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君臣已與時際會(37)

關燈
第37章 君臣已與時際會(37)

沒有人回應。

大概是沒想到沈明歡能這麽理直氣壯地說出如此喪盡天良的話, 跪在地上的眾人俱都有些沈默,實在是不知這話該怎麽接。

沈明歡接著說:“至於均田,本王是一定要辦的, 但本王仁慈,會給你們考慮的時間。”

“仁慈”的沈明歡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地上剛被他殺死的魯沛,“先從城外無主荒地與這些朝廷所有的田地上開始吧。”

他在“朝廷所有”四個字加了重音,很明顯,魯沛的家也要被抄了。

這不免讓人懷疑沈明歡的目的, 是不是朝廷一缺些什麽, 他就要砍個人抄了他們的家?拿他們當致富密鑰是吧?

這下大臣是真的有些猶豫了。

如果自己身死能保住一族榮華富貴那也就罷了,可假使此事已成定局無法更改,家裏的田地也註定要失去,那他們當然還是想活著的。

心知今日大概率不會再有人被沈明歡殺了,駱修遠與曲正誠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

就算這人以後還要殺人, 那也是之後的事情了,交給未來的自己擔憂考慮吧。曲正誠直起腰,心酸又苦中作樂地想。

沈明歡的目光一個一個掃過還站著的人,讓他想想, 均田這件事要交給誰來辦比較好呢?

首先當然人品要好,要有操守,不能以此事謀利, 不能因些許利益背棄了自己的堅持。

均田均田, 最重要就是一個均字。

平民百姓也好, 官宦豪強也好,命運有諸多的不公,至少在沈明歡的任何決策裏,他們享有同樣的待遇。

其次要有能力, 否則只怕是會被士紳們哄騙得被賣了還要幫忙數錢。

這人得有敢於得罪世家的勇氣,還能算得清田地頃畝,知道其中良田次田各幾,明白如何分配才能使百姓信服。

既然說好了要公平,那就得做到無可指摘。

同時滿足這兩點的人不多,但泱泱大祁,還是能找出幾個來的。

沈明歡的目光在盧植、林知航等人身上徘徊。

燕陵的分田只是開始,將來這道政令必將推行至明月朗照下的每一寸土地,到那時,負責此事的人難免要身先士卒,奔赴至最難最苦的地方。

所以這人還得要身體康健,最起碼支撐到可以這項政策試驗完成並且整理出相關律法。

沈明歡若有所思,眼神久久停留在陸綏平……的頭發上。

又黑又多,一看就還能為大祁奮鬥十年!

沈明歡目光灼灼。

陸綏平的年輕只是相對盧植等人而言,再加上他駐顏有方,因此才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小許多。

其實這些人裏,最年輕的是曲正誠。可曲正誠是丞相,輕易不能離開京都。

他要輔佐皇帝維持整個龐大王朝的運轉,甚至萬一皇帝出了意外,他也要及時頂上。

更何況,曲正誠身上的擔子只會更重,現在都已經被沈明歡預定十幾份工作了——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下。

沈明歡也很無奈,祁朝人才斷層是事實,好不容易出了一個殷書懷,可惜非但沒能救得了日薄西山的朝廷,反倒把自己搭了進去。

以至於現在體力活都要這些操勞了一世的老臣頂上。

陸綏平被沈明歡盯得有些悚然,不自覺後退了一步。

曲正誠也不知為何,背後忽然湧起一陣寒意,他環顧四周,卻沒發現什麽異常。

“陸大人。”沈明歡拍板定案,“這件事情就交給你了,沒問題吧?”

“我?”陸綏平微怔,一時忘了自己還下過“不和沈明歡說話”這種幼稚的決心,他不解地開口:“為何是我?”

沈明歡疑惑:“你不願意嗎?”

不應該啊,這幾個人不是全都巴不得參與這次重大變革嗎?君不見,旁邊林知航已經饞得眼淚從嘴邊流出來了。

“當然不是!”陸綏平語氣堅定地反對。

他只是理所當然地以為,沈明歡不可能會關註到他。

是啊,誰都想做成這件足以載入史書的大事,而他們每一個人和沈明歡的關系都要遠勝於他和沈明歡。

陸綏平將心比心,要是有人對他如此冒犯疏離,他就算不惡意報覆,至少也不會給對方好臉色,更別提毫無芥蒂地將如此重任相托。

沈明歡不知道對方心中的百轉千回,準確地說,他甚至沒意識到陸綏平對他的態度有哪裏不對。

排斥、鄙夷、敬而遠之?這不是很正常嗎?何彰還恨不得殺了他呢。

沈明歡確信,目前所有大臣對他的看法還都是和陸綏平一樣的。

至於其他人最近對他似乎很是友好?裝的唄。他們都偽裝了這麽多年,這種虛與委蛇的技術該是爐火純青。

但是無所謂啊,厭惡也好仇恨也罷,反正又影響不到他。

“願意就好。此計可稱國之根本,後世子孫萬代,就拜托陸公了。”沈明歡笑吟吟地說。

陸綏平聽得熱血沸騰,“萬死不辭!”

朝堂上陷入一段時間的寂靜,有的人激動,有的人恐懼,沈明歡百無聊賴地看了看四周,見沒有人開口,試探地問:“既然諸位都沒意見,那就退朝?”

只不過他自以為試探的語氣在他人聽來也像是在通知。

沈明歡如今的地位與皇帝沒差,他既說了退朝,按照流程,會有太監高聲傳達。

沈明歡瞥了一眼抖似篩糠的小太監。

駱修遠從上面下來之後,高臺上只有他一個人。

小太監明顯更加無措,嘴唇發白,似乎已失去了對外界的感知。

沈明歡嘖了一聲,略微提高音量:“退朝——”

“吾皇萬……啊?”魂不守舍的臣子依據本能念出這句祝語,念至一半忽然反應過來,剛剛那句“退朝”竟是沈明歡喊的。

本就驚恐的神色頓時又摻雜了幾分扭曲,看上去分外怪異。

沈明歡沒有刻意壓著嗓子讓聲音變得尖利,他從神態到動作都無比自然。

其聲舒揚,清越以長。

若玉石相叩,又似松間泠泠清泉。

——可這也不能掩蓋,他做的是太監的事!

何其可笑?何其自甘下賤?

但是沒有人敢笑。

他們目光覆雜地看著沈明歡,這人知不知道自己是在做什麽啊?

小太監不知何時不再發抖了,他楞楞地站在原地,忽然望著沈明歡失了神。

太監算是人嗎?古往今來,哪怕是權傾朝野的九千歲,所有人當面恭謹有加,心裏卻也不知有多鄙夷。

所有人羞於與他們為伍,罵他們是閹狗,仿佛只是提起都會帶來晦氣。

小太監原本很習慣這件事,他還沒進宮之前也一樣看不起太監,而在他成為太監之後,就更習慣了。

習慣地把自己放在低人一等的位置上,習慣所有人眼神裏的輕蔑,因為這是如此正常,不是嗎?

“主公!”陳驍宇驚呼,他胸口似乎有千言萬語要借他的口噴湧而出,可他憋紅了臉,都沒能說出一個字。

陳驍宇分辨不出這是一種什麽感覺,他半是覺得沈明歡受辱,半又崇拜於這人的恢廓心胸,激憤與感動交雜,讓他心裏堵得難受。

如果不知道怎麽說,那就直接去做。

陳驍宇單膝跪地,抱拳,又叫了一聲:“主公。”

他跪得極重,膝蓋與地面接觸,發出“咚”的一聲沈悶聲響。

沈明歡聽得眼皮一跳,“怎麽了?”

沈明歡不喜歡勉強任何人,不論從前還是現在,他布置任務都是建立在對方願意的基礎上。

既然叫了他一聲“王”,那他們就成為了他的責任。不願意做就不做,反正他能養得起他們一輩子。

曾經還有人說他遲早會因為這種做法和觀念受到教訓,沈明歡嗤之以鼻。

總而言之,在沈明歡看來,陸綏平和小太監要做的事,本質上都沒什麽區別,一份工作而已,既然小太監不想做,那他隨口完成也就罷了,沒什麽大不了的。

哦當然,只有“王”例外,“王”永遠都不只會是一份工作。

所以他自然不明白眾人此時的想法,不知道在很多人眼裏,崗位不等同於職責,只等同於地位。

“你怎麽了?”沈明歡看著跪在地上的陳驍宇,狐疑地問:“闖出大禍了?我不怪你就是,起來說吧。”

“屬下才不會闖禍拖累主公。”陳驍宇語氣悶悶,聽話地站起來。

“明歡……”駱修遠略一思量就知道了其他人的想法,但他不知道怎麽跟沈明歡解釋。

小太監還在那站著呢,那些深入人心的觀念骯臟不堪,不管再怎麽修飾言辭,說出來終究都還是傷人的。

沈明歡覺得朝堂上所有人都奇奇怪怪的,“本王不走沒人敢離開是嗎?好吧,本王帶頭,都散了。對了,諸位愛卿回去之後可要好好考慮一下‘獻田’一事哦。”

還“哦”,“哦”你個死頭頭啊!惡心心。

眾臣暗自腹誹,表面俱是笑得滿面春風:“一定,一定。”

沈明歡瀟灑地揮了揮手,就要帶著陳驍宇離開,眾臣一動都不敢動,只原地目送。

駱修遠有些急迫:“明歡,留步!”

沈明歡停住腳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