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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我亦飄零久(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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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我亦飄零久(25)

沈明歡一襲白衣, 是從前的習慣,腰間少了一柄劍,看起來溫文爾雅、貴不可言, 可岳擎卻好像看到了一只生著獠牙的惡鬼。

這可是沈明歡啊,誰對著他, 能生出反抗的心呢?

岳擎沒見過成年後的沈明歡。他出生早、成名也早, 當初正道聯合共誅邪道,星河在眾多勢力中在毫不起眼, 沈明歡也無人問津。

後來沈明歡天才之名名揚天下, 他以七歲稚齡加入戰局,被恭維簇擁著的岳擎也曾遙遙看過他幾眼。

岳擎是主力高手之一, 在正道中的地位不一般,沈明歡不過是個後起之秀, 他自然可以高高在上地點評一句“小時了了,大未必佳”。

他確實有些嫉妒這人的天賦, 可沈明歡成長的速度太快太快,很快他便連“求見”沈明歡的資格都沒有了。

——星河把沈明歡護得跟眼珠子似的, 又學了自家王的不可一世, 對所有人都不假辭色。

見過沈明歡的人其實不少, 但他們都是偶遇。當時有許多人專程打探哪裏危險、哪裏有惡人、哪裏有兇獸, 冒著生命危險賭一次見到沈明歡的機會。

在這種熱烈的追捧下,刻錄著沈明歡的留影石、畫像傳得到處都是,而他這位曾經的大能逐漸從世人的記憶中消退, 像是曾經的星河, 慢慢的無人問津。

岳擎依然很嫉妒沈明歡,嫉妒這人隨口一句話、尋常一次露面都能引起軒然大波,可越是嫉妒就越是忍不住了解沈明歡最近的動向, 像陰溝裏的蟲子,窺視著他人燦爛耀眼的生命。

時間長了,莫名其妙地就深深記住了這幅模樣。

一百年來,半分不敢忘。

沈明歡沒打算殺人,他只想把岳擎打落兩層境界,好讓明天的白瑾無更有把握一些,不至於受傷。

他知道以他的實力要做到這點很容易,可是……

沈明歡沈默,這是不是也太容易了?

他甚至還沒開始動手,只用了神魂之力壓制,岳擎的境界就已經開始跌落。

岳擎的反抗幾近於無,沈明歡感受到他的境界從渡劫滑落至大乘,又至合體,茫然地收回神魂,真誠問道:“請問你是一心求死嗎?”

哪個渡劫沒有掌握幾招殺傷力大的禁術,可岳擎怎麽絲毫沒有用的打算?

岳擎有些虛弱地扶著桌子,自嘲地笑道:“你想讓我活,我求死也死不成,你若想我死,我求生也無用。”

沈明歡納悶:“你好歹也是神域數一數二的大能修士,怎麽一點鬥志都沒有?”

岳擎神色冷然:“在你面前,鬥志有用嗎?”

洛驚鴻覺得他說話太不尊敬,不滿道:“岳擎,你自己窩囊,牽扯我王做什麽?”

在外人面前,在公布了身份之後,洛驚鴻沒再稱呼沈明歡“兄長”。

沈明歡輕咳一聲,饒是他也覺得這話有些過分,他們來者非善,岳擎這種態度已經算得上友好,否則,莫非還要讓人家感激涕零下跪謝恩不成?

“沈明歡,你曾說你劍下不斬無辜之人,這話可還作數?”岳擎沒有理會洛驚鴻,只望著沈明歡。

沈明歡微微頷首:“作數。”

“那就好。”岳擎說:“這些年,我雖殺過人,但他們無一不該死。我確實打傷過白瑾無,也打壓過星河,可都沒有鬧出人命,我想我應該罪不至死。”

岳擎擡起頭:“一百二十年前的正邪之戰,我也參加了。”

這些話像是在求饒,這很荒唐。

修行之人須得一顆一往無前的道心,大多數人將尊嚴看得比命還重要,不論心裏怎麽想的,面上至少要裝出一副大無畏的樣子來。更何況岳擎也是執掌一方的巨頭,靠求饒這種手段活下去,餘生都會被人恥笑。

岳擎大概也覺得有些丟臉,他扯了扯嘴角:“當然,你是審判者,你若是覺得我該死,我也沒有辦法。”

“不敢當,我也很自私的。”沈明歡溫和淺笑,並沒因岳擎的這段話露出諸如鄙夷之類的神情,他微微退後一步:“事實上,我本就沒想殺你。”

快穿回來內斂了許多的沈明歡不敢自詡執掌公正的神明,他對岳擎並不了解,無法斷言這是個好人還是壞人,可疑罪從無,他既然給自己下了“不斬無辜之人”的承諾,就應該更慎重地對待自己的誓言。

若是從前……

若是從前,他下手或許會更重些。可他如今已經不是星河的王了,星河不要他了,應該也不稀罕他為他們報仇吧。

“可如果我向你求助呢?”岳擎問。

他想他應該沒有很怕死,但他確實不想死,會求饒,大抵也是因為眼前這人是沈明歡。他知道他說出的話會得到重視,會得到回應,而不是只單純地變成敵人口中的笑料。

岳擎也確實可以無愧於心地說他的前半生沒做過什麽太大的惡事,倒不是因為他是什麽好人,只不過是不敢。所有人都說沈明歡死了,可死去的沈明歡仿佛化作一柄利劍,仍舊懸在他的頭頂。

倘若讓別人知道他這些心思大抵會覺得很可笑吧?可他一時鬼迷心竅,被利益牽引著對星河動手,已經足夠讓他不安,實在不敢做更過分的事情。

舉頭三尺有神明,岳擎並不膽小,他不怕神明,他只怕沈明歡。

岳擎看向沈明歡:“如果我作為蒼生中的一員,向你這位神域之首求助,你應不應?”

沈明歡不會殺他,但白瑾無會。

以他如今的修為,明天對上白瑾無,絕對毫無反抗的餘地。而至於逃跑?上有手眼通天的白瑾無,下有遍布全神域的京華商盟,他能跑到哪裏去?

沈明歡眉眼微垂。

他也在問自己,沈明歡啊,神域你還要不要管?生活在神域裏的人,你還在不在乎?

沈明歡擡眼,對岳擎微微一笑,輕聲道:“我應。”

怎麽舍得不管。

岳擎頓時肉眼可見地松懈了下來,忽然就有些想笑,於是他便任由自己露出一個笑容。又不知哪來的勇氣,他膽大包天地憐憫道:“沈明歡,你真可憐。”

縱橫來去、一劍無敵於人世又如何?他覺得沈明歡未必有他活得輕松瀟灑。

太善良的人是不容易快樂的,而沈明歡更是“善良人”中的佼佼者,甚至嚴重到聖父的程度了,竟然連傷害過自己的人都舍不得置之不理,何其可笑?什麽都要管,什麽都要操心,又何其疲憊?

沈明歡過得慘他就快樂,岳擎嘴角的笑容越綻越大。

“你再笑我就在你臉上劃一刀。”洛驚鴻冷冷地說。

她不知道岳擎在笑什麽,但那神情顯然不懷好意。

岳擎沒理她。

沈明歡在的時候,洛驚鴻就是一柄刀劍,既然是武器,主人沒發話的時候,就不會出鞘。

岳擎當惡人時覺得驚懼不能安,但如今他被劃入沈明歡的保護圈,忽然就明白了世人為何這樣推崇沈明歡。

*

第二天白瑾無在東海沒有等到岳擎。

千機門一大早就放出了解散的消息,半數弟子天一亮就離開了宗門,剩下的人不願離開,於是便在原地建立了一個小千機門,原先的大長老當了門主。

是的,岳擎消失了,沒人知道他的蹤跡。

東海附近的散修早早占了位置看熱鬧,本來還在遺憾沒打起來,結果又發現白瑾無一直不曾離開。

白瑾無從日出等到日落,臉色越來越難看,好似對岳擎這種行為很不滿似的。

這可真是奇哉怪哉,岳擎實力比他高出一截,如今對方不戰而逃,將千機門拱手讓出,應該可喜可賀才對,怎麽白瑾無看起來還挺盼著和岳擎打一場的?

“我怎麽會在屋頂上睡著?”林遙川一覺醒來發覺自己腰酸背痛,他揉了揉肩膀,難以置信:“我什麽時候睡著的?我怎麽一點感覺都沒有?”

江雲起跳起來練了一套劍法算是覆健,“還有我,我也睡著了。林兄,我們該不會是遭了誰的暗算吧?”

“不會吧?我們鑄劍山莊好歹也是有大乘高手坐鎮的。”

沈明歡施施然喝了一杯茶,一本正經地說:“沒有暗算,是你們自己困了,我親眼看見的。”

“是嗎?”林遙川與江雲起面面相覷。

他們昨天也沒做什麽啊,怎麽會困到忽然就沒有意識地睡過去?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吧。”沈明歡苦口婆心:“林兄,沈兄,修行再重要,你們也要保重身體啊。”

林遙川皺眉苦思,他最近很累嗎?

江雲起凝神思索,他有這麽熱愛修行嗎?

“昨天你們倆說困了想睡覺,還不肯讓我扶你們回房間,說要以天為被,枕月而眠。”沈明歡攤了攤手以示無奈,“不信你們問小紅。”

洛驚鴻嚴肅地點點頭:“沒錯。”

林遙川將信將疑,“是這樣嗎?”

江雲起徹底相信,並且還很興奮:“以天為被,枕月而眠,真浪漫,不愧是我!”

天邊突然傳來一聲似有似無的鳳鳴。

“什麽聲音?”鑄劍山莊周圍的人同時仰頭。

虛空中隱隱掠過金龍虛影,而後天空驟然暗了一塊,中有藍與紫的劫雷盤桓醞釀。

沈明歡霍然起身。

天現異象,異寶出世。

——是定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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