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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我亦飄零久(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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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我亦飄零久(20)

“爹, 我回來了!”

再次看到鑄劍山莊的牌匾,林遙川眼含熱淚,只覺得路邊的雜草都可愛。

此時此刻,就是他經常罰跪的祠堂都能帶來如春日暖陽般的溫……祠堂還是算了。

鐵石心腸的老父親林徵不見溫情, 他收到林遙川回來的消息, 提著戒尺就出了書房, 怒氣沖沖地呵道:“小兔崽子,你還舍得回來。”

知道林遙川偷跑出門時他不怎麽擔心,金丹期雖然在大勢力眼中不值一提, 但已能算是一方高手, 自保的能力還是有的。結果沒多久柳城之事傳遍了神域,無數人的目光因為萬物春聚集在他們兩人身上,林徵著實沒少擔心。

幸運的是, 莫驚春很快就找上門,表示要用定山海的劍尖換林遙川給他當一段時間的護衛。

讓鑄劍山莊的繼承人給他當護衛,林徵覺得,這簡直……雙喜臨門!

憑借他們和沈明歡的聯系,莫驚春對鑄劍山莊這些年來多有照顧,甚至在生意上,“交不深”都願意給他們讓幾分利。

莫驚春不僅不會傷害林遙川,而且有他將林遙川帶走,江湖上就是對萬物春有再多想法也影響不到他們。

最重要的是——

這!可是!定山海!的劍尖!

誰能拒絕得了啊?這交易要是錯過了他都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

本來一切都很順利,定山海有望重鑄,林遙川的安全也有保障,結果林徵這口氣還沒松多久,就聽說林遙川跑去了浮羅山,還理直氣壯向家裏要人。

林徵:“……”

林徵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他不由得開始反思他平時都教了林遙川什麽?難道是他從前誇鑄劍山莊誇太過了, 以至於林遙川產生了錯覺,覺得他們可以一挑四不成?

他們連之前五大勢力中公認最弱的上清都打不過!

林遙川耳朵被揪住,吃痛地喊:“疼疼疼,父親,我還有朋友在,你給我點面子。”

江雲起深刻認識到了林遙川在鑄劍山莊裏的地位,非常識時務地點頭哈腰道:“伯父您好,我叫江雲起,您隨意,不用顧忌我,就當我瞎了,只要能讓我瞻仰一下定山海就行。”

這份兄弟情義的脆弱程度超乎想象,林遙川目瞪口呆,“江雲起!你瞻仰的機會沒了!我要讓人把你趕出去!”

“你說了不算。”江雲起絲毫不覺得慚愧,他殷勤道:“伯父,林兄確實太不懂事了,您得好好教訓他。”

林徵輕咳一聲。

他兒子有點傻乎乎的他知道,怎麽他兒子這朋友看起來也不太聰明的樣子?當著他的面說他兒子不懂事,也不怕給他留下壞印象。

幸好林遙川的性格也差不多,他作為看著林遙川長大的老父親,有些和兒子相處的經驗,知道這是玩笑話。

只不過……這個江雲起是不是太自來熟了?

林徵松開手,終究沒讓林遙川在他的朋友面前太丟面子。

他整了整衣袖,仿佛一切都沒發生過的從容儒雅,對著沈明歡溫和一笑:“想必這位便是藝驚四座的沈書沈小友?”

沈明歡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晚輩禮節:“不敢當,在下沈書,唐突造訪,多有叨擾,還請前輩見諒。”

林徵看了一眼沈明歡,又瞥了一眼林遙川,心下嘆了一口氣。

怎麽別人家的孩子蕭蕭肅肅、爽朗清舉,自家的就活蹦亂跳像只猴子?

林徵也彬彬有禮地拱手:“二位既是犬子的好友,便是鑄劍山莊的貴客,既是遠道而來,舟車勞頓,可要先去休息?”

“不用不用,區區這點路程,我輩修士……”江雲起預備大放厥詞,沈明歡連忙拽了他一把,“那便多謝前輩了。”

林徵這明顯是有話要和林遙川說,他們沒事湊什麽熱鬧。

林徵笑著撫了撫胡須,很是欣賞沈明歡的善解人意:“沈小友何必如此見外?不介意的話也稱我一聲伯父就是。”

沈明歡眨了眨眼,半點不遲疑:“伯父。”

系統:[……]

系統沈默,它恍惚發覺宿主的臉皮當真是厚了許多,林徵似乎比沈明歡大不了幾歲來著。

林徵讓人給他們安排了住處,就又揪著林遙川的耳朵離開。

鑄劍山莊如今隱隱有成為旋渦中心的態勢,全天下的目光匯聚於此,一半是為爐中的定山海,一半是為會用萬物春的沈書。

林徵於煉器一道天賦只是平平,他擔過了鑄劍山莊平日裏所有的經營運作。按理而言,沈書為鑄劍山莊惹來這麽大的麻煩,他該排斥這人才是。可就只因為劃破柳城暗夜的、那道不知真假的萬物春,他便怨不起來,甚至放任林遙川對這人多次襄助。

……大概他們鑄劍山莊,上輩子欠了沈明歡很多錢吧。

*

修行之人很少睡覺,睡覺是很舒服,但打坐冥想足夠恢覆精力,還能增加幾分修為,在神域卷王眼裏,只有那些不求上進、自甘墮落的修士才會每天睡覺。

沈·不求上進·自甘墮落·明歡睡得香甜。

沈明歡從前也不怎麽睡覺,那時他的精力像是用不完,不是在搞事就是在搞事的路上。一開始是迫不得已,後來能閑下來的時候,又希望能早日斬盡天下不平事。

快穿回來之後,反倒養成了早睡晚起的習慣。

夜漸深,沈明歡突然睜開眼睛。

他嘆了口氣,起身推開窗戶,“驚鴻,怎麽不進來?”

修士之間快意恩仇,不講嚴苛的男女大防,一扇小窗也擋不住大乘圓滿。可洛驚鴻在外面徘徊了許久,沈明歡也醒著等了許久,她始終盤桓不肯進,一副唯恐玷汙沈明歡清白的糾結模樣。

總不會是擔心打擾他睡覺吧?洛驚鴻分明知道沈明歡不可能察覺不到她到來。

“明歡。”洛驚鴻的身影出現在窗邊,她沒有進屋,神色勉強,艱難地露出一個笑容。

沈明歡聲音溫和:“怎麽了?怎麽大半夜來?”

洛驚鴻搖了搖頭,示意無事,卻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後一個問題。

她躊躇滿志地回去,預備問個清楚明白,然而莫驚春這次卻超乎尋常地堅定。沒關系,這難不倒洛驚鴻,沈明歡首次拜托她一件事情,她不得完成得圓圓滿滿?

可當她當真千方百計從莫驚春口中拼湊出那個慘烈的真相,她卻忽然遲疑了。

這些事情,真的要告訴沈明歡嗎?

這人為了星河、為了神域浴血奮戰,可他為之而戰的後方卻親手將他推入深淵。沈明歡莫名其妙遭受到了來自至親至友的背棄,他們站在道德制高點,自詡正義地宣判沈明歡的歸途。

他們利用這人的信任殺了他,卻不信他會為了這個世界束手就擒。

這些事情,要她怎麽說出口?

洛驚鴻終究還是來了鑄劍山莊。

她不會隱瞞沈明歡,沈明歡比任何人都有資格知道內情,假使她以“不讓沈明歡難過”為理由、自以為這是對沈明歡好故而也將事情隱瞞下去,那才是看不起這位曾經的星河之主、神域之首。

沈明歡不會畏懼事實,哪怕背後的真相再猙獰。

她都知道,所以她會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告訴沈明歡,可她大概還需要一段時間組織語言。

於是她便在門外遲疑了很久。

洛驚鴻淚盈於睫,呢喃著懇求:“明歡,你是不是已經能飛升了?我不要你折損修為助我突破,你飛升,然後離開神域好不好?”

神域本就是纏繞在沈明歡身上吸血的蟲蛭,百年前他們放棄了沈明歡,又有什麽資格讓他百年後為神域再死一次?

沈明歡確實有能力飛升,只要他想,他隨時可以破碎虛空離開。

神域的限制在他身上好似不存在,哪怕傳言說“再無人能飛升”,沈明歡也知道自己就是可以做到。畢竟在他十六歲之前,神域的傳言還是“再無人能至渡劫”,他不還是突破了?

不僅如此,在他之後,還是不斷有人成功突破。

他快穿回來,知道有別的小世界存在,知道每個世界都有天道,知道眼前這片神域大陸不過是個話本……

可他仍然不信天命。

眼見洛驚鴻快要哭出來,沈明歡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踏著窗臺翻上屋檐,擡手設下一個結界,而後對著茫然的洛驚鴻微微一笑:“不上來嗎?”

洛驚鴻哀傷的情緒被打斷,她仰著頭,不解道:“做什麽?”

“你這麽晚來找我,不是想和我一起看月亮嗎?”

沈明歡坐在屋檐上,他仍穿著白衣,仿佛要和月光融為一體。

盈盈月華下,他微微側過頭,唇角笑意溫和,說不出的風華絕代。

洛驚鴻方才的焦躁、不平、委屈、憤怒忽而就盡數煙消雲散,她也翻身躍上屋檐,不自覺也露出笑容。

終歸,這人沒死,她還能和他一起,共賞天邊皎潔圓月。

洛驚鴻平淡地覆述從莫驚春那兒聽到的消息,這些話說出口比想象中要容易,大概是早在心中縈繞過無數次,也或許是今晚月色太美,她第一次聽聞時滿腔悲切,如今只餘怒火。

她諷刺地說:“這就是白瑾無的理由。”

“原來是這樣啊。”沈明歡聽完倒沒很難過,他甚至還有心情玩笑:“驚鴻,你怎麽總是比我這個當事人還激動?”

他已經不是很在意那段過往了,他知道白瑾無的所作所為都有自己的考量,殺他自然也有殺他的理由。

相比起別的,輸給神域,輸給蒼生,似乎還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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