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罪說

關燈
無罪說

天色漸明,散發著淡淡的藍。

“公子要去南交?”尋醒連忙把嘴邊的糕點渣一擦,舉起手,整個身子朝著弈暮予倒去,“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弈暮予扶住他,安撫地說:“此去危險,你若跟了去……”

“公子!”尋醒把手一抄,神色忿忿又有些委屈,“公子不帶上我,我就、我就——”

弈暮予耐心地等他措辭,他就了半天,最後憋出弱弱的一句:“我就偷偷跟著去,我是不認路的,公子不怕我死在外頭嗎?”

“嘖,”巫清子塞了一口甜糕,睨了他一眼,“說些什麽話,你公子聽了還能帶你出去?”

“那我該怎麽辦呀?”

巫清子擡手對著門外指出去,尋覺和尋熹正拎著大包小包走過來:“喏,學學他倆,行囊都收上了,瞧瞧這迫不及待的。”

尋熹先一步進屋,笑盈盈地說:“這是自然,師父您常年游歷在外樂得自在,我們可沒怎麽出去過呢。”

“呔,你們什麽時候收的行囊!”尋醒跳了起來,險些打翻桌上的糕點。

“就在你吃得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時候,”尋覺將自己的包袱放在椅子上,又鄭重其事地對尋醒說,“此次南下危機重重,你收收你那點兒玩樂的心思。”

尋醒頓時臉上無光,連瞅了弈暮予幾眼,見他面露淺笑,這才嘴硬地喊道:“誰說我是為了玩了?我肯定能幫上公子的忙!公子,你可得相信我。”

“只當是去玩便好。”

此話一出,房裏幾個人立刻將目光投到弈暮予身上,巫清子徐徐喝了口米粥,咂咂嘴,很是滿意的樣子。

“正如尋覺所言,此次南下十分危險,就私心而言,我並不想讓你們同去。”弈暮予眼梢瞥向他們,三個小朋友紛紛有些坐立不安起來,尋醒更是要叫出聲。

弈暮予在他頭上安撫地摸了摸,接著道:“但從另一層的私心而言,我很高興你們願意與我一同前往,因為這代表你們信任著我。”

尋覺張張嘴,眼睛都亮了。

尋熹高興地用力點頭:“這是自然。”

“同樣的,有你們在我身邊,我也會安心許多,所以無論何時,請你們一定以自己的安全為第一要務,不要讓我擔心,”弈暮予的視線從他們臉上逐一掃過,“可以做到嗎?”

巫清子捧著石碗,樂滋滋地看著他們,拱火道:“要是做不到就說做不到,不能撒謊喲。”

尋醒正要搶答,聽言,鼓起腮幫子道:“這個不用師父說我們也知道,公子,我可以做到。”

尋熹也拍拍胸脯,保證道:“我也做得到,我不會做讓公子擔心的事的,但公子,你也不能自己去做危險的事。”

“如同公子掛念我們一樣,我們也掛念著公子,”尋覺認真地說,“我們既隨公子南下,便是想要幫上公子的忙,公子不要再像從前那樣了。”

尋醒納悶道:“從前那樣是哪樣?”

尋覺的臉色登時有點一言難盡,有種跟笨蛋講不清的無力感。

弈暮予忍俊不禁:“不必這麽嚴肅……”

三人異口同聲地道:“公子,你還沒答應我們!”

巫清子樂出了聲,嘎嘎笑起來:“就是,暮予,可不能岔開話。”

弈暮予默然地看了一眼這個看熱鬧的老人,袖子被尋醒死死拽著:“公子!”

弈暮予深覺無奈,又覺暖心,說:“好啦,我答應你們,不會自己去做很危險的事,好不好?”

“那就說定了,我這就去收行李去,”尋醒登時眉開眼笑,朝門外沖去,剛一轉身猛地撞在一個人的身上,“啊!”

來人及時扶住他,說了聲“抱歉”。

弈暮予聽見這個聲音,與巫清子相視一眼。

“傅大人?”尋覺看向門口,十分訝異,皇宮內此刻應該正是忙得不可開交,傅黎不幫著陛下處理要務,卻出現在這裏,委實奇怪。

“昨夜陛下收到弈公子的辭行信,心中不虞,亦是不解,”傅黎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朝弈暮予微微頷首,“我今日便來替陛下當說客了。”

巫清子啐道:“我從前走遍大江南北也沒見他說過一句話,怎麽如今暮予要走,他就不樂意了?暮予尚未入仕,要去哪裏,都是他自個兒的事,還輪不到陛下來管!”

“國師大人息怒,陛下與弈公子交情甚好,委實不願好友遠離,這才叫我上來好生問問清楚,”傅黎彬彬有禮地說,“弈公子,還請借一步說話。”

不等巫清子再罵,弈暮予朝他微不可查地點點頭,他就橫了傅黎一眼,轉了個身不再理會。

“傅大人,”弈暮予起了身,走到門口攤開手,對傅黎微微笑道,“請吧。”

山林間氤氳的白汽慢慢消散,流動的泉水由朦朧變得鮮活。

傅黎在泉水旁止住腳步,側目道:“弈公子在信中所提及的南下緣由,我並不相信。”

“外敵當前,弈無心於官場之爭,只願身先士卒,還大啟一片安寧,傅大人不信,”弈暮予徐徐道,“陛下也不信嗎?”

傅黎沒說話。

陛下還真是信的。

殷明道的確希望弈暮予留在皇都,成為他的左膀右臂,但南邊戰事更是他的一塊心病,再加上,他對臨瑜之事一無所知,對弈暮予早就知道事情真相也一無所知,他是打心裏相信弈暮予就是心存善念才想要南下的。

奈何這件事,傅黎有口難言。

依照殷明道的性子,他是決不能接受自己的父親、自己的舅舅、自己的下屬做過那樣上不得臺面的事情的,就是傅黎也不能確定,他在知道事情真相後會不會做出什麽驚天地泣鬼神的事情來。

“陛下的赤子之心,是他最強大的武器,也是他最致命的缺點,但若是鬧到了魚死網破的程度,我也只好拿陛下那顆赤子之心來跟弈公子賭了。”傅黎淡聲說。

咚。

一條金身紅尾的小魚從水面躍起,躍得偏了些,身子打在了岸上,魚嘴拼命地開開合合,不斷拍打著紅艷艷的尾巴,掙紮著想要回到水裏,卻怎麽也回不去。

弈暮予俯下身子,擡手將它托起來又放回水裏,助了它一臂之力,小魚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弈暮予溫聲細語:“魚死網破,何以見得?”

傅黎凝視著他,緩慢地說:“弈公子何必明知故問,你與南交侯一道南下,我甚惶恐啊。”

如果只有臨羨一個人,傅黎頂多分神留意他在南交的舉動,在朝堂之內能幫則幫,能拉攏則拉攏,但現在一切都變了。

殷明道繼位,這位很早之前就對皇室苛刻南交有所異議的人成為了帝皇,臨家日後的勢力只會與日俱增。

而弈暮予提出南下,更是讓傅黎極大程度地警惕起來:“你要如何說服我,你並無謀逆之心?”

他將最後四個字咬得重,一雙明察秋毫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弈暮予,企圖從他的表情中獲得某些訊息。

但他一無所獲。

弈暮予微笑著說:“弈無法證明自己沒有過的想法,大抵是無法說服傅大人,不過……”

山野間似有清風襲來,若有似無地揚起弈暮予脖頸間的發,又輕柔地拂在他的臉側,給他添上意味不明的陰影。

“證明我有,不就是傅大人的本事嗎?”

傅黎沈默須臾,視線移至前方,說:“於你而言,謀反並無益處。”

“傅大人不像是這麽容易就能被說服的人。”

林木簌簌搖蕩,吹落幾片枯葉,飄進泉水裏,水面因此泛起波瀾。

“我無法證明弈公子有異心,自然也不願過多揣測,惹你厭煩,”傅黎話音一轉,“但若是我察覺出了些什麽,後果就不是弈公子能承受得住的了。”

“弈一心驅逐外敵、護佑山河,”弈暮予說,“傅大人多慮了。”

不知怎的,傅黎神色稍緩,拾起水面上的一片枯葉,打量著上面細密的紋路,說:“驅逐外敵、護佑山河,我也曾想這麽做,可惜還是更願意投身於官場。”

“護佑山河不在身處何地,而在本心。”弈暮予說。

傅黎手指一松,枯葉隨風飄到泉水上,順流遠去,視線隨之飄遠,他說:“雲銜山草木蔚然、溫厚安寧,便是我也望之不厭,弈公子南下,怕是難以看見這樣的景象了。”

弈暮予放眼朝前望去,一片濃郁的綠,夾雜著沁人心脾的清香,他愜意地半闔眼眸,說:“是,不過傅大人曾與我說,看到的、聽到的事多了,能想明白的事也就多了,弈深以為意。”

“弈公子,如果你成為敵人,我會很困擾。”傅黎說。

“可惜傅大人也不願與弈共事,”弈暮予嘆似的笑了,“我好生難辦。”

“弈公子想走的這第三條路未必好走,歸根到底不過是岔口前的一段,希望弈公子最後做出的決定,不要辜負了陛下對你的期望,”傅黎頓了頓,聲音沈了下去,“我會看著你。”

風不知在什麽時候停了下來,一切都歸於令人不安的緘默。

弈暮予慢條斯理地捋順脖頸間的發,細密的長睫低低垂著,叫人難以辨別他的神情。

須臾,他擡起眼,和煦道:“正求之不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