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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送君扶搖上青雲(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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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送君扶搖上青雲(5)

被抓到把藥倒掉的行為, 沈明歡只心虛了一秒,立刻又理直氣壯地擡起了頭。

他振振有詞:“太醫,你也知道有很多人想要孤的命, 孤覺得這藥一定被人下了毒, 否則花兒怎麽會變成這樣?你先回去,待孤把府上徹查一遍就喝藥!”

何太醫面無表情, “公子,我醫術還行,有毒沒毒能看得出來。”

他往前幾步, 把藥碗遞到沈明歡面前,“另外,這藥是我親手煎的。”

看著沈明歡瞬間消沈的神色, 他補充:“全程沒有離開。”

沈明歡沒話說了,他不能說何太醫也有下毒的嫌疑,這種話就算是開玩笑也太傷人了。

於是沈明歡只能垂死掙紮:“何太醫,何大夫, 何神醫,孤一定喝, 你放桌子上,孤一會兒喝行嗎?”

何太醫看他這可憐兮兮的樣子也很頭疼:“公子,你生病時的痛楚都能受得住,怎麽偏偏就是喝不下苦藥呢?”

雞湯不好喝沈明歡都喝不下呢。

沈明歡很認真解釋:“太醫,這不是苦不苦的問題, 它是一種苦裏帶辣,辣中泛酸,酸完還反胃……你懂吧?”

“懂,但是還是得喝。”何太醫直直地望著他, 一副不見他喝完就不走的態度。

桀驁不馴、對皇帝都不恭敬的沈太子此時對著府上的何太醫討好賣乖,如同老鼠見了貓。

他試圖從理論的角度據理力爭:“神醫,最近的藥越來越難喝了,孤覺得這根本就不是人能喝的。”

何太醫看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茶杯,將藥倒了一小杯仰頭喝下。

他微微笑了笑:“你的藥,煎好後我都會試。”

“……倒也不必。”沈明歡訕訕應了一句,只好顫抖地接過藥碗,一飲而盡,而後便也肉眼可見地瞬間蔫了下去。

他看了看窗臺上同病相憐的花兒,再次在心裏說了句抱歉。

何太醫遞過來一罐蜜餞,哭笑不得:“良藥苦口。”

沈明歡含著蜜餞,戚戚然轉身。

何太醫無奈地搖了搖頭,隨手將桌上的藥碗和用過的茶杯都帶走,免得沈明歡看了難受。

——雖然他不知道為什麽有人只是看一眼中藥都會難受。

何太醫瞥了一眼跪在門邊的隨青,不在意地越過他出門,“公子,明日我再來盯著你喝藥。”

沈明歡又往嘴裏塞了一顆蜜餞。

他為這個小世界的任務付出太多!

“你很喜歡跪著?”沈明歡還沒從那碗藥中緩過神來,語氣有些萎靡。

隨青不知道怎麽回答。

他沒學過這個問題,只好踟躕道:“屬下……”

他“屬下”了半天。

沈明歡嘆了口氣,“如果是聶時雲,他現在已經站好了——這句話不是要你回答,是在讓你起身。”

“公子不罰屬下嗎?”隨青低聲問。

他很習慣各種刑罰。

不論是因為他方才無禮地闖入,還是因為他向燕帝的告密,都應該罰他才是。

沈明歡坐直了身子。

隨青條件反射也跪得更端正了些,他從未如此恐懼、又如此心甘情願地等待宣判。

沈明歡問:“識字嗎?”

隨青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他試探回答:“會一點。”

沈明歡起身,步伐懶散。

他本就還在病中,便顯得更加虛弱。

他從書架上挑了幾本書,“這個月看完,不懂之處來問孤。”

讀書是一種特權。

這時代已經有了造紙術,但印刷術還未成熟,書籍仍然昂貴,非尋常人能夠買得起的。

隨青久久才低聲應了句“是”。

沈明歡又縮回椅子上,“所以,你是喜歡跪著嗎?”

主人問話必須回答,可隨青楞神片刻,還是小心翼翼地站了起來。

他悄悄擡眼看向沈明歡,那人嘴角泛起笑意,眉眼彎彎。

如同一陣暖風輕拂,剎那間便是無盡春意,溫柔纏綿。

隨青便也不自覺地彎了彎嘴角。

*

使團又是一番跋涉,終於回到了雍國。

聶時雲不知出於什麽心理,回稟時有意避開沈明歡的所作所為,但架不住使團裏還有別的文官。

雍帝被沈明歡種種不恭不敬之舉嚇出一身冷汗,隨之而來便是大怒,“這逆子,險些毀了我雍國百年基業!”

沈明歡從前沒存在感,朝堂之上沒人替他說話,但也不知算不算因禍得福,如今也沒人落井下石。

畢竟他雖成了太子,但能不能活到回國那日都未可知。

雍帝還在碎碎念:“早知朕就該在他出生的時候就掐死,早知就不該讓他去……”

這下大臣們不能放心看戲了,不讓沈明歡去,豈不是可能落到他們偷偷選擇的皇子身上?

“陛下,太子殿下也是為雍國著想,若是真行了跪拜大禮,豈非讓天下人看了笑話?”

“是啊是啊,太子乃我國儲君,兩國締結盟約,正是需要強硬些……”

聶時雲張嘴想說些什麽,回頭看見這些人諂媚誇張的面孔,忽然就覺得很沒意思。

下了朝,他躲開祖父逮他的魔爪,先一步沖出大殿。

他素來愛玩愛鬧,時常下朝之後便不見人影,聶舸看著他的背影無奈搖了搖頭,也不放在心上。

聶時雲左右看了看,選了個不引人註目的角落,隨手拎了一個正在掃地的小太監。

那太監看起來落魄,分明宮中是按旬發的服飾,他身上的卻已經洗到發白。

袖口缺了一截,露出滿是淤青的手腕,褲腿又偏長,被他松松地挽了起來,又隨著繁重的勞作搖曳於地。

那太監膽子也很小,只是被聶時雲叫了過來,也嚇得瑟瑟發抖。

他握著掃帚,低著頭不住求饒:“大人恕罪,求大人饒過小的……”

熟練流暢極了,一看就是沒少被排擠欺負。

聶時雲知道皇宮中向來藏汙納垢,在宮闈傾軋中最受折磨的便是這些宮女太監,他有些不忍:“你別怕,我就問個問題,你知道南懷瑾在哪嗎?”

太監仿佛是頓了頓,而後抖得更厲害了,“大人,您找南懷瑾做什麽?”

“幫忙帶個話。”聶時雲好心勸道:“你不要問這麽多,皇宮裏的事知道越多越危險。”

雖然很像威脅,但天地良心,他真的是出於善意。

南懷瑾本瑾:“……”

他擡起頭,冷靜地問道:“聶將軍,敢問是什麽話?”

聶時雲震驚的目光像是看到了大變活人。

其實倒也差不多,任誰也不會把那個從頭到尾低著頭話都說不清楚的小太監和眼前這人聯系起來。

仍是那身發白的、不合身的太監服飾,卻已不見方才的局促和不倫不類,倒有種寫意山水的瀟灑。

聶時雲才發現這人長得極好。

身姿挺拔,如修竹般不摧不折,眉目清冽、玉質金相,有出塵的淡雅俊逸。

“你、你……”聶時雲語無倫次。

南懷瑾鎮定分析:“您是想問小的怎麽知道您?其實不難猜,如此年紀的武官本就不多,再加上這種心性,除了您也沒別人了。”

“聶將軍,小的便是南懷瑾,太子殿下讓您帶什麽話?”

聶時雲大驚失色:“我剛剛沒提太子吧?”

“能讓聶將軍帶話的人大可直接找小的,除非他無法進宮,或者根本不在雍國,而將軍護送太子殿下去燕國剛回來。”

南懷瑾看著他:“將軍,請直言。”

“慢著,你等等。”聶時雲顧不上形象,抱頭蹲了下去,雙目都有些無神。

他已然失去了靈魂,只靠著軀體本能喃喃道:“殿下說,天會亮,路很長,很多人在走……”

他說的顛三倒四,南懷瑾略一思量,便大致明白其中意思。

若是七年前,那個初入宮廷滿眼惶然的南懷瑾聽到這番話,大概會備受鼓舞。

但七年後的南懷瑾已經被磨平了傲骨與棱角,再也不見當初熱血,還算年輕的軀殼裏困著的是一具垂垂老去的靈魂。

他聽到這段話只有警惕。

南懷瑾不相信任何人,即便是要為四皇子傳遞消息或是出謀劃策,他也是這幅惶恐怯懦的樣子。

他是沈巍見了都會感到快意的南家恥辱,怕死、怕痛,為了活命沒有底線,有著最不像南家人的卑微低賤。

可是這位太子是怎麽知道的?

南懷瑾畢竟不算太監,不能進後宮,而不受重視的沈明歡也沒機會來前朝。

南懷瑾確信他沒見過曾經的五皇子,那這人對他的了解從何而來?

“小的知道了,將軍可還有旁的吩咐?”南懷瑾垂下眼眸。

抱著頭的聶時雲哀嚎一聲,“你別小的了,我才是小的。不過你聽懂了嗎?殿下這是什麽意思啊?”

南懷瑾沈默片刻,“一些激勵罷了。”

祖父,您教我的,我一定會做到。

我會重振雍國,我會讓百姓衣食豐足,我將不惜此身。

路再長,我會繼續走下去。

即便看不到天明。

“哦對了。”聶時雲跳起來,接下來的話他記得很清楚:“殿下還說,燕國後繼無人,縉國忙著奪嫡,讓你別急。”

南懷瑾握著掃帚的手緊了緊,“將軍方便為我講一下太子嗎?路上發生了什麽?”

聶時雲點了點頭。

他覺得沒什麽好隱瞞的,反正知道的人不少,而且太子殿下明顯對這個人很不一般。

南懷瑾認認真真地聽著,時不時開口問幾句細節。

這一段講完用了不少時間,外臣是不能在宮中久留的,聶時雲急急忙忙離開:“南懷瑾,殿下讓我關照你,你有什麽需要直接跟我說,明日早朝後,我還來這裏找你。”

南懷瑾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也慢慢地離開角落,頭也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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