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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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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叛

朝霞關位於東隅西北方,與北朔之間隔了一座高大的山,騎行約莫一天才能到達。

曾經有人一天之內在山腳看見過兩次日落,自那以後,山便成了朝霞山,邊關也就叫作了朝霞關。

這裏駐紮著的無一例外全是殷明安的嫡系軍隊。

殷明安站在城墻之上,瞇著眼睛眺望遠方,在這裏已經能夠看到大漠的黃沙。

距離他從昧谷返回朝霞關已經過了半月,北幽近期也沒閑著,趁夜悄悄咪咪摸了幾次神鴉闕和朝霞關的邊兒,然後又迅速地撤離。

毫無疑問,他們在試探兩邊的兵力是否有所減弱,就像是鉆出洞穴,對著獵物豎起尾巴的蠍子。

殷明安緩慢地揉搓自己的左肩,那裏的傷早已痊愈,但這個動作能讓他的精力更加集中。

“殿下。”

下屬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

“講。”殷明安松開手臂,將手搭在城墻的磚瓦上,視線移至城墻下方。

數萬鐵騎佇立在那裏,渾身上下都被灰黑色的盔甲裹得嚴嚴實實,他們面朝大漠的方向,列陣以待。

“十萬精兵嚴陣以待,聽憑殿下差遣!”下屬的聲音從沈悶的面盔之下傳出來。

“是時候了。”

殷明安吐出一口長氣,仿佛一頭豹子捕捉獵物前呼出的鼻息,走下城墻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大漠的方向。

“希望他不會讓我失望。”

***

大漠,神女部。

烏莉安坐在神女泉邊,用玉石做成的梳子一下一下理順長發。

棗紅色的馬兒在一旁等待著她,時不時踢起蹄子前的沙,馬韁被壓在一顆圓潤的石頭底下。

忽然,那塊石頭被搬動了,水面上,烏莉安的發絲立刻被風吹得飛揚。

烏莉安一手攏著頭發,依舊看著水裏的倒影,她的身後多出了一個人,正笑瞇瞇地註視她。她說:“那拉爾,你的善良總是用在我意想不到的地方。”

那拉爾遲疑了一下,說:“這是誇獎嗎?”

“為什麽不是呢?”烏莉安站起身來,回頭對那拉爾道,“你去拜見過她了嗎?”

“是,”那拉爾順著她的目光看自己的手背,那裏有被擦去的香灰痕跡,灰蒙蒙的,“神女部供奉著她的靈位,我既然來了,自然也是要去拜過的。”

“我供奉的。”烏莉安提醒道。

“我知道,”他碧藍色的眼睛註視著烏莉安嬌小的身影,“但你很少去見她。”

“人已經死了,見不見有什麽關系呢,如果見她九百九十九次能夠讓她重新回到我身邊,我願意整日整夜跪在那裏,很可惜不能,”烏莉安坦率地說,“你和我的父親都喜歡做這樣毫無意義的事,但他甚至連報仇都不能替他的妻子做到。”

那拉爾握住她的手,語氣誠懇地說:“我可以替她報仇。”

“謝謝,神女部和天凰部將是永遠的朋友。”烏莉安狡黠地眨了一下眼,瞥向他身後百米外的一座營帳,她的馬兒正在那裏來回走動。

神女的馬兒只對神女和她的朋友示好,烏莉安問道:“我們有客人嗎?”

“這個嘛……”

話音未落,帳簾已經掀開了。

一個戴著黑色頭兜的人從裏面走出來,他被面巾遮住了大半張臉,像一個烏黑的鬼魂,隔著百步,靜靜地朝這邊看。

烏莉安的眼睛一點一點睜大了,不禁朝他走了幾步。

那拉爾卻抓住她的手,溫和地說了下去:“還要問問他的意見。”

幾乎是“他”字出口的同一時間,阿修緩慢地取下頭兜,雙手交叉貼合在胸口,對他們深深鞠了一躬。

大漠總是缺少水源,神女泉在整個北幽都是不可多得的財富,幾乎沒有人不想在神女部喝一口甘甜的泉水。

“不必了。”阿修拒絕了那拉爾遞來的茶水,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這樣的失禮在阿修身上很少見,這意味著他此刻的心情不是很好。那拉爾不甚在意,他順勢將杯子放在身前,說:“阿修,老實說我沒想到還能再與你見面,我以為麟龍部的態度很堅決,你此次的到來是在告訴我也許還有回旋的餘地嗎?”

阿修冷冷地吐出幾個字:“麟龍部絕不與大啟開戰。”

那拉爾啞然:“這就難辦了,你今天不會是專程來勸烏莉安收手的吧?”

“阿修不會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烏莉安篤定地說,一雙貓眼盯著阿修。

然而這個看著她長大的男人,從來不會忽視她的男人,第一次沒有回答她的話。阿修只是定定地目視前方,眼神空洞,唯獨嘴唇一張一合,像一個呆板地傳達軍情的信使。

但他傳達的並不是軍情。

許久之後,阿修不再說話,嘴唇不知是因為幹燥還是急躁而變得有些凹凸不平。

那拉爾嘆了口氣,閉上眼,將那抹碧藍沒入黑暗裏。

“是嗎,”他的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麟龍部出賣了我們。”

“是天凰部率先違背了契約。”阿修駁斥道。

那拉爾睜開眼睛,他攤開雙手,做出一個無奈的姿勢:“阿修,事已至此,我們就不需要再討論這個問題了吧。”

阿修冷笑,沒有說話。

“不要動怒,親愛的阿修,我有一個問題一定要問你,”那拉爾說,“請問你今天來到這裏,是紮蘭授意的嗎?”

這次阿修連冷笑都沒笑了,他猶如冷箭般的視線緊緊釘在那個明知故問的人身上。

“看來不是,”那拉爾側過頭,露出一個憐惜的表情,“烏莉安,你的父親再一次背叛的我們。”

烏莉安面無表情地說:“我並不覺得意外,他本身就是這樣一個人。”

那拉爾沒有說認不認同,但神情中分明表達出愉悅。

“跟我回麟龍部吧,烏莉安,”阿修一字一句地說,“紮蘭和我會保護你的平安。”

“說什麽傻話呢,阿修,你既然出現在這裏,我那冷血的父親怎麽可能接受你。”

“東隅軍已有異動,糧倉根本來不及挪動,你們堅持打下去,必敗無疑。”

“所以你選在此時此刻告訴我們真相,為的不是幫助我們,而是勸我們投降嗎?”那拉爾笑了,帶著嘲諷的意味。

阿修淡漠地道:“你的死活與我毫無幹系。”

“如果沒有記錯,你曾經與我說麟龍部會庇佑我和烏莉安,看起來麟龍的誓言不太可信,”那拉爾無所謂地聳聳肩,“幸好,我根本不覺得我會是死的那個。”

阿修捏緊拳頭,又松開,他壓著聲音道:“你盲目的自信會害死她。”

那拉爾毫不猶豫地反駁:“會害死人的只有愚蠢。”

仿佛早就預料到這次的交談絕不會心平氣和,阿修憤怒到極點反而更冷靜了,他不再與那拉爾多說一句。

阿修說:“烏莉安,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如果來得及,你就不會來找我了。”烏莉安從桌上拿起一個盛瓜果的圓盤,把裏面的東西倒掉,起身走到帳外。

阿修下意識地追上去:“等等——”

“阿修,你來的路上沒有註意到嗎?”烏莉安並沒有走,她蹲下來,把圓盤插到柔軟的細沙裏,模擬車軲轆那樣在沙子裏碾磨,又抽出。

轉瞬間,凹陷的地方就被從兩側傾斜而下的沙子所填滿。

“這的確很難註意到,在大漠,痕跡是最容易磨滅的東西,”烏莉安傾斜圓盤,將沙粒通通倒出,“半個月前,那拉爾已經秘密調離天凰部和神女部所有糧倉、軍資儲備處的位置,藏到了誰也想不到的地方,你所說的那位臨將軍,等他找到紮蘭所提供的位置時,等待他的只有我們精心準備的陷阱。”

阿修一怔。

半個月前?

“阿修,我太了解我的父親了,”烏莉安的臉上露出一個嘲諷的表情,“他做出什麽樣的事情我都不會奇怪,正因如此,我能對他的行為做出預估,他的背叛在我的意料之內。”

“但你的背叛在紮蘭的意料之外。”那拉爾拍拍阿修的肩,不知是暗諷還是寬慰。

阿修的肩膀霎時間重如千斤,胸口如同堵著一塊巨大的石頭,讓他快要喘不上氣。

“大啟人總是說著一句話,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如果那位年輕的將軍因此覺得自己穩超勝算,把自己當作了黃雀,那麽鳳凰會將他咬得粉碎,”那拉爾的眼睛裏含著笑意,“所以阿修,將你從麟龍部私自帶來的勇士們都請出來吧,如果沒有估計錯誤,你為我們帶來了五萬精兵,這對於我們來說是一個非常大的助力,我真誠地歡迎你的加入,麟龍部的阿修。”

阿修的雙拳微微發抖,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如果不是因為烏莉安……”

“是的,我知道。”那拉爾微笑著回答。

就在此時,天際忽然掠過一道深棕色的影子,打破了他們的針鋒相對。

一只獵隼落在烏莉安的肩頭,抖了抖堅實的羽翼。

阿修的神情驟變。

“兩位勇士,很遺憾,現在似乎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供我們聊天,”烏莉安撫摸獵隼的腦袋,望向獵隼飛來的方向,大漠一如既往寧靜而寬廣,她卻說,“他們已經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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