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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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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雀

如此短的時間內讓這麽龐大的一支軍隊消失,沒人會覺得這還在正常的範圍內。

尋醒張大嘴巴,揉揉眼睛道:“他們不會真的是鳳凰吧,這就飛走了?”

“一定有暗道,”尋覺比尋醒清醒,他蹲下來手掌在地上摸來摸去,“仔細找找吧。”

在這之前沒人會想到沙漠底下能藏人,但比起真的變鳳凰飛走了,顯然這個可能性更大。

“找到了!”一名驃騎大聲喊,略過殷宿和殷明安,他直接來到了弈暮予跟前,一禮道,“先生,我們找到了一扇暗門,就在神女泉的旁邊,要追過去嗎?”

弈暮予說:“先看看吧。”

“是。”驃騎立即引路,暗門旁堆積了一圈人,都躍躍欲試想要鉆進去。

見弈暮予來了,紛紛騰出位置,行禮道:“先生,這裏面似乎是一個地宮。”

弈暮予用指腹一寸寸撫摸過圓形的門,低聲道:“原來如此。”

“還不知道裏邊有幾條路,這可棘手了,追不追呢,如果他們在裏面設埋伏,我們豈不是自投羅網?”戚文秋蹲在他旁邊,皺著眉道。

殷明安掀起衣袍,半截身子已經進去了:“現在可不是猶豫的時候。”

“殿下莫急,戚將軍說的不無道理。”弈暮予叫了停,殷明安皺起眉,十分不情願地止住動作。

殷宿看了殷明安一眼,對弈暮予道:“道理是這麽個道理,但若是就這麽讓他們跑了,也不太像話,莫非弈公子已經猜到他們會去哪兒了?”

“並非是我,”弈暮予輕柔地搖搖頭,話音一轉,“不過我想,他已經知道了。”

殷宿挑起花白的眉毛,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前方。

***

石壁上不斷滲出細密的沙,隱約能聽見頭頂上傳來整齊的步伐聲。

那拉爾拐進另一條道,很快,那陣步伐聲消失了,整個地宮只剩下北幽士兵和馬匹發出的聲響。

這讓那拉爾有一種隱匿的愉悅感。

即使現在正被追擊著,他依舊能把敵人玩弄於股掌之中,敵退我進、敵進我退,這是那拉爾最擅長的作戰方式。

地宮將他的才能發揮到極致,北幽士兵可以隨時從一個地方撤離,休養生息,然後在另一個地方等待著敵人來臨,但是大啟人離中原越遠,就會越加疲軟,物資、水土都是巨大的考驗,等他們再次發現北幽士兵的蹤跡時,主動權就不在他們手中了。

“你要去哪裏?”

走了一會兒,阿修開口詢問,他顯然不太適應地宮的環境,臉色因為缺氧而發白。

那拉爾似乎才意識到阿修的不適,他面露愧疚:“抱歉,阿修,我忘記了你並不適應這裏。”

“這種廢話就不必再說了,”阿修沒理會那拉爾的假惺惺,他掃視了自己的士兵一眼,見他們也開始冒起虛汗,又繼續道,“半柱香內走出去。”

那拉爾無所謂地攤開手:“放心,就快到了,那裏不僅有新鮮的空氣,還有吃不完的糧食。”

阿修意識到了什麽,忽然扭過頭:“你把糧倉和軍資都搬運去了‘那裏’?”

“也不全是,還有一部分在別的地方,只要有地宮的存在隨時都能到達,不過…你提醒我了,”那拉爾的神情殘忍而愉悅,“還有一些東西被我留在了原處,並且做了一些精美的機關,你想猜猜看那是什麽嗎?”

阿修張了張嘴又閉上,沒有接話。

“火藥,”那拉爾也並沒有真的想讓他回答,輕快地道,“如果實在餓得慌,我們也可以先去瞧一瞧,我想麟龍部的勇士們不會介意嘗嘗大啟人的軀體被燒焦的味道。”

阿修的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你真讓人惡心。”

“我只是不喜歡假裝高尚,可惜的是我無法親手割斷那小子的喉嚨。”那拉爾低頭看了一眼垂在馬肚附近的鐵錘,想起了臨羨割斷鎖鏈時囂張的神情。

“如果因為想殺一個人而上戰場,你註定會敗北。”阿修說。

“會讓人敗北的只有實力不足。”那拉爾沒再跟他搭話。

北幽軍前行數百步,停在一方石門之下,那拉爾翻身下馬,他的視線隨著階梯一路向上,在看到石門上清晰的鳳凰圖騰時,那拉爾緩緩瞇起眼睛。

“那拉爾,讓我們來吧。”

下屬正準備上前,那拉爾忽的擡起手,幾名士兵的腳步立刻凝滯了。

那拉爾把步伐放得很慢,連呼吸都變輕了。

他緩慢地走向階梯,視線定格在幾簇黃色的沙粒上。這裏位於大漠的西北方,沒有任何水源,天凰部很少會來到這裏,如果不是為了把糧倉遷移到誰都不會想到的地方,地宮通往此處的石門可能永遠不會被開啟。

那麽這些沙是從哪裏來的?

那拉爾將視線上移,只見一小股細小的流沙正從石門的縫隙裏源源不斷地流進來。

“這、這是怎麽回事?”位於前方的士兵,看見這一幕都面露愕然。

那拉爾沒有說話,他一把奪過一盞瀕臨消散的油燈,緊盯著那道不斷有黃沙湧進來的縫隙。

半晌,他突然從那股流沙裏看見了一條淡黃色的線,那條線緊貼階梯的縫隙,直直鑲進了石壁。

根本不需要再去看石壁裏的東西,那拉爾的思緒在一瞬間崩成一條線,他扭頭暴喝:“後撤!”

在那拉爾喊出來的同時,阿修的餘光裏閃過一粒飛快蔓延的火星,從上而下快如閃電,他腦子裏有一瞬的空白。

砰!

巨大的爆炸震得黃沙翻飛,石門頃刻間被炸得稀碎,無數黃沙宛如巨石一般塌陷下去,分明柔軟卻在這時變得堅不可摧。

臨羨手一松,將火把隨意地扔在那堆廢墟之中,火焰驀地拔高,將他面具之下的臉映得明明暗暗。

“來玩玩吧,你們最擅長的迂回戰。”臨羨的聲音飄散在獵獵風聲中。

馬兒被沈重的碎石壓得渾身是血,雙膝一軟,重重跌倒在地。不過短短一瞬間,後方塌陷的石壁就將它壓成了一攤肉泥。

那拉爾側身奪過另一匹馬,雙腿在馬肚狠狠一夾,身後的塌方聲不斷逼近,他啐了一聲,強忍住劇烈的咳嗽,拐角向另一條路駛過去。

拐彎後直行數百米,石壁的坍塌終於告一段落,但通往方才那道石門的路已經被徹底封死了。士兵們劫後餘生般噓噓喘氣,說:“這是怎麽回事,為什麽地宮好端端的會發生爆炸?”

“難道是大啟人事先埋伏在了那裏嗎?”

“他們怎麽可能知道這個地方!”

那拉爾的腦子嗡嗡作響,不知道是不是被爆炸聲轟得還沒緩過神。

那條引線,他非常熟悉,是天凰部囤積的炸藥。

它們應該都被留在了儲藏地原址,它們應該已經把臨羨帶過去的士兵炸得體無完膚。

那拉爾的額頭冒出細密的冷汗,半個月前,根據烏莉安的推測,他對紮蘭的一舉一動都進行了監視,在知道紮蘭跟臨羨見面後,他立即遷移了糧倉和軍資儲備地,如果紮蘭想要背叛他們,把原址告訴臨羨是最好的選擇,糧倉沒了,他們必敗無疑。

但是他早已洞察至此,提前安排得妥當,紮蘭的背叛不但不會對天凰部和神女部造成傷害,反而會讓敵人落入陷阱。臨羨沒道理會發現新的儲備地在哪裏,這是紮蘭也絕對想不到的地方。

但毫無疑問,事情的發展出了差錯,那拉爾用力扇了自己一記耳光,讓自己的大腦清醒。

臨羨是什麽時候深入大漠,又是什麽時候發現糧倉被轉移了,最重要的是,他到底是怎麽找到這兒來的?

他發現這個地方一定有一段時間了,否則不會有閑暇布置好炸藥。

電光火石之間,那拉爾突然有一種極其不好的猜想。

如果紮蘭向臨羨透露的根本不是軍資儲備地的位置,而是給他們提供了能夠自由穿梭於大漠的條件呢?

比如告訴他們北幽士兵的特點,或者更具體,告訴他們天凰部和神女部士兵的生活習性、軍備特點,連每個部落用來區分敵我的圖騰細節也說給了他們,那他們有什麽理由不能自由橫行在大漠之內呢?

半個月裏,他們可以混進任何一支北幽軍隊,跟著敵人到達糧倉和儲藏地的原址,再跟著一起把物資遷移到其他地方,而那些布置在原址的機關,說不定還是他們親手設下的。

這個猜測讓那拉爾不寒而栗,他的太陽穴迸跳得發疼,如果真是這樣,那麽——

砰!

思路被瞬間掐斷,左側傳來一道沈悶又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滾燙的熱浪撲面而來,直直將那拉爾掀下馬。

不止一個石門被發現了,是他們親自給敵人帶了路!

那拉爾頭皮一陣陣發麻,身後和身側塌方的速度越來越快,到最後他幾乎聽不清有多少聲爆炸,他的腳和大腦沒了幹系似的,僅僅跟著眼睛,朝還沒有塌方的路飛奔。

終於,他看見了一座熟悉的階梯,周圍的石壁因為收到爆炸的波及而微微發顫,根本沒有時間給他考慮,那拉爾心臟狂跳,想也不想徑直沖了過去。

他的雙臂爆發出強悍的力量,生生將石門掀飛了,他支撐著地面站起來,汗水順著他的臉唰唰往下淌。

一滴、兩滴……

地面跳躍著海藻般扭曲的火光。

那拉爾一點一點擡起頭,萬籟俱寂之間,他聽到了弓弦拉長的聲音。

那樣的聲音摻和在風中,本來應該很不清晰,但它們太整齊了,就像蓄勢待發的圍捕器,早早鎖定了被預設好逃跑路線的狼。

他以為的唯一生路,是獵人封死了他其他的路,逼迫他去到的地方。

“終於等到了,”殷宿從沙啞的嗓子裏發出一聲喟嘆,他擡頭看了天空一眼,烏雲堆積,顯然就要落雨了,“瞧這狀況,得比你預計的時間要晚些啊。”

弈暮予聽言,溫聲道:“是晚輩妄言了,看來實戰和預測還是有些差距。”

“我欣賞謙虛的年輕人,”殷宿一拽馬繩倏地沖出去,揚聲道,“但我更欣賞有野心的年輕人,雨點兒落下之前,幹翻他們!”

“是!”將士們齊聲道。

數萬兵器相撞擦出刺目的火花,那拉爾粗壯的臂膀暴起青筋,鐵錘在空中掄出殘影,沒人敢上前跟他硬碰硬,眼看陷入絕境,他竟是比平日裏還要兇猛。

“圍住他!”殷明安厲聲道。

那拉爾頓時面露猙獰,他手臂一掄將一名從後偷襲的人砸飛出去,隨即跨上那名士兵的馬,調轉馬頭,連哨子也來不及吹,迅速朝後撤離。

“棄兵而逃,可不太厚道。”

一道雪亮的銀光噗地一聲插進馬頭,馬身頓時一陣痙攣,開始瘋狂搖晃,那拉爾一把抽出那把匕首,對著馬頸重重一劃,在被摔落前翻身下馬。

那拉爾半蹲在地,一手死死捏住黃沙,擡頭上看,瞳孔裏倒映出那張居高臨下的金色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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