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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我亦飄零久(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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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我亦飄零久(16)

江雲起憑著幾點語焉不詳又不知真假的消息一路來了浮羅山, 竟還真這麽巧遇見了林遙川,可惜的是林遙川孤身一人,身邊沒有那個會用“萬物春”的沈書。

但是沒關系, 聽聞林遙川和沈書關系極好, 他找到了林遙川,那沈書離他還會遠嗎?

林遙川只說找人,江雲起不知道他找的也是沈明歡,於是興沖沖地做了一場交易。

我替你進浮羅山找人,你替我引薦一個人,我們一人換一人,豈不妙哉?

結果他們的目標居然是同一個人。

江雲起大喜,果然人還是要多做好事, 他要是不幫林遙川,怎麽會這麽巧見到沈明歡。

沈明歡一聽又是被萬物春吸引而來的,頓時輕車熟路露出無奈的神色:“林兄,你誤會了。”

然而沈浸在喜悅裏的江雲起沒聽到這句反駁,他仍握著沈明歡的手, 大聲問:“你是不是、是不是沈明歡……”

沈明歡頓了頓,有些訝異,不知自己是哪裏露了破綻, 分明小白他們都沒起疑心?

他正思忖還有沒有隱瞞的必要, 就聽江雲起不曾停頓地接上:“……的徒弟?”

沈明歡:“……”

沈明歡輕咳了一聲, “江兄為何這麽問?”

江雲起手舞足蹈:“我從出生就開始研究沈明歡, 家裏人說你是運氣好碰到了沈明歡的傳承, 但我覺得不是。我看過千萬遍沈明歡用劍的留影石,你用萬物春時握劍的姿勢、擡臂的弧度、甚至收劍挽的劍花都分毫不差,世界上不可能有這樣的巧合, 除非——你是他手把手教出的弟子!”

江雲起信誓旦旦,沈明歡目瞪口呆。

你查了這麽多,懷疑了這麽多,就沒想過沈書和沈明歡有可能是同一個人嗎?

……究竟是他演得太過成功,還是他們打心底不願相信沈明歡還活著。

沈明歡又咳了一聲,提醒道:“你剛出生尚不識字,應該是研究不了沈明歡的。”

江雲起豪邁揮手:“這不重要,就是一個誇張的說法,代表我對沈明歡非常非常了解,天底下沒人比我更懂沈明歡!”

他想到自己的目的,又補充一句:“除了你。”

沈明歡:“……”

這麽說好像也沒錯,他確實很了解他自己……應該。

“真的嗎?沈兄你是沈明歡的弟子?”林遙川眼神亮晶晶,江雲起說得太堅定,連他都信了。

萬萬沒想到,沈明歡雖然不在了,但他居然還偷偷留下了一個弟子。誒慢著,沈兄姓沈,沈明歡也姓沈,該不會不僅僅是弟子吧?雖然沈兄是他好友,但他也不得不承認沈兄資質確實不算出眾,眼睛長在頭頂上的沈明歡為何會收這麽一個弟子?莫非……

林遙川不小心咬到舌頭,眼神裏的亮光更加灼灼。

算算時間,沈明歡死的時候已經二十六了,足夠留下子嗣,而沈書的年齡……不管,年齡是能說謊的,總而言之,很有可能啊!

天哪,他居然和偶像的兒子成了朋友,他何其有幸!!!

被兩雙清澈中透著愚蠢的眼睛盯著,沈明歡沈吟片刻,喃喃道:“可是教我這招劍法的確實是村口的老爺子,難道那老爺子其實是沈明歡假扮的?可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江雲起冥思苦想:“王……伯伯說沈明歡做事從來隨心所欲,不拘小節,許是一時興起吧,以他的性子也不奇怪。”

他對林遙川使了個眼神:兄弟,你覺得呢?

林遙川堅定點頭,回了一個確認的眼神:沒錯,沈書一定是在說謊,他就是沈明歡的親兒子。

不知道他母親是誰,會是胭脂閣閣主洛驚鴻嗎?

突然興奮.jpg

浮羅山不是聊天的好地方,好在林遙川為了找人已經將附近全都摸熟了,他召出飛舟,往最近的城鎮趕去。

——沈兄進秘境兩天估計也沒吃東西,天可憐見,都餓瘦了,沈明歡要是知道多難過啊。

就是最近的城鎮也離浮羅山有些距離,天色漸暗,林遙川沒多考慮便決定連夜趕路,反正飛舟可以自動駕駛。

夜晚乘坐飛舟其實是一種很美好的享受,只是世人汲汲於名利修為,很少有人願意用一段光陰去純然欣賞看似無用的風景。

透過避風罩,吹拂到身上的只有習習晚風。

四周是一片濃郁的墨藍,擡頭是星光點點。

書上說曾經有人逐月而上,可他飛的比蒼鷹還高,飛到穿越雲層,始終沒能觸摸到那一汪星辰。於是神域的人便知道了,紅日、皎月、群星在比他們想象的還要高的位置,也許只有破碎虛空、渡劫成仙才有資格碰觸。

可是在這樣的夜晚裏,仰躺在飛舟的甲板上,很容易便生出“手可摘星辰”的錯覺。

不論是突生一抹豪情,還是滿目綺麗的震撼,抑或只是平靜地陪伴著如水的夜,於此情此景,似乎都總是相宜的。

江雲起問:“沈兄,沈明歡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沈明歡“啊”了一聲,溫和笑道:“江兄不是翻閱過關於他的記載嗎?你覺得沈明歡是個什麽樣的人?”

江雲起沈默了片刻,他望著夜空,悵然地說:“我從留影石上見過他用劍,一劍可擋百萬師。我也背過他的事跡,我知道那時正邪之爭如火如荼,沈明歡七歲上戰場,八歲掌指揮之權,三年平定四方;我知道他曾坐鎮後方,兵分千路,同時指揮上千場戰役。”

“我知道後來他亦不曾停下腳步,輾轉於神域的每一個角落,以至為惡者藏頭縮尾、不敢露面。我知道他救過很多人,完成過很多在常人眼裏不可能完成的事。”

“我知他是人世一場傳奇,可我讀過他的斐然功勳,卻沒有一本書記載他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江雲起眼睛裏像是閃著小星星,他巴巴地看著沈明歡,合掌祈求:“你是他的弟子,你一定知道。他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說過什麽話?為哪些事笑過?又是否也哀傷過?我好想知道,拜托你一定要告訴我。”

沈明歡眼神微微覆雜,他嘆了口氣:“我也不太清楚。”

林遙川很理解,沈明歡在世時東奔西跑,想必也沒給沈兄太多來自父親的關懷。不過這就是好友的傷心事了,還是不提為妙。

他掩飾道:“好了江兄,沈明歡也只是教過沈兄一段時間,連真實身份都不曾透露,沈兄能知道多少?”

“也是。”江雲起一聲接一聲地嘆氣。

林遙川安慰道:“沒關系,沈明歡出身星河,星河一定會有很多關於他的記載,以後若是有機會,我們兄弟三人便去闖一闖星河。”

江雲起扯出一個笑臉,勉強點了點頭。

他從星河而來。

他知道沒有。

星河沒有沈明歡的記載,星河在試圖抹消沈明歡的存在。

只是那人的榮光遍布神域,區區百年阻隔不了人們的記憶,所以才沒太大成效。

可以後怎麽辦呢?

歷史滾滾向前,摧古拉朽淹沒擋在面前的一切阻礙,很久很久的以後,還會有人記得沈明歡嗎?

*

白瑾無答應了莫驚春,離開秘境之後會給他一個答案。

莫驚春對此期待了太久,沒有多加耽擱就找上了星河。

白瑾無在泡茶。

莫驚春不客氣地在對面坐下,“三個杯子,還有人要來?”

“只是順手為之。”白瑾無微笑,“你想知道什麽?”

莫驚春猝不及防被震了一下,他做好了和白瑾無糾纏許久的準備,事先預設了對方多種狡辯的借口,可沒想到茶還沒喝一口,白瑾無竟直接入了正題。

他想知道什麽?

他等這場對話等了百年,原來真正說起時可以這樣平靜。

莫驚春身居高位多年,此刻呼吸都有些紊亂,“我問,你就會回答嗎?”

白瑾無仍是那副從容不迫模樣,他微微一笑:“我答,你會信嗎?”

“你親口說,我就信。”

莫驚春問:“你殺了沈明歡?”

他與沈明歡認識得早,當年的事情他也知道一點。玉笙寒說他遭遇了瓶頸,始終無法突破至渡劫後期,請求與沈明歡切磋對戰,沈明歡欣然應允。

他們約在東海。

沈明歡常和玉笙寒切磋,玉笙寒能有現在的身手修為半數功勞在沈明歡,但是他們以往的切磋更像是玩鬧,如今既是為了破境,那還是得正式一點。

兩大渡劫交手,擔心波及到他人,故而才專程選在了東海。

可是沈明歡再沒能回來。

莫驚春從前就不喜歡玉笙寒,他覺得那人陰沈沈的,像是尋常畫本裏的反派,“看著就不像個好人,遲早會變壞。”

沈明歡聽完很不滿:“小黑,不許這麽說,小樓只是不愛笑而已。”

“莫”音同“墨”,從土從黑,沈明歡於是開心地叫他“小黑”,正好和白瑾無的“小白”湊一對。

至於“小樓”來源於玉笙寒的名字。

小樓吹徹玉笙寒。

莫驚春聞言暗自吐槽,玉笙寒不僅不愛笑,還不愛說話,不愛理人,這種情況難道正常嗎?

可他不敢說。

沈明歡這人,雖然看過了世上最多的苦難,但仍舊固執地相信人類的善良。

偏偏他實力強,遭受不到江湖的毒打,而他們也舍不得教他這些。

後來莫驚春無數次後悔,如果能重來一次,哪怕惹沈明歡生氣,他也要將“防人之心不可無”這幾個字揉碎了塞進沈明歡的腦子裏。

那樣,這人或許就不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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