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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君臣已與時際會(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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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君臣已與時際會(28)

沈明歡隨軍出征前, 城外的送別亭,駱修遠曾難得地對他吐露自己的不安。

當時的沈明歡一臉不以為意的平淡:“你還可以不當太子。”

駱修遠隨即苦笑,只以為沈明歡不懂背後的象征意味, 他想這人生在書香世家, 又是唯一的繼承人,沈長卿對他愛若珍寶, 他不理解也很正常。

可……如果沈明歡知道呢?

自古以來, 皇室對於權位的鬥爭都是一等一的慘烈骯臟,陰謀算計、弱肉強食, 不勝其數。

沈明歡熟讀史書,這些事跡明晃晃地記載在書頁之中,他是有多傲慢,才會覺得沈明歡不懂?

“你不能放棄這個太子之位,你知道它意味著什麽嗎?”

“駱修遠!你怎麽就分不清輕重緩急?”

“殿下, 你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能想到辦法的。”

“殿下, 不要去面聖, 你相信我。”

“殿下, 求你……”

駱修遠不可自拔地想起了過去, 沈明歡的眼神那樣哀傷。

他知道摯友心懷大志, 要重現沈家榮光,可沈明歡驕傲異常,那樣眼角泛紅脆弱無助,有沒有一點是因為……擔心他?

“殿下, 我永遠不會傷害你。”

駱修遠楞楞地望著虛空,目無焦點,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感知, 只有沈明歡的這句話一遍一遍在他的腦海裏回想。

沈明歡幹脆利落地斬殺了瑞王,可見他的確並非真心輔佐。兵權在手,整個燕陵都落入他的掌控,他想稱帝也是可以的。

可他卻選擇退居在下,僅當一名臣子。

駱修遠只覺得心臟都在一抽一抽泛著疼痛。

父皇多疑殘暴,修啟與父皇越來越相像,沈明歡為了他對駱修啟委曲求全的那段日子,該是有多難捱?

那人本是驕傲得不可一世的少年啊。

那人說,他可以不當太子。

於是便為他鋪了一條通向至尊高位的康莊大道。

所幸九層臺階足夠高,臣子們多年慣性使然,也不敢直視天顏,並沒有多少人發現駱修遠此時的異常神態。

為數不多發現的人也不覺奇怪,畢竟經逢如此大變,一時難以接受也是正常的。

沈明歡接著道:“陛下臨死……走前,曾下令由大皇子繼承皇位,封在下為攝政王,輔佐新帝。事發突然,登基大典暫緩,然國不可一日無君……”

他越說語氣越森然:“諸位可有異議?”

大臣們相互對望,以眼神交流。

讓駱修遠當皇帝,好官們不僅沒意見,甚至想買些焰火普天同慶。

貪官們不敢有意見,好在駱修遠仁慈和善,想來他們的日子也不會太難過。

可沈明歡當攝政王,在場的人意見可就大了。

但還沒等眾人思索要什麽開口,曲正誠便率先跪下,“臣,叩見陛下、攝政王。”

曲正誠為丞相,又是如今的帝師,他站的地方在臣子們的最前方。

他跪下之後,陸、王、盧、林四位大臣也陸續跪倒在地。

這幾位可稱文官之首,皇帝腦子不正常的時候,其他人就是聽這幾位的指揮,在朝堂中報團取暖。

——從來文人相輕,能讓大祁真正幹實事的文官如此團結,也算是先皇的功績。

於是縱然不情願,除了沈明歡,包括卓飛塵在內的所有人還是整整齊齊地跪倒,高呼:“臣等叩見陛下、攝政王。”

駱修遠回過神,覆雜地看了一眼神情自若坐在龍椅上的沈明歡,才道:“免禮。”

明歡才更適合當皇帝。

他拖累了明歡,還搶了明歡的皇位。

旁邊的小太監瑟瑟發抖,他本打算裝死不說話,怎料剛聽到“免禮”兩個字就條件反射脫口:“有事起——”

小太監:“……奏。”

小太監在內心嚎啕大哭。

曲正誠走到殿正中,俯首而拜,“陛下,開了春就是京都會試,蕓蕓學子已至燕陵,科考一應事宜,還請陛下決斷。”

“丞相何意?”薛槐甩袖,冷然問道。

今年的科舉先皇早就交給了薛槐,滿朝文武誰不知道他已早早開始籌備,曲正誠這話,倒像是在說他不靠譜似的。

薛槐也自隊列中走出,在曲正誠身邊直直跪下,“陛下明鑒,科舉事關我朝未來,臣領命以來,一刻也不敢松懈,丞相此言,事關臣清譽,臣不得不向丞相討個說法。”

“本相還什麽都沒說,薛大人怎麽就開始狡辯起來了?”曲正誠諷刺地說。

文官們齊齊對視一眼,俱感震驚。

發生了什麽?素來寡言少語的曲丞相竟然也會腔調怪異地嘲諷人了?

曲正誠似笑非笑地看了薛槐一眼,對駱修遠道:“陛下,科考是國之大事,其目的是為朝廷選拔安邦之才,可薛槐竟公然借機斂財。只要出的起錢,便能在榜上占據一席之地,以錢財多少為排名,使才低品劣之徒彈冠相慶,請陛下將其革職徹查。”

薛槐高聲怒罵:“一派胡言!”

聲音中有掩飾不住的心虛。

他承認,這件事是做得明目張膽了些,可他很難不大膽,畢竟連先皇也是默許的。哪裏能料到,祁朝突然之間就換了片天?

駱修遠暫時按下思緒,認真聽曲正誠說話,越聽越是憤怒。

“丞相可有證據?”

“人證物證俱全。”

駱修遠像是忽然之間完成了蛻變,溫和的書卷氣被藏下,眉宇間有殺伐果斷的威嚴。

“科舉舞弊是會被判死刑的重罪,曲相為朕師,以免眾卿疑心,便先革除薛槐之職,待查明真相再行定奪。”

“陛下!”跪著的薛槐倉皇擡頭,又瞬間冷靜下來。

他敢這麽大膽,當然是有倚仗的。

流水的王朝,鐵打的世家。薛家自建族以來,歷經三朝,延綿至祁,早已根深蒂固、枝繁葉茂。

祁朝開國以來,歷代帝王孜孜不倦要削減世家的影響力,差點就要成功了。

然而先皇還是皇子時為了奪位,再度借用了世家的力量,之後為了穩固政權,還曾向世家求助,於是功虧一簣。

各大大小小的世家間雖也有齷齪,但面對外界,他們向來是團結的很。

總而言之,世家之首的薛家如今掌握著大祁三分之一的財力,後輩子弟遍及朝堂上下大大小小的官位,更有其餘世家為驅使。

若是他們真的使絆子,國家機器就算不會崩塌,起碼也會停止運轉一段時間。

薛槐有恃無恐,“陛下,你確定要聽信小人讒言,革除臣的官職?”

“大膽!薛槐,你什麽態度?犯上可是罪加一等!”王晉站在曲正誠身後,伸出手指著薛槐的鼻子罵他。

薛槐不屑地冷哼一聲,跪著的身子微微掉轉了方向:“王爺,您評評理,不客氣地說,我薛家富可敵國,怎會用這種手段謀財?臣行得正坐得直,薛家上下皆可為大祁效死,王爺若不信,下官願向王爺證明。”

句句不離“王爺”,又是“富可敵國”,又是“效死”,在場的人都不傻,聽得出薛槐的言下之意。

薛槐也不傻,他沒聽過封建王朝皇權至上的說法,卻也知道天子受命於天。

如果有選擇,他也不想和掌權者對立。

駱修遠與駱澹不同,這位新帝看上去是鐵了心要和他們薛家作對了,幸好,如今的掌權者也不是皇帝。

沈明歡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似笑非笑。

駱修遠是有些糾結猶豫的,他深知薛家是塊必須鏟除的毒瘤,這次若是輕拿輕放了,想必他們更會得寸進尺。

可如今世家勢力正強,貿然動手,苦的只會是百姓。

他還沒想出主意,看見薛槐的動作,於是也轉頭看向沈明歡。眸中不含絲毫芥蒂,只是很單純地想知道沈明歡會怎麽做。

大臣們低著頭,暗地裏卻也不住地用餘光瞥向沈明歡,一時間沈明歡陡然成為了目光焦點。

沈明歡像是很習慣眾人目光追隨,不僅沒有不自在,甚至還覺得有幾分無趣。

“嗯,證明。”沈明歡懶散地說:“那你用性命來向本王證明吧。”

不等薛槐反應過來話中意味,沈明歡略提高些音量,對著殿外喚道:“陳小雨。”

門口守著的陳驍宇嘴角抽動,無奈地嘆了口氣,就當自己多了個小名。

他面無表情地進殿,視新帝如無物,徑直走到沈明歡面前,因有甲胄在身,無比標準地行了個軍禮。

“陳小雨,把他拖出去砍了吧。”沈明歡輕描淡寫地說。

曲正誠由衷地感覺到一陣心驚,不知是因為這人對生死的漠然,還是這份敢於對世家揮刀的勇氣。

陳驍宇點頭應是,直接上手按住了薛槐的肩膀,就要把他拖出去。

薛槐猝不及防地被用力按住,只覺得骨頭都要碎裂了。

“住手,你要做什麽?沈明歡,你快讓他住手,放開我。”方才還胸有成竹的薛槐不期然被死亡的陰影籠罩,他看著陳驍宇“兇狠”的表情,潰不成軍地大叫起來,“救命,陛下,你救救臣,沈明歡,不,王爺,我錯了,我不敢了……”

駱修遠表情似有不讚同,他搖了搖頭,“明歡,縱然薛槐當真犯下了滔天大罪,在經過三堂會審前,也不能對他動用私刑。”

沈明歡禮貌地擡了擡眼,示意自己聽到了,但不打算改。

陳驍宇才不管這位新帝說什麽,見沈明歡沒有別的吩咐,幹脆伸手捂住了薛槐的嘴,強行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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