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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七情六欲的蝙蝠又張大翅膀,嘩啦啦飛出來,遮天蔽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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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七情六欲的蝙蝠又張大翅膀,嘩啦啦飛出來,遮天蔽月

按照約定,伊莎貝搞到兩張脫口秀演出的票,和亞瑟約好了時間。

她家比亞瑟家離演出的地方更近,所以亞瑟開車來接她一起去劇場。

上車後,伊莎貝邊系安全帶邊評價:“師兄,果然有品位又低調。”

“何出此言啊?”

“你開沃爾沃啊。”

“...什麽說法?”

“同等價位不買 BBA奔馳寶馬奧迪,買沃爾沃這種安全品質的車子。沃爾沃的機場廣告上,站臺的都是許知遠、羅翔老師這樣的文化大咖。”說著伊莎貝模仿廣告上的羅翔老師,45 度角仰望天空,深沈地發問道:“你是個勇敢的人嗎?”

“你啊,哈哈哈哈。”亞瑟把著方向盤,爽朗地笑出來。

“我這個暖場還行吧?”

劇場裏擠滿來線下感受脫口秀的年輕觀眾,氣氛非常好。現在國內文化市場繁榮,小眾或者先鋒的音樂、藝術在國內也有受眾,慢慢成氣候,上海是當之無愧的第一站也是最繁榮的地方。

盡管因為寫畢業論文,對脫口秀的發笑機制研究了個透,本以為沒啥可樂的了。但現場看還是被逗得頻頻發笑,耳邊也時時響起亞瑟爽朗的笑聲,笑點出奇得一致。

快樂雖然是一種情緒,但笑確實能帶來生理上很多益處:緩解壓力、減輕疼痛、令皮膚光潔、燃燒卡路裏…散場後,大笑刺激的內啡肽和多巴胺還在持續分泌,觀眾們—白天辛苦的社畜們—臉上都洋溢著輕松歡快的笑容。伊莎貝和亞瑟走在散場後的人流中,也興奮地聊著剛剛的笑點。

但有些事就是這樣,你以為你掌握了,拿捏了,再也無動於衷了,現實卻響亮打臉。

剛走出劇場大門,伊莎貝手機有電話進來,屏幕上赫然顯示著“賈斯汀”。

一看到這三個字,她心跳就開始加快。

很久沒有聯系,他找我有什麽事?

她接了電話,那頭卻不是熟悉的清俊聲音。一個男聲自報家門:“伊莎貝嗎?我是賈斯汀的同事,他喝醉了,沒法開車回家。我這兒有好幾個同事都醉了,沒法一一送回家。他醉之前是讓朋友查爾斯來接他,可是查爾斯不在上海,他說你能來接他...”

“他在哪兒?”伊莎貝雙手握著手機,聲音中透出焦急。

亞瑟站在旁邊關切地看著她。

那男聲報了個地址,伊莎貝什麽都沒想,答:“好,我馬上來。”

掛了電話,剛想張口給亞瑟說明事由,亞瑟直接拿出車鑰匙問:“在哪裏?我送你過去。”

她看了看滿街剛散場的人潮,此刻肯定很難打車,又不知道賈斯汀現在是什麽狀態,她只能把地址告訴亞瑟,加一句:“實在麻煩你了。”

亞瑟並沒回應,迅速把車開出去了。

到了地方,那是一個挺高檔的飯店,大廳裏幾個西裝革履的人醉得東倒西歪,一個稍微清醒,打電話聯系著他們的家人朋友。

伊莎貝掃視一圈,沒看到賈斯汀,她向那個清醒的人跑去:“賈斯汀在哪裏?”

“你是伊莎貝?他在這兒…”說著他去扶一個趴在桌上的西裝背影。

伊莎貝幾乎不敢確定那是賈斯汀。

清醒的那位三十多歲,忿忿地說:“今天遇到的這幫客戶太孫子了,賈斯汀是項目經理,他們看他年紀最小,又有些香港口音,拼命灌酒…他也是個實心眼兒,真喝!”

亞瑟幫忙把賈斯汀架起來,同事把一把車鑰匙遞給伊莎貝,說:“這是他的車,就停門口了,你正好開車把他送回去。”

伊莎貝接過車鑰匙,看了一眼上面的 logo 說:“這不是他的車鑰匙。”

那同事異色道:“是他的啊,他醉之前給我的。”

“他的車是蓮花。”她記得很清楚,一輛黑色的蓮花跑車,他心愛的座駕。

“哦,他換車了,換了一陣子了都。”同事心裏嘀咕:這人和賈斯汀熟嗎?

換車了?為什麽?蓮花跑車呢?暫時管不了這些了,她和亞瑟扶著賈斯汀走出酒店。

亞瑟不忘回頭問那位同事:“要幫你打車麽,哥們兒?”

“謝了,兄弟,這兒還有幾個我得送呢。”

“註意安全。”

“多謝。”

亞瑟是個周到的人。

走到一輛奔馳前,伊莎貝把車門打開,亞瑟把賈斯汀放倒在後排,讓他躺著,用安全帶把他捆牢。“我開車吧?”他問。

“不用了,我把他送回去。已經給你添很多麻煩了。”伊莎貝說著,大步流星往駕駛位走去,坐進去發動了車子。沒有再看亞瑟一眼。

從伊莎貝看見這個男孩的那一眼開始,亞瑟便明白多說無用。他站在路邊,目送那輛奔馳消失。

脫口秀帶來的快樂,蕩然無存。

車裏伊莎貝手握方向盤,不斷從後視鏡查看賈斯汀的狀態,他醉得厲害,一動不動。

封閉的空間充斥著刺鼻的白酒味。他的酒量不差,被灌了多少,才給灌成這樣。

她擔心酒後吹風會讓賈斯汀感冒,就只把自己這側的窗子打開。

還有這輛車,是怎麽回事?為什麽要換車?雖然在也算好車,可是和那輛黑色蓮花,和他在倫敦開的那幾輛車比,小巫見大巫。

她腦袋裏有很多問號,匯集起來其實是一個大問題:沒見面的這一段時間這人身上究竟都發生了什麽?

到了賈斯汀住的公寓樓,把他拖出電梯,再打開密碼鎖,把他拖到房內。她一路架著他的胳膊,讓他把重量都放在自己肩上。

走到沙發邊時,她彎腰把他甩在沙發上,他坐下了,卻帶來巨大的拉力。突如其來的力讓她來不及反應,右手還繞在他頸後,身子直接側坐在他腿上,他的臉近在她對面,他身體發出的熱包裹著她。

她胸口不斷起伏,心臟“嘣嘣”地快速泵出大量滾燙血漿,它們一股腦湧上面頰,耳朵尖都在燃燒。此時,她應該比他更像飲酒過度。

心跳心跳心跳。

心跳不受理智控制,太囂張。

她費力地把手抽出來,試了幾次腿才聽使喚站了起來。

這間公寓和剛布置好的時候一模一樣,每件物品都是她的安排,回憶的電影在這個空間播放。

“這個沙發超級舒服~你試試。”

“我更喜歡圓形的餐桌,它能把人的距離拉近,你覺得呢?”

對她的主意,賈斯汀全部笑著買單。

她心裏一陣熱流湧動,暗暗地卻深入心脾深處。

再低下頭看看歪在沙發上不省人事的人,嘆口氣,決定把他拖到床上去。

這是個大工程。

先費了一番力氣把他的外套扒下來,再拖他移動。一米八多的運動員身體壓在一六五的瘦麻稈兒身上,中途她幾次都想幹脆讓他就地躺著算了,但又狠不下這個心。心想,壓死驢子的最後一根稻草,原來可以是愛心。

把他甩在床上,再去把腿架上床,總算讓他成功躺下了。

把外套丟進臥室的臟衣籃裏,看看他慘白的面龐和顏色很難看的嘴唇,顧不上喘口氣,又去浴室擰了個熱毛巾回來。

正準備給他擦把臉時,已經失去意識的他側身發出“唔唔”聲。伊莎貝一驚,這是要吐了啊!急中生智,她迅速拿起他的外套接在他面前。床上的人只管把翻江倒海的東西一股腦倒出來,酒氣和食物殘渣的味道充斥整間臥室,最終,名貴西裝外套裏兜了一兜嘔吐物。

這氣味差點把伊莎貝送走,她想捏住鼻子,可是兩只手都得撐著那件西裝。只有把臉別過去,屏住呼吸,腹誹:“你可真沒把我當外人,這會兒顧不上 decent 了。”

已然不期待他有漱口的意識了,好賴灌了幾口水後又讓他躺好。吐過之後,酒氣漸褪,他臉色慢慢正常,嘴唇也恢覆了往日顏色。她端詳著,放心下來,打開窗子,又去把毛巾弄熱,趴在床邊開始給他擦臉。

他睡得很沈很安靜,像是怕給別人添麻煩一樣。眉眼臉型,什麽都沒變,可和三個月之前從在倫敦時大有不同,具體是什麽,伊莎貝說不出,再仔細看,越看越不像她記憶裏那個人。擦到下巴時,一層青灰色短胡茬刮了她的手,她突然明白不同的是什麽。她心折。

路特斯超跑風馳電掣,可它不是跑拉力賽的車。

曾經的明亮男孩賈斯汀,住在奶油蛋糕般的祖屋裏不沾風雨,周身沒有哀傷和計較,更沒有混跡眾生親手執刀的警覺和兇狠。

人是環境的產物。他現在身處的境遇,一目了然。

看著他胡子拉碴的臉,她想起自己年少剛工作時那段兵荒馬亂。她還想起倫敦的錦衣玉食,裝滿食物的冰箱,想起熨燙平整的窗簾,想起那匹叫“Bonfire”的馬。

那個學法語和戲劇、給她講馬術和賽馬區別的人,今晚在酒桌上被客戶灌得不省人事。他不得不喝的時候,大概第一次知道喝酒還會是這樣的折磨。

伊莎貝信奉也擅長現實世界的實用主義,功利、利己、拳頭為王。但包裹在心裏最深處,有對浪漫主義的崇拜。不是玫瑰花之於愛情的那種浪漫。而是在艱苦卓絕中依然如詩人般瘋狂和決絕,是經歷半生滄桑後壯烈綻放如孩童般的純真,是明知自己只不過一顆塵埃依然浪費一生遨游無限宇宙的執拗,是所有不計較後果、不畏人言、明知不可為而欣然前往的愚蠢、瘋狂、不可理喻—浪漫。

它們通常只出現在電影裏,引得她在黑暗中巨大的熒幕前,落下眼淚。

最近半年,它還是從拼音開始學普通話,是孩子般得意開一輛超跑來上海生活,是揣著一顆甜蜜的心沖進刀槍劍雨中。她不認為這是涉世未深的單純沖動,也不認為全是殷實家底撐腰的底氣,因為像她這樣出身平平的人內心尚且有對浪漫主義的向往—當然也許永遠停留在向往。他是實在行動,所以,浪漫無畏背後的艱辛痛苦,不看他家底如何,是真真切切地落在他身上。

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彌漫開來,悄悄地改變著什麽。

她眼簾低垂,比剛剛更溫柔地拉起他的手,從手背開始擦,然後是每一根手指,再到手心。這個叫賈斯汀的男孩的手非常大,手指長且骨節明顯,想必是多年揮桿練就。但他手心厚實肉感,豐潤滑膩,和她夢裏的一模一樣。這是有福之人的手,他是一個被祝福的男孩。

把毛巾和臟衣服收拾妥當後,她把他臥室燈熄了,只留下床頭一個昏黃的小燈和坐在床邊上的自己一起看著他。昏暗中,七情六欲的蝙蝠又張大翅膀,嘩啦啦飛出來,遮天蔽月。原來這群蝙蝠,從未離開她心裏幽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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