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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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命運是一片大海。

——羅勝道思道錄第三條

此時,我正藏身一處地穴內,露出半個腦袋,望著天上一彎月亮,天懨老祖那裏得來的“十字架”被我緊握掌中,四面揮舞,將一只只蝙蝠小妖擊潰。

為了避開桑之煙,急匆匆之下,我一頭撞進了眼前的禁制陣法。

俗話說捉賊捉贓,可有些事根本不是那麽回事,理不清辯還亂,黃泥巴掉□□不是屎也是屎,好在那件內甲我已及時脫手,轉贈另一位摯友。

依我之猜測,從那一篇碑文來判斷,這裏的禁制陣法是一句無言詩,或者叫“畫”詩。

簡而言之,丟給你一幅畫面,若猜出其中蘊含的詩詞文句,自然就知曉破陣關捩所在。

真真令我有些失望,沒曾料想羅勝道居然是個多情的老騷包,我剛剛踏上修行路時的偶像啊。

對於男女之間事,我非雛兒。

記得某年,老黎帶著我遠遠走過一家朱漆紅墻高門大戶的時候,說對於門裏的人來說,世界是生活,然後又伸出一根臟兮兮的手指,指指自己和我,對於門外的你我來說,世界是生存。

生存且不易,何敢奢望男女情愛,更何況,修士之間,成就道侶,最講究兩心相契。

琢磨一會,我大致判斷出陣的關鍵就在天上那一只玉兔。

不是什麽“月落烏啼霜滿天”、“不知秋思落誰家”,理當是“我欲乘風歸去,千裏……”

陣法蕩起一片漣漪,竟然又有人闖進來了。

我身上玄色鬥篷烏光一閃,氣息收斂於無形,只見一個全身灰乎乎的家夥手裏拿著一把劍,一瘸一拐正四處張望。

“有人嗎?”

這不是——

“呵,道友我已經看見你了,別躲了。”

“相逢即是有緣——我吳、某乃大自在宮趙寒舟是也,出來吧!”

這死貨還會詐人!

居然沒有被簡活活打死,真是個命硬的主。

我略一思索,心下已有了計劃,當即隱去鬥篷,站出半個身子,佯作驚訝。

“趙道友果然好眼力,這都被你發現了。”

“趙寒舟”劍尖指來,冷笑一聲,“哼,趙某混跡修真界多年,豈是浪得虛名之輩。”

我心道你祖上不知積了多少陰德,才能讓你活蹦亂跳活到現在,嘴裏討好著:“趙道友威名赫赫,令某傾服久矣。”

“趙寒舟”一劍拍散幾只蝙蝠小妖,濃眉一皺:“虛頭巴腦的恭維話,趙某聽多了去。道友高姓大名,仙府何處?”

我道:“某乃無名氏,偏壤之地一散修而已。”

“趙寒舟”兩根手指撚須,似在斟酌言辭。“趙某新建大自在宮,正缺人手,若無名道友有意,一個副宮主之位自然跑不掉。”

哦!居然開始拉幫手了。

我思慮一會,道:“多謝道友美意,此事等離了這元神秘境再談不遲。”

“嗯,”“趙寒舟”頷首,“也是,如此也好。”

我伸手指了指,“趙道友路上是否遭了惡人相害?”

“別提了,晦氣!”“趙寒舟”大嘆一口氣,隨即恨恨道:“無名道友可曾見著一個江湖術士裝扮、青衣道袍的家夥,自稱安道誠?”

他作勢細細比劃一番。

我徑道:“見過。”

“趙寒舟”小眼圓睜:“當真?”

我微嘆息道:“其實,道友你我也才見過不久。”

“趙寒舟”腳步頓止,面色微冷:“此話怎講?”

我拗著性子,強行按捺當場打死這死貨的沖動,“趙道友勿需緊張。某心中有個問題,唯道友可解惑?”

“趙寒舟”冷道:“有話快說,有——”後面“屁快放”三字被他忍住了。

我半含笑意半帶戲謔:“你和那位安道友,可知你們偷襲的那位女子是誰?”

“趙寒舟”山羊胡一抖,聲音結巴,“你、你在場?她、她又是誰?”

我撫掌嘆息,“道友,還有那位安道友真是命好,那位女子只不過是天宮寺的一個女弟子,單名一個簡字。”

“趙寒舟”渾身一個激靈,徹底失聲:“天宮寺的簡——那個號稱視一切如空幻的簡?你、你又如何確知?她衣飾分明不是——”

我道:“不是天宮寺弟子的裝扮,是吧?”

我輕輕一笑,又道:“湖畔茅屋的那位紫衣女子,來頭同樣不小,乃是野鳧島三傑之首的彩綾仙子莫紫衣。”

“趙寒舟”僵在原地,額間見汗,大概已嚇得不輕。

冒充老子的名號行事,偏偏水準還這麽低,你不吃苦頭誰吃?

過了半晌,這家夥大概已平覆心理傷害,怔怔望向我:“道友究竟是誰?如何知得這些。”

我懶得理他,自顧自道:“我還知道,道友並非那位聲名鵲起的趙寒舟趙道友,若趙寒舟眼力如閣下這般,早已和閻王爺混成親戚了。”

接二連三受驚,這死貨倒反而冷靜了幾分,拱手道:“道友慧眼如炬。某真名吳法玄,確是大自在宮第一代宮主。道友名諱可否相告?”

我道:“姓名乃虛幻,隨時可更換,我就是無名氏矣。”

吳法玄一副無奈神色,知我不願道出真話,“無名道友當時在旁窺伺,是想當那黃雀?”

我冷笑連連,“是也不是。我是想著兩位怎麽被簡打死,你們遺留之物,她未必看得上眼,我卻可撿一小漏。”

話到此處,我心中也不免好奇,這死貨如何能從簡手下逃得性命。

我試探著道:“結果雖令某有些小小失望,卻不失驚奇,此事一傳開,吳道友必定聲名不菲,同境之中,能從簡手下全胳膊全腿退走的何其少。”

吳法玄尷尬一笑,“讓道友見笑了。”

他晃過腦袋,“我那一擊自以為勢在必得,誰知眼前霎時就沒了人家的影子,身後挨了莫名一擊,跌入水底,幸虧她並未追擊,不然……”

我恭維了一句“吳道友不必過謙”,心知這家夥沒有完全說實話,他挨打跌入水底當是真,然後順勢借著土遁之法逃得性命,倉促之際,簡恐怕也是無可奈何。

吳法玄突然沈聲道:“無名道友,吳某有一事相求。若成,莫說副宮主,就是讓道友當了宮主亦無不可。”

我皮笑肉不笑道:“可是要找那安道誠算賬?”

吳法玄拱手一拜:“道友乃吳某真知己也。”

他繼而憤憤道:“某等散修,難言忠義,大難當頭各自飛,全身之道。然,混跡江湖,‘誠信’二字終須講究幾分,方可立身,否則與豬狗何異?”

我瞇縫起眼,“道友想要如何個算賬法?”

這家夥可能也自覺演戲演得有點過頭了,悻悻道:“若那安道友見機不妙惶然而退,倒也無可厚非,換作吳某也是打不過就跑,溜之當頭。若他事先早已知情,故意將吳某往火坑裏推,好做那昧良心的撿屍人,自然另當別論。”

西山夜冥、南碑封人臧丘、東荒桑落、北池雲寒加上中原,五方之間,間有修士大戰發生,所謂撿屍人是野修的一種生存方式,說白了就是去戰場遺址拾撿死人遺物。

稍稍一頓,吳法玄道:“吳某現下好歹是一宮之主,被奸人如此坑害,聲名受損且不論,這心理傷害實難抵消,搞不好就成了日後元嬰心魔。”

我已有點不耐煩,“你到底想怎麽樣?”

誰管你什麽鳥心理傷害,再說你這死貨心理就這麽脆弱不堪。

吳法玄察言觀色,“總需當面道個歉,奉上湯藥費,再拿出一件重寶權當賠禮。”

“就這些。”

“啊?差不多如此。”

我一陣無語。

敢情這家夥已開始過當宮主的癮了,處事方式已與那些名門正宗邯鄲學步,照搬照套。

我暗自搖頭,這死貨心不夠黑,還真不適合野修這行當,搞個宗門當個宮主,學那宮廷王朝,虛與委蛇,知進退懂取舍,倒不失為一個穩妥安身之道。

“走吧。”我已無心在此逗留。

“去哪?”

“離開這裏。”

“道友已勘破陣法玄機?”

“嗯。”我略微點頭,“吳道友如此信任某,就不怕是那第二個安道誠?”

吳法玄認真道:“吳某也曾學過一些面相之術,古聖人有言‘木訥之人近乎仁’,況且道友見識非凡,豈是安道誠那等腌臜之人可比擬。”

我又摁住拍死這廝的那只魔鬼,徑朝天上那一輪明月飛去。

“道友,小心危險,這一輪月可是蝙蝠妖的巢穴?”

“‘千裏共嬋娟’,聽說過嗎?”

“好像聽過。”

我懶得解釋。

吳法玄雖然心存疑惑,仍緊跟我身後,二人一前一後飛進一輪明月,出了陣法禁制。

其實,我是突然對那個大自在宮的副宮主之位動了心。

浪蕩江湖數十載,歸來不做紅塵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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