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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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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絕

弈暮予暖手似的用雙手捧著茶杯,不喝,只聞聞茶水的清香。

殷明清低頭註視一封信紙,他看得很慢,仿佛要完全理解信的內容是一件很艱難的事。

“竟然……”殷明清不禁悚然,他咬緊牙關,“不止父皇,連國師和相國都參與了進來,真是好一場縝密的謀殺。”

弈暮予的指腹貼在背壁,他稍稍仰起頭,語氣輕柔地道:“殿下拿出了足夠的誠意,那麽我想也是時候告訴殿下真相,好讓殿下知難而退了。”

聽到知難而退四個字,殷明清擡起頭,說:“知難而退?”

弈暮予只略微瞥了一眼他的神情,淡淡地道:“臨家與皇族不共戴天,那麽誰登上皇位都無所謂,反而知道真相的你,是我們最大的威脅。”

不僅如此,站在弈暮予的角度上,以殷明道對他的信任,他根本沒必要冒險去幫助一個不得勢的王爺奪取皇權,不僅沒必要,而且還很可能吃力不討好。

“誰登上皇位都無所謂?”殷明清重覆了一遍,搖搖頭,“不,對你來說讓皇兄繼續留在那個位置是最好的選擇,但是你不想這麽做,因為你、你們想要的東西是他給不了的,而我可以,對嗎?”

弈暮予一笑未語,自顧自地垂首品茶。

殷明清的瞳孔稍稍左移,邊回憶邊道:“我想從你們這裏得到幫助,所以一路都在思考該拿什麽作為交換,之前我一直不明白你們究竟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麽,我一個不受待見的親王,軍備、兵馬,要什麽沒什麽,如果我真有什麽派得上用場的地方,也只有殷這個姓氏了,”殷明清話音一轉,目光犀利,“你們想要的就是這個姓氏,對嗎?”

弈暮予不置可否,殷明清緊接著又問:“你們要的是一個能堂堂正正揭露事情真相的人,對嗎?”

短暫的沈默後,弈暮予擡起眼睫,目光柔柔地回望殷明清:“堂堂正正,殿下用這個詞是在告訴我,如果我們選擇起兵謀逆,即使揭露真相也只是陰謀詭計嗎?”

“人人都道史書為勝者所寫,也許很多年後,大多數人提起殷氏都嗤之以鼻,認為他們罪有應得,但在此時此刻,天下還是殷家的天下,外姓繼位必然飽受非議。”

弈暮予輕擡下巴,示意殷明清繼續說下去。

“即使你們說出謀逆的真相,但謀逆就是謀逆,屆時是相信真相認為應該改朝換代的人多,還是那些原本就認為臨氏包藏禍心,所謂的真相不過是臨家在借題發揮的人多?”殷明清緊盯著弈暮予,不錯過他任何一個表情,“到那時候,眾說紛紜,真相被蒙上了一層朦朧的外紗,這豈非與弈公子和雙玨的初衷背道而馳?”

弈暮予靜靜聽完,莞爾道:“在知道真相之後,殿下仍然認為我們的初衷只是揭露真相本身而已嗎?”

“是,”殷明清比自己想象中回答得還要果斷,他一直緊繃的脊背慢慢松弛下去,“坦白來講,自從你來到昧谷之後,自從意識到雙玨對皇室的敵意之後,我一直在警惕你們的一舉一動,但現在知道了真相,我反而認為你們絕對不會行謀逆之事,因為你們要的是公平和正義,實現目的的手段對別人來說無所謂,但對渴望真相大白的你們來說最為重要,真相本就是不能染上一絲汙垢的東西……而弈公子,你正是想讓我明白這一點,才會選擇告訴我真相吧?”

茶壺裏的熱水漫上壺口,在邊緣咕嚕咕嚕冒著小泡,偶爾有一兩註濺到炭火上,發出滋滋的聲音。

“殿下,我始終認為沒人能夠改變這個世間,”弈暮予微微偏過頭,將視線從殷明清的身上移開,投向窗外的樹枝,他神色柔和而堅定,“但世間一定會因為人們而有所改變。”

殷明清詫異地睜大了眼睛。

“在我們的國家,大部分人窮其一生也無法看到自己認知範圍之外的事物,上位者想讓他們看到什麽,他們就看到什麽,慢慢地,世間開始圍繞著那零零星星的上位者開始轉動。”

窗戶被風吹開了一些,露出樹枝以外更廣闊的天空,弈暮予的瞳孔裏倒映著那一方湛藍,他不徐不疾地接著道:“但是同時仰望著這片天空的人並不只有上位者,每個人都有權利了解這片天空究竟有多廣,究竟有多藍,有權利了解潛藏在這片天空下的所有真相,然後自己對真相做出解釋和判斷,世間因他們而開始流轉。”

他們能順著一道光,推開一直積壓在頭頂的屋檐,看到一個真實的世界,他們不再被拘束在無形的枷鎖之中,不再被虛假的秩序蒙蔽雙眼。

他們能看到的不止這個國家的光明,還能看到這個國家的陰暗,他們可能會喜歡在國家的秩序下有條不紊地生活,但也有可能會向往更加自由的生活。

殷明清因為想象到那副畫面而輕微發顫。

弈暮予向他索取的報酬,根本不是揭露一個真相,而是要揭開蒙在所有人眼前的紗布,讓黑暗、光明毫無保留地充斥在所有人眼中。

太危險了,但也太燦爛了。

“只有知道真相,人們才可能會做出改變,”弈暮予側過半臉,窗外朦朧的光灑在他的身上,將他的笑映得猶如春雪,“作為上位者,您也想看到那副景象嗎?”

一滴汗從殷明清的額角滑落下來,他緊攥的雙拳不斷發抖,但那雙眼睛裏卻是前所未有的狂熱。

眼前這個人不就是他一直在尋求的,能夠改變世間的人嗎?

“助我奪得皇位,我來為你們揭露所有真相。”殷明清一字一句地道。

弈暮予唇角微翹,還沒說話,殷明清舉起手做了個立誓的姿勢,說:“我起誓,只要雙玨與你一直維持現狀,各不留子嗣,臨氏的兵權以及雲銜觀我永不幹涉,我的皇後也只會是酥娘,我們的第一個孩子為雙姓之子,保臨氏不絕後。”

弈暮予一噎,其實殷明清說不說這話、立不立這誓都沒那麽重要,他絕不可能把臨羨和自己的命運系在另一個人手上。

只要讓殷明清公開真相,那麽日後若是殷明清想削弱臨氏兵權就必然會受到百姓非議,屆時他們想推翻殷明清可就比現在起兵推翻殷明道名正言順得多了。

不過殷明清估計是受刺激了,一下子劈裏啪啦全說出來,內容還這麽…實在。

殷明清說完也反應過來自己的措辭太直接了點兒,他輕咳一聲道:“抱歉,這是我完全信任你們的前提。”

不留子嗣原本是臨瑜和臨羨一起想出來讓啟明帝少些忌憚的法子,但空口無憑,啟明帝壓根不信。

殷明清卻是實打實知道臨羨和弈暮予的關系,這一點就成了他向他們拋出橄欖枝的重要前提。

弈暮予莫名品出了點兒包辦婚姻的感覺,有些想笑,他也的確笑了一下:“殿下放心。”

殷明清也笑了,他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氣,站起來對弈暮予行了一禮:“我很想看看,在你的理念之下這個國家會朝著什麽方向發展。”

弈暮予同樣起身,還禮道:“那就請殿下拭目以待吧。”

“好、好,”殷明清放聲大笑,擡步朝門外走,前腳剛出門,他又扭過頭道,“如果有一天,我的王朝會被傾覆,那一定是因為百姓不再需要我了。”

弈暮予微微一笑,將殷明清送到院子裏,殷明清跟來時一樣,十分利落又悄悄咪咪地翻墻出去了。

他們的聯盟,在真相大白之前越少人知道越好。

弈暮予舒展了一下脖頸,準備往前院去,臨羨估計都等得快睡著了,但還沒邁出步子,身後投射來一道目光。

他腳步一頓,回頭順著看過去,尋熹站在偏室外的一棵樹下,不知道聽了多久,臉上掛著兩股幹涸的淚痕。

弈暮予面不改色,但心一點點沈下去,他走到尋熹身邊,輕聲道:“怎麽一直站在這裏?”

“公子,”尋熹雙眼通紅,聲音因為竭力克制而有些僵硬,“是真的嗎?”

她明明什麽都聽到了,卻還是執拗地想聽弈暮予親口說出來。

弈暮予眼裏劃過一抹痛色。

究竟什麽時候告訴他們真相,弈暮予其實已經想好了,在起兵南下那天,也就是說等到不得不說的時候。

他很清楚,要說明這件事根本沒有最佳時間點,因為真相本身就是如此殘酷,無論精挑細選哪個時間點,真相本身都不會因為時間的改變而變得更好接受。

尋熹急切地追問:“師父…他真的謀殺了臨瑜將軍?”

不告訴他們真相,不把真相公之於眾,會不會更好?

就讓巫清子一直在他們心中保持仙風道骨、德高望重的形象,讓他們在虛妄的敬仰中快快樂樂地錯過真相。

麻痹會使人快樂嗎,或許吧,否則就不會有那麽多人選擇吸食清神散了,但要選擇麻痹還是真實,是每個人自己的權利,在選擇麻痹之前,他們起碼需要知道真實是什麽。

“是。”弈暮予聽見了自己的回答。

木棍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啪地一聲響,尋熹的眼淚奪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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