不想再回去。從眾人的語氣中他感知到,地下拳場並不是個好地方。陳儉偷瞄一眼男孩,發現男孩也在盯著他。

陳儉這時發覺,如果能抱住這條大腿,自己興許不用走了。

於是他可憐兮兮地用眼神哀求男孩,企圖改變命運。

不料男孩移開眼神,一句話沒說,從沙發上站起身來就要離開。

在經過陳儉時,他特意停下來,冷漠地看著這個耍心眼的小孩。他的心情明顯不好。

陳儉怯怯擡頭,男孩俊秀的臉就在面前,以及一顆鼻尖上的,小小的黑痣。

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他終於聽到自己所渴望聽到的。

“這個beta留下來。”

然後一顆沸騰的心又被砸得四分五裂。

“別在我面前耍心眼,不然我就把你丟回去,”男孩附身低聲警告,用手撫摸陳儉的肩,帶起來一陣酥癢,儼然一個上位者的姿態,陳儉因此繃緊了身體,“這裏沒有人會因為你可憐,或者你長得好看對你網開一面。把你留下只是因為你有用。”

omega當晚就被改名薛聞,輪到陳儉時,男孩發話說名字不用再改了。

管家詫異地看了陳儉一眼,隨後點頭應著。

陳儉也摸不透男孩對他態度算好算差,不過不用改姓總歸是件好事。

老爺對陳儉被留下來這件事沒有什麽異議,只叮囑管家要多個心眼,別讓陳儉做不該做的事。

從這天開始,薛聞搬到了二樓,和男孩住的房間挨得很近。陳儉繼續睡地下室,只是轉移到了一個樓梯邊的小房間,房間裏除了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個小衣櫃,什麽都沒有。

陳儉被管家安排幹些零活,給老仆人打打下手。都是些伺候人的事,但是陳儉做得輕松。

他從來不去二樓,從被留下來那天起,他就在盡量避免和男孩的接觸。他不明白為什麽男孩喜怒變化如此之快,只知道如果不能理解,保護自己的最好辦法就是遠離。

主廚宋姨今天請了假,廚房裏剩下來的人就只有另一個廚子和陳儉。

廚子是臨近中午才知道宋姨今天不來,手忙腳亂地打開冰箱,發現裏面能做的菜不多,只好隨便做了幾個菜,再由陳儉把菜端去給少爺。

整個別墅平日裏只有少爺和薛聞,老爺很少回來。這樣一來,所有人都是直接聽命於少爺。

陳儉端著菜有些忐忑,但是如果他不端上去,以後廚子只會逮著他欺負。

他從來沒有被教過任何的禮儀,也不知道少爺和薛聞在二樓做什麽,所以徑直推開了少爺的房門,三個人的目光齊齊向他投過來。

陳儉一眼就看到了少爺眼裏的不悅,然後看到他和薛聞面前的書,以及他們的私人家教。

他腦子裏嗡嗡作響,傻呆呆地盯著少爺,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過了會,腦子裏驀地出現一句話:他們在一起讀書。

少爺收回不悅的目光,和煦地命令陳儉把飯菜放桌上,然後對老師微微一笑,說“繼續上課吧”。

陳儉照做,放下東西輕手輕腳關上門,卻在關上門的一剎那紅了眼睛。在意識到兩個人能一起讀書時,他居然接著想到了自己卑微的身世,想到自己原本卑賤的命運。

他第一次對不公平有了確切的理解。

陳儉突然有點嫉妒薛聞,嫉妒他是個Omega,可以被重視,可以讀書,可以在少爺面前不用那麽難堪。

然而嫉妒並不會改變陳儉的處境,它只是讓陳儉意識到了與別人的不同,以及再次體會到命運的不公。

既然什麽都不能改變,不如遠離。

他正要走下樓梯時,少爺的房門突然被打開,薛聞捧著剛剛送進去的午飯,冷漠地塞給陳儉,並說:“為什麽送過來的是青菜?他不愛吃。”

“他”是誰自然不言而喻。陳儉此前並不知道這回事,現在知道了,異樣的嫉妒又滋生了出來。

他順從地接過午飯,正打算下樓時卻聽到薛聞叫他。

“陳儉,你是在嫉妒我嗎?”薛聞高傲地截下陳儉的去路。

陳儉並不明白為什麽幾天前還能和他好聲好氣說話的人此刻與自己如同敵人對立。但是,想不明白的事就不要再想了,如果不能解決,逃避是最好的辦法。

陳儉從薛聞的身邊繞過去,薛聞並不讓他就這樣離開。

他笑著說:“其實我更嫉妒你呢。”

薛聞比陳儉大四歲,而且在福利院待的時間更長,他比陳儉更加懂得人情世故。

說完這句話,家庭老師從房間裏出來,薛聞看都不看他一眼,繼續高昂著頭回了房間。

老師似乎對這樣的事情已經習慣,被這樣冒犯也當做什麽都沒發生,只打算趕快下班。

陳儉還在消化薛聞最後那句話的意思,實在想不通,便打算放過自己。然而他沒有註意到一同往樓下走的老師,在路過樓梯上拐彎的休息臺上差點撞到老師。

老師扶了一把陳儉,並溫柔叮囑:“小心點。”陳儉剛想道謝,卻越過老師的肩膀看到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房間門口的少爺。

陳儉連道謝都顧不得,又直楞楞地看著少爺,以為他會說什麽。然而少爺只是把門關上了,在逐漸關合的門縫裏,陳儉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卻說不上到底是什麽緣由。

老師也註意到了,但是他寬慰陳儉說:“你先把東西送下去吧。”老師是把陳儉當成小孩的,所以免不了要多一點耐心和可憐。

“在這裏裝可憐是沒用的。”陳儉腦子裏突然蹦出這一句話。但這時陳儉對這句話的真實性產生了懷疑,因為眼前的老師正因為陳儉的可憐而寬慰他。所以少爺說的話也不全對。

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人教過陳儉什麽,很多東西都是陳儉摸索著明白的。這樣雖然免不了痛苦的磕碰,但是立刻見效。

吃過一次虧,陳儉下次就知道如何避免了。

陳儉端著午飯回到自己的小房間,打算自己吃掉。然而還沒吃幾口,房門就突然被打開了。廚子兇神惡煞地,一進來就打翻了陳儉的午飯。陳儉意識到他下一刻就是要打自己,顧不上被糟蹋的飯,提腿就往門外跑。但他不過是個六歲的小孩,這點反抗根本算不了什麽。下一秒,他整個人就被提起來懸在空中了。

陳儉在此刻無比希望自己可以快快長大長高,這樣至少不用隨便挨打,也不會輕易地就被人提起來了。

陳儉想起以前爸爸教過自己的,如果被打了,第一重要的就是護住自己的頭。於是他瘋了一樣掙脫將他雙手束縛住的大手,然後用手抱著自己的頭,身體蜷成一團把肚子也護住了。

廚子聲音不大,但足夠咬牙切齒:“小兔崽子,跟少爺告狀說我做的剩菜!狗東西,扣了工錢我揍死你!”

廚子知道今天做的菜只是不合少爺的口味而已,但他沒辦法,短時間內在不做菜和做不好吃的菜之間選擇了後者,並做好承受怒火的準備。但承受的底線僅限於因為做菜不好吃,而不是不用心做菜。所以廚子的怒火也有跡可循。

但是為什麽這樣的怒火是由自己承擔?陳儉想。他恍然明白過來,這是因為自己廚子還要弱。人們天生會欺負弱者。

想要快快長大的欲望越來越強烈,強烈到這一刻他的腦子裏閃過太多過往,它們全都變成沈重的石頭壓在心上逼迫陳儉,讓他要麽因此發出瀕死的痛喊,要麽一直背負,活生生被折磨死。

後腰傳來一陣鈍痛,是廚子用腳重重踹了陳儉的腰,陳儉因此被踢出一兩米,露出來的皮膚緊貼冰涼的地板,冷得陳儉打了個哆嗦。

今天這件事不會就此結束,以後他會受到更多的虐待。

陳儉想,不如今天就死了吧。

於是他閉上眼,悲哀地等待下一腳的降臨,卻聽到門被狠狠摔開的聲音,接著是混亂的腳步聲,和廚子說不完整的話。

“少……少爺……”

“弄這麽大動靜,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在幹什麽嗎?”

陳儉費力地轉過頭,看到窗外透進來的刺眼的白光,和模模糊糊看不真切的一個少年身影。

這個窗子本來是沒有的。

一開始建地下室時,沒想過會有人會住這裏。主人們一般住二樓,而管家和其他仆人在一樓各有房間。管家把陳儉安排到地下室時,估計陳儉在家裏根本留不久,所以幹脆就把他排除在了他們的世界之外。

薛聞從地下室搬走,只留下陳儉一人時,陳儉就已經意識到這裏的人對自己的態度如何。而且,對於這樣的房間安排,少爺一句話都沒說。估計是不在意。

於是陳儉默默想:他對我不太好。

等到某一天少爺突然心血來潮走進陳儉的房間,發現這裏黑漆漆的,一絲生氣也沒有,便說:那開個窗戶好了。

於是陳儉默默想:他對我很好很好。

陳儉總是習慣於用某一件事判斷一個人的好壞,正因此在陳儉這裏,除了父親,所有人都是時好時壞的。他彼時根本不知道,這世上的人從來不能用單純的好壞判斷,也根本不知道人們對他的好,有時候是利用的前兆。

從來沒有人教過陳儉,於是他只能一個人磕磕碰碰,跌跌撞撞地長大,把自己的痛苦經歷變成人生道理,至於這個人生道理能否避免他再次犯錯,也並不完全取決於他。

因為窗外的光,陳儉無法得知此刻少爺的表情,也就無從推測他的心情。

他會把我丟出去,任我自生自滅嗎?還是會把我送回拳場,讓我繼續原本的人生軌跡?

這都是他能做出來的事,畢竟他那麽不喜歡我。

可是他有時對我很好,那應該是有點喜歡我的吧。

在暈過去的最後一秒,陳儉並沒有糾結自己將何去何從,他只是執拗地想:少爺到底喜不喜歡我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