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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言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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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言歡

戚括的衣襟被風吹得鼓脹起來,身上汗涔涔的,又被風吹幹。

“老戚!”

他手上一滑,油桶險些被砸在地上,他連忙雙手抱住,喘了幾口粗氣,叫道:“喊什麽!”

風小嵐放好了兩個油桶,走出帳,郁悶道:“我就問問你需不需要幫忙。”

“不要不要,就這點兒事還能難著我了?”戚括用頭頂開帳子,放下油桶,一起身就踉蹌了幾下,他心裏罵了一聲,“這他娘的人老了就是不頂用啊。”

“嵐哥,我爹就這樣,倔得很,”戚文秋抱著油桶,嘿嘿著走過去,“爹,我搬了五桶了,你呢?”

“滾滾滾,少在我前邊兒礙眼,”戚括推了他一把,正想繼續搬油桶,卻發現已經沒了,“這就搬完了?”

驃騎們笑起來:“人多力量大嘛!”

戚括哦了一聲,就著一塊石頭坐下來,調了個方向,瞇眼看朝前邊兒瞅。

駐軍地位於隨州邊沿,坐在這裏已經能夠看見百越山林烏漆麻黑的影子,不綠,大概是因為天是陰的,顯得更黑。

戚文秋想過去跟他說話,又怕被他罵,忽然瞥見一個身影,眼前登時一亮:“哥…公子!”

話到嘴邊臨時改口顯得有點生硬,但尋醒和尋熹的臉色明顯好了很多,弈暮予沖他笑笑:“戚公子,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我如今也是兵,這些算得了什麽,哥哥這是要上哪兒去?”

弈暮予餘光掃見戚括,佯裝不知他投來的視線,說:“隨便轉轉。”

“這附近挨著百越的邊兒,走得遠了難免危險,我與公子一同去吧,”戚文秋熱情地邊說邊上前,還沒走近幾步,眼前倏地橫出一根木棍,“咦?!”

尋熹沒有放下木棍,臉上有點冷淡:“多謝戚公子好意,不過不必了,我自會護佑公子周全。”

戚文秋總算知道她的這股敵意來自哪兒了,樂道:“尋姑娘,我沒別的意思。”

尋熹顯然沒興趣聽他有沒有別的意思,她不喜歡跟不熟識的人多說話,更瞧不上這種讀了點兵書就嚷嚷要上戰場的公子哥,何況他還一點眼色都沒有的哥哥哥哥叫了這麽多天,活像一只大花公雞。

尋熹早就看他不爽了。

“公子,我們走吧,我剛剛在這附近發現了幾株有用的……”尋醒拉著弈暮予的袖子就要往另一邊走。

三步尚未走出,戚文秋伸出手道:“等等!”

尋熹驟然捏住他的手臂,生生將他的胳膊往下壓去,戚文秋反應也快,順著彎腰幾寸,轉身抽出臂膀,反向她擒去。

兩個人幾息之間交手數次,將士們紛紛圍過來看熱鬧,有的驚道:“這姑娘厲害啊!”

蔡牧牧吹了聲口哨:“戚文秋你小子不行啊!”

尋熹棍間帶風,戚文秋偏頭躲過一劫:“你有武器我沒有,這不公平吧?”

話音剛落,不知從哪裏飛過來一把長刀,戚文秋騰空而起,穩穩接住:“謝了!”

戚括勃然色變,地下打滑,站了好幾次沒從地上站起來。

“戚老,慢些。”弈暮予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穩穩扶住他。

戚括連道了幾聲謝,再擡頭朝前看,戚文秋一把長刀舞得飛起,尋熹以棍相迎,兩人竟是不相上下。

“好刀法。”弈暮予稱讚道。

戚括的表情很難看,弈暮予似是未覺,說:“平日裏並未瞧見文秋佩刀,竟是現在才發覺。”

戚括說:“他那點兒刀法上不得臺面,公子擡舉了。”

“我瞧著這刀法也很是不錯,老戚,你教的?”臨羨手裏玩著一副刀鞘,走了過來。

戚括的鬢間有些濕,不知道是不是先前累出的汗:“我年輕時學過點兒,就教給他了,還得勞侯爺日後多指教指教這小子。”

最後的話顯然是句套話,但臨羨忽然笑了:“行啊,先生幫個忙?”

弈暮予沒多說,沖尋熹喚了一聲。

尋熹側身避過戚文秋的一刀,當即收勢,挽了個棍花,走到弈暮予身旁。

“辛苦你啦。”弈暮予莞爾道。

尋熹打得盡興,臉上也帶上了笑:“公子哪裏的話。”

戚文秋郁悶地撓撓頭:“等等等等,怎麽不打……”

一語未落,面前倏地襲風,戚文秋反應不及,心頭一驚,當即擡刀接住——一副刀鞘。

他的神情先是錯愕,看清來人後變為狂喜,再不說話,提刀刺去。

圍觀的將士爆發出一浪更比一浪高的呼聲:“三爺,什麽嘛,陪個小孩子玩有什麽意思,我們也要!”

“是了是了,我們也要!”

霍兮也摻和了一腳,笑道:“排隊去排隊去,我第一號!”

臨羨偏頭避風,刀鞘斜掃,在戚文秋脖頸處蜻蜓點水似的一劃,戚文秋心道糟糕,當下朝後仰去,翻了個跟頭,一躍而起,劈刀砍下。

冷汗一下子從戚括的額上沁了出來,他舔舔幹裂的嘴唇,嘴唇竟是有些哆嗦。

“戚老身子不適?”弈暮予關切道。

戚括似乎無所畏懼地看向他,搓搓臉頰,作疲憊狀:“人老了,多走了些路就累得慌。”

“原來如此,”弈暮予了然地點點頭,“尋醒,稍後為戚老備一些藥吧。”

尋醒欣然道:“是,公子。”

弈暮予從戚括的臉上移開視線,向臨羨投去一個眼神,不知臨羨註沒註意到,只見刀鞘在戚文秋胸膛一點,戚文秋的臉剎那間白了,士兵們再次爆發出哨聲和吆喝聲。

臨羨將刀鞘在手中一轉,直直蓋上了戚文秋襲來的刀。

“哐當”一聲,戚文秋手一軟,刀連同鞘一起落在地上,他雙手撐著膝蓋,不住地喘著氣,臉上又是興奮又是蒼白,他知道,如果臨羨拿的是把刀,他早就沒命了。

黑色的靴尖在刀上一掂,長刀頓時聽話地落在臨羨手裏,臨羨把刀遞到戚文秋面前,說:“刀法不錯,這刀以後就是你的了。”

戚文秋震驚地擡起頭:“可我不是輸了嗎?”

“傻小子,你還真當你能贏過三爺?”風小嵐大聲笑道。

軍中頓時爆發出一陣笑,不似嘲笑,戚文秋有點不好意思地搓搓後脖子:“誰比武會抱著必輸的心態啊?”

臨羨笑了,說:“說得對。”

戚文秋接過刀,眼睛都是亮晶晶的:“侯爺,我以後還能跟您過過招嗎?”

“嘿,你小子還得意上了?”風小嵐佯怒,上前勾住他的脖子往後拽。

戚文秋苦不堪言,沖著弈暮予的方向嘴裏不停嚷嚷著:“哥哥、哥哥,您幫我跟侯爺說說唄,我唔唔唔!”

他的嘴巴被捂住了,尋醒摸摸腰包,遺憾地說:“我還想餵他吃一瀉千裏呢。”

弈暮予拍拍他的頭,尋醒仰頭嘿嘿一聲:“我開玩笑的,公子不讓我做我肯定不會做的。”

“你最好是。”尋熹睨他。

尋醒臉一紅,跳腳道:“我肯定是!”

臨羨走過來,聽見這話,笑道:“這麽聽話,晚上賞你個雞腿吃不吃?”

“真的啊?”尋醒驚喜道。

“假的,”臨羨毫無愧疚之意,對弈暮予眨了下眼,賣乖似的,“給先生。”

弈暮予瞧著他沒說話,臨羨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朝他湊近了些,低聲道:“這可不是賞的,是我實在很想給先生嘗嘗,先生若是不吃我會寢食難安、日日難眠的。”

弈暮予有些想笑,但他忍住了,溫文爾雅地說:“進帳吧,雙玨。”

傍晚,霞光未泯,夥夫做了整整五大鍋肉,雞鴨魚俱全,聞著噴香,一幹士兵皆是陶醉不已,但陶醉之餘又有些尷尬。

秦意面色僵硬地坐在地上。

這是驃騎與南下援軍第一次在同一個帳子裏吃飯,幾個時辰前還差點打起來,這會兒一個二個火氣都消得差不多了,就只剩下尷尬。

罵得越兇的越尷尬,帳內氣氛十分微妙。

臨羨沒有開口的意思,側著頭跟弈暮予說著話,夾了一根雞腿放在他碗裏。

“那個……”戚文秋饞得不行,忍不住張了嘴。

幾道銳利的視線頓時朝他投去,戚文秋連忙低下頭不吭聲了。

霍兮朝坐立不安的蔡牧牧使了個眼色,蔡牧牧臉上發紅,但還是端著一碗酒站起來,對臨羨說:“侯爺,我有話要說。”

臨羨看向他,擡擡下巴表示應允。

“我叫蔡牧牧,祖籍滄州,滄州淪陷後入軍充數,一直待到了現在,身上也有幾個軍功,鎮南驃騎就是我的命,侯爺就是我的天。”蔡牧牧剛開口是還有點臊,說著說著就昂首挺胸起來。

“我這一輩子,最聽不得的就是外頭那幫龜孫什麽都不知道就胡亂揣測咱們,戰場上流的是咱自家兄弟的血,憑什麽三言兩語就把咱們歸為亂臣賊子那裏頭,咱們做的都是保家衛國、平覆戰亂的事,三爺是個怎樣的人,你們現在不清楚,以後就會清楚!”

他說著說著,發覺自己好像又要開始罵人,輕咳了幾聲,卻意外發現先前跟他對罵的南下援軍都聽得認真。

蔡牧牧接著說:“刀尖對著敵人,背後交給兄弟,這是咱們驃騎的規矩。先前我正在氣頭上,把規矩忘得一幹二凈,我以這一碗酒向諸位兄弟賠不是。”

他舉起面前的酒碗,朝周圍敬了一圈,一飲而盡。

秦意豁然起身,蔡牧牧一口酒還沒吞幹凈,瞪向他。

“我秦意,受命南下支援,領了總兵的活,卻沒盡到總兵的責,現下我受陛下之名留在隨州,已不再是總兵,既然留在這裏,便是當了驃騎的一份子,”秦意捏緊拳頭,朝臨羨揮衣跪下,“還請侯爺不計前嫌!”

弈暮予眼梢掃向臨羨。

臨羨沒立即說話,指腹貼在酒碗上慢慢地摩挲。

弈暮予清楚,他心裏這關沒這麽好過。

無論秦意知不知道內情,他這個人的存在,就是造成臨瑜身死不可或缺的一環,也許沒有他也會有別人,但事情是不是會延後?延後是不是就會發生轉機?

一切未可知,一切又都有可能,就是那一點可能性逼得臨羨難以逾越心裏那道坎。

但弈暮予隱隱覺得,他會跨過去的。

須臾,臨羨舉起酒碗,清澈的酒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蕩。

“驃騎不留無用之人,”臨羨將酒碗移至唇邊,喝了下去,“別讓我失望。”

秦意頓時心頭一熱,叩了三叩:“是!”

霍兮適時舉起碗,說:“自家兄弟不說二家話,喝!”

“喝!”士兵紛紛捧起酒碗,皆是感慨萬分。

防著醉酒,每個士兵只能添兩碗酒,酒雖然喝不盡興,但個個都推誠相見。

“我從前待在皇都,聽人家揪著侯爺家說來說去,我當時就怪難受的,現下到了這兒,卻是叫我用那些讒言傷了兄弟們的心,我實在是……”先前罵得最兇的南下士兵眼裏泛了紅。

蔡牧牧也有些哽咽:“不打不相識,不打不相識。”

“兄弟,我說的那些話,並非我真實想法,現在更是沒了丁點兒念頭,”士兵懊惱不已,“還望以後莫要生了芥蒂才好。”

蔡牧牧拍拍他的背,將餘下的酒咕嚕咕嚕灌下去:“一切都在酒裏。”

灌酒的咕嚕聲和雜七雜八的說話聲混做一團,吵鬧又溫情。

臨羨瞧著弈暮予將雞腿剝完,又瞧著他十分斯文地吃下去,在他終於忍不住投來無奈的目光時,臨羨才若無其事地偏過頭,指節在桌案上敲了三下。

原本喧嘩著的軍帳頓時安靜了下來,將士們齊刷刷放下碗筷,朝臨羨看去,看過去時視線難免飄到他身邊端坐無言的美人身上,又覺冒犯,紛紛收斂神色。

“這位是弈暮予弈公子,我的先生,”臨羨簡明扼要地說,又對弈暮予揚起唇角,“先生此次南下為的是殲滅外賊、護佑山河,今後在軍中,見了他便是見了我。”

他將話說得這般真摯又斷然,擺明是不許任何人小瞧了弈暮予的位置,但也不許他翻出什麽別的花。

弈暮予淺淺一笑,點頭示禮。

“是!”眾將士齊齊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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