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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她安慰自己這是成熟圓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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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她安慰自己這是成熟圓融了

那做這一切的意義是什麽

又回到這個哲學命題。

她像一個陀螺,時而充滿幹勁轉得飛快,時而又懈怠慢下來,不斷地和自己辯論。

直到她看到那個操場上學生奔跑的視頻,哭得稀裏嘩啦之時,賈斯汀開導她:“首先,你沒有用違法或者不道德手段得到有錢人的錢,你只是把這個機會放在他們面前。他們也許一直在尋找取之於民用之於民的方法呢,你不是幫了他們嗎?再說,錢沒有好壞,讓它們用來做教育難道不比做其他傷天害理的事好嗎?”

伊莎貝滿腹憂慮,委屈巴巴地說:“可我究竟能幫孩子們多少呢…”

賈斯汀答:“你不能徹底改變孩子們的命運,你得承認這一點。也沒有誰該這樣做。你只能幫他們從 0 走到 或者 ,人生的路還有那麽長,距離 1 剩下的那些路,誰都得學會自己走。但那些 或者 、 讓他們和原來的自己不同了。而且,不是每個人的 1 都得是功成名就。即使因為學校多了個籃球場,就讓一個小孩從此找到了一生的愛好也很好,哪怕他從來沒走出過那個小縣城。”

“看看你...”賈斯汀玩笑似地從頭到腳打量她,“你一身穿戴加起來不到 500 塊錢,沒車沒房,世俗形式上不算成功吧,卻立志籌個幾百萬幾千萬幹大事。你沒變成我。但你比跟他們差不多大的時候的你自己,有力量多了不是嗎?”他指指視頻裏的孩子。

她不置可否地點頭。

“你說的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是對權貴的蔑視。權貴既然不是天生,沒有固定姓氏,那我也可以當,但我也可選擇不當啊,這才是一種徹底的蔑視和自由。我覺得啊,這才是教育該給人的底氣。”

伊莎貝聽得一楞一楞,心裏想著,“不當權貴”這幾個字從游弋人間的二公子賈斯汀嘴裏說出來,輕飄飄的。二公子們能無事一身輕,還不是因為有父兄負重前行,哪裏是教育給的底氣。

她紅著眼,吸溜著鼻涕問:“你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你又沒經歷過。你出生就在羅馬了。”

賈斯汀攬她在懷裏,刮刮她的鼻子糾正道:“我出生在香港。你忘了我剛去英國時候在學校的遭遇了?比客觀條件,永遠沒有盡頭,永遠有人比你強。所以視頻裏才說‘世界本來就不平等’,我也是不平等世界的一份子啊—所有人都是,這是必須接受的。”

他眼神愈發淡然卻映出層巒疊嶂,頓了頓又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麽—關於‘出生就在羅馬’,但我想告訴你,對有些人來說,不選該走的那條路,不做該做的那個人,更需要底氣。這底氣,不是出生帶來的,而是我學到的。當然,你可以說那是因為我出生優越,上了最好的學校才有機會學到這最好的東西,我不否認。可是,這就是我的出身,我亦無從選擇。”

所以,我們都只有在自己的跑道上,從自己的起點線往前跑。

“卡斯柏,”聽完他的祖輩故事,伊莎貝鄭重地看著他說:“我欽佩尊祖父一生拼搏始終未忘自己的家鄉。剛剛你提到他老人家對教育的重視—包括讓孫輩的你從小在美國接受世界上最好的教育。他的祖國有許多孩子出身貧困,一如當年的他。教育,是當今留給他們改變命運的為數不多的方法中的一個。但是,也因為貧困,導致他們缺乏良好的教育資源,這加劇了命運的不公。”

她提了口氣,“不瞞你說,我曾經是這些孩子中的一員。如果我和我的家庭沒拼盡全力,如果我沒有運氣相助,沒出國,我和你不會在紐約的博物館裏因為聊巴齊耶相識,今天不會坐在對面聽你說祖輩的故事,我更沒機會給尊祖父的石刻村設計出滿意的方案。”

這是她的 story.

卡斯柏淺棕色的眼珠盯著她紋絲不動。

伊莎貝就繼續說:“尊祖父資助了石刻村的重建,我認為是件功德無量的善事。相信他還有大把拳拳之心報效祖國。我們公司正致力於改善貧困地區的教育落後問題,如果,尊祖父或者你有同樣的想法,那我們一定能幫到對方。”

說著她拿出準備好的項目介紹和方案原型,給他介紹。

“在中國的好多大學裏有逸夫樓,我上學的時候還查過原因,原來是香港邵氏電影的創始人捐贈的,所以以他的名字命名。說不定以後會出現很多‘理查德學校’‘理查德樓’呢!”

她說完這句話,卡斯柏收下了資料,說有機會和爺爺提一下。

她懸著的心稍微放下一點。

之後喝喝咖啡,聊聊他來上海這幾天的趣事,比如“為什麽大街上的人騎的自行車都一樣啊?”典型的中外相遇的聊天。

卡斯柏說這次來中國,和之前那次感覺完全不同。

伊莎貝想起那個曾差點激怒她的問題,笑問:“對了,你去過面館了嗎?有親自體會下中國人吃面的聲音還大不大嗎?”

卡斯柏倒不見外,答道:“下次你別請我喝咖啡了,請我吃面吧!”

伊莎貝覺得這回答套路好熟悉啊,腹誹道:有錢人家的孩子都那麽喜歡安排別人請客嗎?不應該是他們請別人嗎?

Nana 去洗手間補妝的時候,卡斯柏朝前坐了坐,伊莎貝意識到他有話說。

果然,他舔舔嘴唇,問:“你今天約我出來,只為了我的錢?”

他穿一件平平無奇的素色 T 恤,與見第一面時一樣。如果僅看外表,他說出“為了我的錢”這句話,不免令人覺得好笑。

然而伊莎貝微微一笑,倒不是因為這個原因。

笑意漸淡,她說:“還有一件事要坦白。我不叫安珀。”

沒想到對面瞬間會心一笑,也坦誠道:“你叫伊莎貝,Lin 是你的中文名。”

“沒錯。”她毫不意外。

樸素的打扮和偽造的名字,這年頭沒有什麽能瞞得住的。包括以為能瞞天過海的自欺欺人的小聰明。所以,阿文的小白面瓜太自以為聰明了。

“還有,”伊莎貝也朝前坐了坐,“我有個男朋友,他叫賈斯汀。所以...我今天約你出來,只是為了你的錢。”

說完笑著看向他。卡斯柏會意,眼角唇邊隨即輕松,哈哈大笑出來,“我喜歡你的幽默感。”

幽默感,這三個字讓她想起黛娜。一時間有些情緒從腳下漫上來。

所以 Nana 回來,他們起身告別後,伊莎貝獨自留下又坐了一會兒。

她對面是咖啡館戶外的玻璃花房,大塊落地玻璃上裝著白色格柵裝飾,櫸木色實木地板。一條實木樓梯從二樓伸下來,扶手漆得粉白光亮。那日陽光很好,花房裏懸掛的、擺著的植物郁郁蔥蔥,在木地板上投出各種有機圖形。

那一瞬間,她夢回墨西哥城那個種著向日葵,鋪著石子路的小院子。

院子裏的秋千上有一個人在曬太陽。

“你不怕曬出雀斑嗎?”

“雀斑可以祛掉,但此刻的陽光過了就沒了。”

此刻的陽光,過了就沒了。

她突然感到安穩踏實,周身一陣致密的壓實感,仿佛時光正從皮膚上經過。

她無比清晰地聽到周遭人聊天和背景音樂的聲音,聞到意面和咖啡混合的濃郁香味,甚至看到陽光在地板上緩緩移動。

以前她很少問自己“有什麽意義”這個問題,一味地往前沖,為了一些別人告訴她的目的地,包括但不限於更好的學校、工作、收入等。

但這次回國後,尤其是做 Project Metis 期間,“意義”不再是為了別人眼中的成就。

沖破了他人牙慧,才開始反覆思考:我尋找的意義是什麽。

像視頻裏那群孩子一樣大的時候,她確實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或者說,那時她無力思考這個問題。

而走到今天這一步,一路上遇到的人和事,自己選擇的城市和朋友,塑造了大部分自己現在的樣子。不能選擇出身,但之後所見所思也能塑造自己。不能選擇出生城市,可生活的地方還能選擇。不能選擇家人,但後天的“家人”是自己挑的。它們給她加 ,。

人生路行到此時此刻,她已經到了在自己那條跑道上能跑的最遠的位置。也許和其他人比還微不足道,但其他人也永遠不如其他人。

她的力量,卻比原來大多了。

能自由選擇,同時能承擔自由選擇的代價。

就像這一次,在感情中完全交出自己,她卻不再害怕了。因為小鳥能站在樹枝上,不是因為樹的承托,而是它有能飛起來的翅膀。

不知道在臨近三十歲時才找到這對翅膀,算不算晚。但每個人有自己的時區,有自己的功課需要做,統一標準除了閉卷考試時適用,其他情況下也許都要斟酌。

伊莎貝端起桌上的瓷杯,仰頭喝掉最後一點咖啡。仿佛為自己舉杯痛飲。

因為她暗想,這次見了卡斯柏,也算是取得了個階段性小勝利吧。除了資金也許可能有著落了,還因為這次找錢的嘗試居然是自己做的。

她這個人天生臉皮薄,又窮又有志氣導致臉皮更薄。體現在最排斥求人,尤其是求有錢或有權的人。

在倫敦因為給學校打工需要有 National Insurance Number,她和阿文一起去類似勞動保障局之類的辦事處去辦,但都忘了帶一個資料。

阿文和窗口裏面的工作人員陪笑臉加上 super polite,給在隔壁窗口的她狂使眼色。那天,阿文是拿著 NIN 回去的。她呢,另外預約,抽了半天時間,來回花了一百多人民幣地鐵費又跑了一趟。

而如今,她安慰自己:這是成熟圓融了。就像賈斯汀說的不選舒服的路,不做該做的人,需要底氣。

拿起包準備走,手機在手裏震起來。看到是阿文的來電,心想這人真是經不起念叨。

接起來,阿文先給她做心理建設,說有個不好的消息告訴你啊。

伊莎貝一聽,心裏有個七成的譜了,問是不是你舅舅那邊不成?

阿文悶聲嗯了一聲。然後開始解釋原因。

伊莎貝其實沒怎麽聽得進去,倒不是因為被拒絕了導致一條希望之路破滅而難過傷心,而是她做好了準備這件事絕不會一蹴而就。

她不能掌握的東西太多了,這才是第一個失敗呢。

“阿文,”伊莎貝打斷,“沒事兒,我很理解,你不用不高興。”

電話那頭關切,“還有 backup 方案嗎?”

“當然有,即使這會兒暫時還沒有,不久也會有的。”

所有事都會好的,如果沒好,那是還沒到最後。

她推開咖啡館的門,迎著太陽向公司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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