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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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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寸

臨憐若有所思地道:“要讓他們暫時沒有開戰能力,賠款、割地都是辦法,但歸根結底,毀約的人不是紮蘭,這樣的條件他會同意嗎?”

殷明清盯著信上的一點,用指腹一顆一顆摩挲著佛珠,說:“經此一役,麟龍部的勢力雖然在北幽得到增強,但從整個北幽來看卻損失巨大,他們需要時間和金錢去重塑軍隊,如果紮蘭不想讓自己新建立的勢力再遭沖擊,他就不得不答應這個提議。”

說罷,他頓了頓,看向臨羨和弈暮予:“我說錯了嗎?”

臨羨的手仍然撐在後方,他松弛地仰起頭,腦袋往弈暮予的方向微微傾斜著:“沒錯,但也沒用。”

殷明清一楞:“此話怎講?”

“殿下,長公主遠嫁北幽之時兩境雖立下和平契約,但據我所知契約裏並未提及一方毀約會如何賠償,因為彼時的大啟南北皆有戰事,沒有餘力向北幽提出條件,”弈暮予溫聲細語,“既然如此,我們此刻索要賠款便並非正途,想必陛下也不會允準。”

殷明清眉頭微蹙,不認同地道:“正如酥娘所說,阿修帶走麟龍部五萬精銳紮蘭不可能毫不知情,但他卻沒有阻止,我想我可以理解為他的目的是看到鷸蚌相爭,他從未真正想要效忠大啟,跟我們也只是短暫的交易關系,我們要走的是正途也好,是邪道也好,若不對他加以扼制,恐會後患無窮。”

殷明清平日裏很少提出自己的想法,好像怎麽都可以,但因為心中對弈暮予的提防,對他表達出的一些想法、一些行為總是格外敏感,排斥得也格外強硬。

臨羨睜開眼睛,慢慢地將視線移到殷明清的臉上。

一股無形的威壓壓得殷明清的手心浸出的汗水,打濕了佛珠。因為臨憐的關系,殷明清即使發現臨羨對皇室的敵意也一直以來都不願意他撕破臉皮,但這表面上的和平仿佛在這一刻即將崩塌。

就在這時,弈暮予輕輕笑了一下,凝滯的氛圍仿佛就這麽消散掉了。

殷明清的脊背驟然一輕,等他回過神才發現臨羨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移開視線,正歪過腦袋笑瞇瞇地盯著弈暮予,眼角上翹得跟花似的,仿佛跟剛剛那個眼神冰冷的人不是一個品種的。

“殿下的說法很有趣,”弈暮予語氣依舊溫和,“那麽如果陛下不同意,您依然要這麽做嗎?”

“我想弈公子多慮了,皇兄雖為人寬厚、看重禮數,但此次是北幽違約在先,對此事的處理涉及到日後戰事的走向,若再起戰事,於百姓、於大啟而言都是一場巨大的災難,皇兄斷然不會為了那一紙可笑的條約誤了大局。”

弈暮予不置可否,重覆道:“若陛下不同意,殿下依舊會這麽做嗎?”

殷明清下意識地開始思考弈暮予這句話的背後是否有什麽陷阱,但翻來覆去也只看出點字面意思,他餘光瞥向臨羨,企圖從臨羨的表情中捕捉一些線索。

臨羨壓根沒看他,一眨不眨地瞧著弈暮予,看上去心情不錯。

“會,”殷明清不知是嘆氣還是無奈,稍稍挎下肩膀,“我們必須這麽做。”

“那就拭目以待吧。”弈暮予說。

沒等殷明清再琢磨出這話是什麽意思,弈暮予已經換了話茬:“比起這個,現在擺在我們眼前的還有另一個麻煩,戰俘該如何處置,加上先前在朝霞關俘虜的神女部殘軍,約莫有七萬人,這不是個小數目。”

臨羨坐直了些,道:“以往降軍要麽編入軍隊,要麽充當苦力,但大啟此次歷經南北兩場大戰,耗資甚多,給他們七萬雙筷子,就意味著我們的兄弟要少七萬口飯吃。”

弈暮予被他的比喻逗笑了,偏頭看了他一眼,笑道:“嗯,這的確有些棘手。”

“有什麽棘手的,全都殺了。”殷明安倏地掀開帳簾走進來,滿身戾氣,手臂滲出點血。

殷明清見狀一怔,起身道:“明安,這是怎麽了?”

“那群雜碎骨頭可硬得很,讓他們乖乖當俘虜,簡直是天方夜譚,要不是我把那個麟龍部的跟他們分開,他們能直接把人給撕了。”殷明安強壓著火道。

臨羨說:“所以現在換成他們把你撕了?”

“你——”殷明安狠狠瞪向他。

弈暮予輕咳幾聲,臨羨這才微笑著別過頭。

殷明安冷哼一聲,重重揮了一下袖子,坐在空餘的椅子上:“負責押送他們的兄弟都被傷得不輕,叫他們跟那群王八羔子做同僚,不如殺了他們。”

看見他胳膊的傷,弈暮予就知道他這句傷得不輕不是假話,但弈暮予什麽都沒說,只道:“北朔王可還安好?”

“老師還好,沒有傷著,現在把軍醫帶過去給傷員醫治了,”殷明安說,“我方才沒有說笑,這七萬人留在軍中就是毒瘤,絕不會安生,哪怕是貶為賤奴都得多加考量。”

“殿下的意思是殺之以絕後患?”弈暮予問。

殷明安幹脆地點了頭:“老師的意思也是處理幹凈,他們跟普通的降軍不同,不屬於能棄暗投明那一掛。”

“別以為名字裏帶一個明,你就是明了。”臨憐聽他嘚吧嘚半天,忍不住懟道。

臨羨哈哈大笑。

這話罵了不止一個人,殷明清嘆了口氣:“酥娘……”

“我可沒說你啊。”臨憐趕緊解釋。

殷明安的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看上去下一秒就要發火了,在他的餘光裏,弈暮予和臨羨同時站起身來。

“究竟怎麽做,你們說了也不算數,”臨羨伸了個懶腰,跟弈暮予一起朝帳外走邊道,“趕緊給你們的皇長兄寫信,再見。”

外面雨已經停了。

駐軍地吵吵嚷嚷,士兵們圍著大鍋吃得起勁,不管是驃騎還是東隅軍、昧谷軍、北朔軍,你挨著我我挨著你,有時還非常友好地給彼此倒酒加菜。

沒人會在這一刻思考他們之間的和睦也許和大啟與北幽一樣,都是暫時的,但以後的事與現在有什麽關系呢,起碼在這一刻他們可以盡情地分享勝利的喜悅。

“誒,三爺、先生,去哪兒啊?”戚文秋眼睛尖,他舒服地癱坐在一塊木樁上,一邊摸著圓滾滾的肚皮一邊沖馬背上的臨羨和弈暮予招招手。

弈暮予坐在臨羨的懷裏,在唇前豎起一根手指。

戚文秋立即噤聲,左右看了看,發現沒人聽見他剛剛那一嗓子才松了口氣,再擡眼看過去時馬和人都已經消失在了眼底。

弈暮予沒有問臨羨要帶他去哪兒,他依從著慣性靠在臨羨的胸膛,舒服地向上蹭了蹭。

“為了你的安全,請別亂動。”臨羨的聲音很正經。

“我動的是我自己。”

“可你蹭的是我。”

弈暮予撲哧一聲笑出來,扭了一下頭,又被臨羨捏著脖子給轉了回去。臨羨正氣凜然地道:“馬背上呢,做什麽?”

“看看你。”

“我不信。”

“就看看你,不做別的什麽。”弈暮予語氣輕柔。

臨羨似乎在猶豫,半晌,像是做出了什麽艱難的決定,他說:“那你看吧。”

弈暮予回過頭,臨羨捏住他的下巴吻上去。

玉裏梅梢還在飛馳,等它慢慢停下腳步,甚至無聊得原地打了幾圈轉,臨羨才松開弈暮予,體貼地吻去他唇邊的水漬。

“滿意了嗎?”弈暮予呼吸還有些不穩,眼裏含笑地望著臨羨。

“特別滿意。”臨羨又在他唇上重重親了一下,托著他的腰把他帶下馬。

大漠上散落著七零八碎的痕跡,大概是前不久下了雨的緣故,這些足跡被保留得比平日裏久,像一副永不褪色的畫。

“我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就想著以後一定要跟你一起來。”臨羨說。

弈暮予捏捏他的手。

臨羨寄來的信,以及那一小袋的沙,將他的心意傾訴得完完整整,熾熱又滾燙。

臨羨反握住弈暮予的手,半跪下去,另一只手捧起一簇沙:“這裏的每一粒沙都會隨風而去,接著被新的沙子取代,之前我站在這兒,就覺得自己小得像一粒沙。”

弈暮予順著蹲在他身邊,視線從臨羨手中的沙移到他的臉上,道:“如果你願意,你可以成為主宰其他沙子命運的風,但你沒有選擇那樣做。”

臨羨看向他,放任手中的沙在指縫間流走。

弈暮予繼續道:“因為你知道每一粒沙都有自己的歸屬。”

“你就是我的歸屬。”臨羨直視著他的眼睛說。

弈暮予唇角微翹,湊過去在臨羨臉上一親:“我的榮幸。”

緊接著,弈暮予拉起臨羨的手,將自己的食指跟他的貼合在一起:“借你的手一用。”

臨羨眨眨眼睛,看著弈暮予像拿著一只筆一樣,將兩人的食指一起觸入松軟的沙子。

慢慢地、鄭重其事地寫下一個羨字。

在第二個字開始之前,臨羨反握著弈暮予的手,占據主導權,同樣慢慢地、鄭重其事地寫下一個暮字。

但還沒結束,弈暮予沿著兩個字畫了一個大大的心形,把一羨一暮圈在一個漂亮的桃心裏。

做完這一切,弈暮予臉頰微微發紅,這是他小時候去到海邊最喜歡做的事情,難免顯得幼稚。

臨羨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但隱隱能感覺到,他湊到弈暮予面前,刮刮他的鼻尖,打趣道:“自己要寫的,怎麽還臉紅了?這跟寶貝兒是一樣的意思嗎?”

弈暮予不理會他的調侃,牽著他的手撫上自己的心口:“是這裏的形狀。”

臨羨的眼睛一點一點睜大了。

“它還有一個別稱,叫作方寸,所以——”弈暮予輕聲道,“方寸之間,就是我們的天地。”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模糊的聲浪,是從神鴉闕駐軍地傳來的歡呼聲,大概是有人喝醉了在表演什麽絕技,贏得一片叫好。

弈暮予回過頭去,眼眸裏碎光流轉。

“一切都結束了嗎? ”臨羨跟著他看過去,軍旗插在城墻之上,在風中起浪,它們昭示著勝利,仿佛所有事情都塵埃落定。

弈暮予卻說:“一切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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