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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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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賦

尋覺一向有早起的習慣,在昧谷不需要敲鐘,他就攀到樹幹上打坐。

在太陽冒頭的時候,西院傳來一點兒窸窸窣窣的聲音,尋覺看過去,約莫五十來人牽馬聚集在別院前。

風小嵐、霍兮、秦意都在其中,奇怪的是,他們都沒有像平時一樣穿著輕甲,尋覺瞇縫了一下眼睛,順勢看向最前方。

白馬上的人身形修長挺拔,但同樣的,他也沒有穿著往日的赤袍輕甲,而是換上了一套尋覺沒見過銀色盔甲,硬要說的話跟北朔軍的銀鎧倒是有一點兒相似。

臨羨一擡手,軍隊裏立刻傳來唰唰地聲音,將士們幾下佩戴好面巾,一夾馬肚,向北方疾馳而去。

尋覺在同一時間翻下樹,他腳下跑得飛起,掠過長廊跑到後院,急促地喚道:“公子!”

弈暮予聽見聲音,從裏屋走出來,一條系著紅色絲帶的小辮子垂在他的臉側,他身著白衫,整個人看上去分外艷麗。他沖尋覺招招手,溫聲道:“慢慢說。”

尋覺看著他楞了好一會兒,才啊了一聲,連忙說:“公子,我剛剛看見王爺帶著幾十個人出城了,他們穿的——”

見尋覺神情糾結,想在思考措辭,弈暮予笑笑:“跟平日裏不一樣,對吧?”

“對。”尋覺重重點頭,突然反應了過來,“公子已經知道了?”

不等弈暮予說話,尋覺露出一點沮喪的表情,弈暮予看他:“怎麽啦?”

尋覺猶豫了一下,挎下肩膀:“我覺得公子最近好像正為什麽事煩心著,但又幫不上忙,很著急又沒辦法,有點兒害怕公子不需要我們了。”

尋熹和尋醒躲在庭院的窗欞後,聽到這句,不約而同地往裏瞅。

弈暮予沈默了一會兒。

尋覺一直是一個非常敏銳的孩子,任何一點兒蛛絲馬跡都難逃過他的眼睛,弈暮予看著他,想起了巫清子的信。

一顆心漸漸冷了下去。

弈暮予稍稍彎下身子,與尋覺平視,說:“讓你們這樣想,是我的不對,抱歉。”

尋覺睜大了眼睛,瘋狂擺手。

“你們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存在,這無法用簡單的需不需要來衡量,”弈暮予深吸一口氣,接著道,“我的確有一些事情暫時無法告訴你們,不是因為不想告訴你們,而是我自己也還沒想清楚,可以再給我一些時間嗎?”

尋覺剛張了張嘴,窗欞那邊的尋醒已經蹦了過來,搶答道:“好啊好啊!公子,你用過早膳了嗎,應該還沒有吧,我買來了號稱昧谷最好吃的甜湯……”

他蹦的速度之快,而且毫無征兆,尋熹都沒能逮住他,只好有點兒尷尬地也探了個頭進來:“抱歉啊公子,我們不是有意偷聽的。”

弈暮予撲哧笑了一聲:“無妨。”

“二姐姐派人來請公子去王府做客,現在人在府外等著呢,”尋熹覺得還是有必要找補一下,“公子要去嗎?”

弈暮予頷首,餘光瞥見尋覺和尋醒非常渴望的眼神,他不由一笑:“你們隨我一同去吧,二小姐大抵也很想見見你們。”

懷光王府坐落在昧谷城的中心地界,弈暮予先前去過一次,同樣是承蒙臨憐的邀請,雖然明白臨憐是在給他與殷明清接觸的機會,但弈暮予總是有一點兒微妙的緊張感。

就好像欺負了人家弟弟被姐姐叫去談話一樣。

“這麽早請弈公子來,當真是對不住。”臨憐走到弈暮予跟前,將他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眼睛都亮了。

不得不說,她弟弟的眼光還是非常好的!

弈暮予行了一禮,溫聲說:“哪裏,得王妃相邀是在下的福氣。”

臨憐笑吟吟地說:“其實也沒什麽事兒,昨日府裏到了一批新茶,我是個不懂茶的,就想請弈公子前來品鑒品鑒,那茶是放在了後院吧?”

說到最後一句,臨憐用手肘在殷明清的臂膀上碰了碰。

“是,”殷明清神色有些覆雜,他看看臨憐,又看看弈暮予,最終還是地朝左側攤開手,“弈公子,請隨我來吧。”

“那行,你們去吧,我跟小尋熹他們玩兒,”臨憐笑著拉起尋熹的手,把三個孩子往別院帶,“我跟你們說,府裏的廚娘最近新學了一種點心,非常好吃……”

臨憐的聲音漸漸變遠,殷明清一聲不吭地在旁邊帶路,臉上沒什麽表情,但從他若有似無摩挲佛珠的動作可以看出,他心裏不如表面上這麽平靜。

相較之下,弈暮予倒像是真的放松了,他溫聲道:“殿下似乎並不想見到我。”

殷明清默然半晌,說:“我向來不喜與聰明人打交道,那會很累。”

“殿下也是聰明人。”

“從前我也這麽認為,但見的人多了才知道,真正的天才就那麽幾個,大部分都是平庸之輩,”殷明清說,“我屬於後者。”

弈暮予笑笑:“讓一個天才承認自己的平庸,這個難度好比讓老鷹磨去爪牙,改為吃素。”

殷明清看了弈暮予一眼,又轉過頭,說:“想明白了,就沒那麽難了。”

弈暮予沒繼續這個話題,他眼梢掃過殷明清手上的佛珠,問:“殿下信佛嗎?”

“我的母妃信。”

“據說當年蕓妃娘娘一曲劍舞名動皇都,無數世家公子為之心折,皇族子弟中仰慕娘娘風華者也不在少數,為何娘娘會選擇入宮呢?”

最後落得個郁郁寡歡、香消玉殞的下場。

殷明清停下腳步,說:“弈公子覺得,入宮為妃竟是下策嗎?”

“殿下是這麽告訴我的。”

“就因為我來了昧谷?”殷明清忍不住皺皺眉。

弈暮予輕柔地笑了一下,沒說話。

還有殷明清此時的反應。

殷明清面對著弈暮予,嘴唇動了幾次又閉上,看上去想要說什麽,但還在猶豫。

他還沒想好,弈暮予先說了:“殿下,您滿意如今的天下嗎?”

殷明清一楞:“你想說什麽?”

“隨口一說罷了,”弈暮予笑著說,“殿下即使再不信任我,也不必戒備得如此明顯吧。”

殷明清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那裏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攥成了拳頭。

殷明清松開了,有點兒尷尬地移開視線,說:“天下並非一個人的天下,滿不滿意不由我說了算。”

“那便是不滿意了。”

殷明清瞬間扭過頭。

弈暮予神情沒有變化,淡然而平靜,他繼續說:“那麽殿下覺得,陛下是否是一個好的君主呢?”

殷明清終於無法忍耐了,他上前一步道:“弈公子,我十分傾佩你的才能,這幾日相處下來我大抵也明白了皇兄為何這般信任你,但是……”

他沒說下去,神色警惕,弈暮予替他說完了:“但是殿下覺得,陛下信錯了人。”

殷明清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他說:“我不知,但弈公子今日既然來了,有些話我便一道說了吧,皇兄是我幼年最欽佩的人,他仁義、善良、心系百姓,沒有人比他更適合坐上那個位置,包括我在內,我雖然不知道是什麽原因讓酥娘和雙玨對皇室有一些不滿,對皇兄有一些不滿,但我——”

弈暮予出乎意料地打斷了他,說:“所以殿下便將自己的天賦一點一點耗盡,獨自來到昧谷,僅僅是為了讓陛下的奪嫡之路少一個阻礙?”

殷明清咬緊牙關,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他閉了閉眼睛。

“我的母妃並非自願入宮,而是迫於父皇威壓,無奈之下舍了自由,但父皇偏寵皇後,像是壓根忘記了她這個人,最後讓她落得那樣淒涼的下場……”殷明清倏地睜開眼。

“我很不喜歡皇宮,那裏像是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牢獄,位高之人可以輕易玩弄別人的性命,一時興起就可以浪費掉另一個人寶貴的一生,如果皇位是用來壓迫弱者的工具,那簡直是這國家最大的敗筆!”

“而我,一個不受寵的皇子無法對此做出任何改變,弈公子說我耗盡了自己的天賦,其實我想大概是我也沒想好該用那些天賦做些什麽,”殷明清繼續道,“我與明安聊過,他殺伐之心太重,勝負欲太強,不適合做君主,但皇兄不一樣,他是可以改變這個世間的人,皇兄如此信任你,弈公子,你該是知道的。”

弈暮予沒說話。

“皇兄說,他理想中的天下是人人平等的,沒有王權富貴、沒有達官顯貴,百姓才是這個國家的重中之重,”殷明清雙眼發亮,他把話音一轉,“弈公子,難道你覺得這樣的人不該成為君主嗎?”

殷明清緊盯弈暮予,他本以為會從弈暮予的臉上看到震撼或者欣慰的神色。

但是弈暮予幾乎是冷漠地聽完殷明清所說的話,須臾,他勾起一抹諷刺的笑:“殿下因為覺得自己的天賦不足以改變這個世間,就將希望寄托在另一個人的身上嗎?”

殷明清終於從弈暮予身上再次體會到那股濃烈的危險,他的神色驟冷:“你——”

“殿下,您是對的,沒有誰能夠改變這個世間,”弈暮予將最後幾個字咬得極重,“陛下也不能。”

“雙玨將留在昧谷的驃騎通通交由你調配,為的就是這個嗎?”殷明清忽然道。

弈暮予從容地反問:“為的是什麽,殿下難道不知?”

殷明清死死盯著他,像是沒聽見他的話,一字一句地道:“弈公子,如果你背叛皇兄,我一定會想方設法除掉你,即使我知道雙玨會因此與我為敵。”

現在本該是互相對峙的時候,但這句話卻讓弈暮予唇角微翹。

他稍稍偏了下頭,無所謂地道:“能說出這句話,殿下大概已經將我們當作共犯了吧。”

殷明清不知道為什麽弈暮予忽然變了情緒,心情很好的樣子,他仍舊戒備地盯著弈暮予,說:“既然已經說了這麽多了,也不差這一句,弈公子,你與雙玨,究竟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

弈暮予好像聽見了什麽有趣的話,他輕笑一聲,整個人又回到了那副風輕雲淡的模樣:“不,殿下。”

殷明清的呼吸因為過度戒備而微微凝滯,他的手藏在衣袖裏,緊捏著佛珠。佛珠串裏藏著一根鋒利的針,仿佛弈暮予一旦要說出什麽大逆不道的話,他就會立刻殺之以絕後患。

“是你想從我們這裏得到什麽。”弈暮予溫和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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