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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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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共犯

青灰色街道的壁墻被夜雨洇成深灰色,雨停了,暖黃的光從浮雲後灑下來,將墻壁裏的潮氣研磨成均等的微粒,飄散在空中,不見蹤跡。

街道上鋪天蓋地的痛哭聲和孩童踩翻石板塊的聲音摻和在一起,小孩用不解地眼光環顧四周,拉拉母親的袖口,得不到回應也跟著號啕大哭起來。

弈暮予撿起一張繡著錦鯉的小手帕,遞給正哭得起勁的小孩,小孩啊了一聲,眼淚戛然而止,接過手帕沖他露出缺了一顆牙的笑。

弈暮予也對他笑笑,小孩把手帕小心翼翼地放好,歪著腦袋看他走遠的背影,直到眼睛都泛酸了,拍拍手含糊不清地說:“風…雲、樓!”

街道上站著的、跪著的,剛走出房門不知發生了什麽事的,在一問一答間爆發出又一陣哭聲,弈暮予行走在他們之間,絲綢與麻布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音,仿佛潮熱空氣中煽起了一股清風。

咯吱。

弈暮予踩過一塊微翹的石板,濺起一點不明顯的水花,又走了幾步,在一家酒樓前停了下來。

酒樓修得極高,富麗堂皇,即使是白天也常常人滿為患,現下卻沒見著多少客人進出。

“哎,來客人了,”樓裏小廝打扮的男人連忙跑出來,臉上還掛著淚痕,嘴上卻已經笑開了,“客官,裏邊兒請。”

他說著就殷勤地引人往裏走,弈暮予卻沒有動,目光停留在酒樓之上。

小廝心道奇怪,訕訕地順著他的視線朝上看,眼前驀然亮了一下。

那朱漆的欄桿上搭著一只勁瘦的手臂,手臂的主人似是有些困意,倚在美人靠上,半闔著眼俯視整條長街,那份極具壓迫性的美感因此而添上幾分慵懶氣。

酒客發出的吵鬧聲,街道上的哭喊聲,他通通恍若未聞,仿佛置身於一片無聲的荒野。

須臾他眼眸流轉,瞳孔裏凝聚成淡青色的一點,他似乎做了個小弧度掙紮的動作,轉瞬間又歸於木然,笑著朝樓下揮揮手。

小廝好聲好氣地將其餘酒客引至別處,弈暮予撥開樓臺的紗幔,紗幔上緣懸掛著各種精致的小鈴,隨著他的動作發出清脆的零丁聲。

“嘗嘗?”臨羨斜坐在靠上,左手舉起一只酒壺,沖弈暮予晃了晃。

“好。”弈暮予接了酒壺,飲下一口,喉嚨處的滾燙順流而下,很快蔓延至整個腹腔。

臨羨像是很高興,拍拍自己身旁,說:“先生怎麽不坐?”

弈暮予將酒壺放回他手裏,沒有坐,朝街道上看去:“不必了。”

風雲樓視野極好,整條長街盡收眼下,臨羨一邊挑起酒壺上鮮紅的穗子,繞在指間玩,一邊跟著弈暮予往外看,邊看邊說說:“這位置很好,是不是?”

“是。”弈暮予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沒有任何情緒。

“他們還有半柱香會走到這裏,”臨羨舉起穗子,虛虛地從遠移近,忽而紅穗在指縫間朝外一擲,“而我,會在這裏取掉他的性命。”

紅穗失魂落魄地垂在他的手背上,紅白相襯,極其艷麗又極其蒼白。

弈暮予沒吭聲,雙手搭在欄桿上,大概是因為夜間有雨,朱漆的表層摸上去有些冰涼。

臨羨回了神似的,側頭朝他笑了一下,笑容卻停在了完全展開之前。

“他們在哭什麽呢?”

臨羨垂頭看街對面的幾個小販,淒厲的哭喊聲讓他的神色變得有些訝異。

“陛下身亡。”弈暮予給他作答一般,僅僅陳述這個事實。

“怎麽死的?”

“據說是中風。”

“怎麽就死了?”臨羨迷惑地重覆道,“我還什麽都沒做。”

弈暮予沒說話。

他何嘗不也是什麽都沒做。

刺殺計劃的成功是他為自己設定的,真正投身於這個世界的敲門磚,但當所有事情都準備好時,那扇門突然消失了。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棉花如他所願變成了空氣,但卻不是因為他這一拳,只留下一片茫然和虛無,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詐死?”臨羨像是自言自語,眼睛卻看著弈暮予。

而對於這個人來說,覆仇還沒開始,就已經無法開始了。

弈暮予心頭一酸,別過頭沒去看他,只將啟明帝那日的狀況說了出來。

那一夜,啟明帝狀態已近萎靡,弈暮予沒有告訴臨羨這個消息是不想他放松警惕,現在看來,根本無所謂告不告訴,他們自以為井井有條的計劃就像是過家家,哪怕做了再多準備,一切都沒有意義。

“大限將至,”臨羨哈哈笑了幾聲,“至得真夠快的。”

他猛地灌下一口酒,看著街道,雙眼通紅:“新皇登基,在什麽時候?”

背後遲遲沒有回應。

臨羨也不催促,語氣變得輕快:“國不可一日無君,快了,就那天吧,讓所有人都看著最好。”

依舊沒有答覆,那雙白潤的手松開欄桿,朝後退去。

啪。

臨羨捏住他的一只手腕,不緊不慢地回過頭,揚起一個沒有溫度的笑:“怎麽不說話,我還得倚仗先生繼續為我出謀劃策呢。”

“將軍,我說過的,”弈暮予不作反抗,他稍稍俯低了身子,與倚在靠上的人平視,“如果你做得太過火,我也許會做出失禮的事來。”

“是嗎,”臨羨像是有些醉意,沾著酒香的手指貼在弈暮予的下頜,一寸一寸拂過,“這就過火了?”

弈暮予偏開頭,說:“我說的,大概不是這件事。”

“那是什麽事,先生坐下來,同我慢慢說吧,”臨羨手上一拽,將弈暮予生硬地拉到身邊坐下,“先生你看,有人看見我們在一起了。”

弈暮予隨著他的視線朝街對岸看去,那幾名原本哭得傷心的小販正瞅著他們的方向發笑,見他們望了過去,連忙轉過頭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

耳旁接著傳來低沈的一聲:“一條繩上的螞蚱,死了一只,另一只也不會活得多好。”

默然良久,弈暮予終於開口道:“太子殿下與陛下截然不同,將軍豈會不知道?”

“臨家與亂臣賊子難道就一樣?又有誰來聽,誰來信?”臨羨的聲音失控地揚高了,但很快又平靜下來,“你當時看到了,他在怕什麽?怕我還是怕我哥,怕他死還是怕他們一家死?”

弈暮予沒有回答,臨羨也不需要得到回答,攬過他的腰猛地往自己懷裏一帶,把下巴抵在他的肩窩裏,像是很親昵地一字一句道:“什麽都好,他畏懼的,我會一件一件給他實現。”

“將軍,”弈暮予摁住他的手臂,呵道,“大啟尚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那張扭曲的面龐有一瞬的空白,仿佛被當頭澆下一盆刺骨的冰水。

“那我該怎麽辦?”臨羨怔怔地說,“我哥就這麽死了,他就該死嗎?我該看著他的死,什麽都不做嗎?可我殺不了殷向了,我殺不了他,他一死百了死得夠輕松,大啟還是他殷家的天下,交到了他最疼愛的兒子手裏——我憑什麽讓他如願?!”

弈暮予喉嚨一幹。

下一秒,以一個暧昧至極的姿勢,臨羨將一片鋒利的刀刃貼在他的脖頸上,發出喟嘆的一聲:“你猜到了我想做什麽才來找我,暮予,你太聰明了,這不是好事。”

幾名小販又是興奮又是好奇地重新看向他們,他們看不見那片刀刃,只看得見兩個男子親密無間的動作。

鼻息間充斥著清郁的香,像是焚香和茶葉交織在一起而形成的味道,清冷而溫柔,臨羨神情饜足地摟著弈暮予,哄似的道:“繼續幫我吧,暮予,你逃不掉了。”

“如果,”弈暮予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我說不呢?”

臨羨手指微動,一縷血絲瞬間從柔軟的皮膚裏滲出來,喉結處的砂痣被血淌過,鮮艷得過分。

“你在賭,我敢不敢殺你?”臨羨的語氣比平日溫柔良多,像是在說情話,但眼底卻劃過一抹濃烈的殺意。

弈暮予朝後仰了仰脖子,浸血的刀片霎時間又染上新的血液,一縷一縷鮮血順著他的脖頸,淌入衣襟。

他對上臨羨冷冽的目光,無所謂地笑笑:“也許…是?”

臨羨的指尖觸碰到溫熱的血液,他註視著那雙至今為止還飽含溫柔的雙眸,說:“你今天來這裏,告訴了別人。”

這不是一個疑問句,弈暮予歪歪腦袋,柔聲道:“還有嗎?”

“我猜,是那三位小朋友,如果你今日沒有回去,他們就會告訴國師你來見了我,”臨羨短促地笑了一聲,緊接著緩緩道,“這不是最重要的——你還留下了什麽能夠指正我想刺殺殷向的證據,是不是?”

不知何處傳來的風懶洋洋地拂過紗幔,無數細小的鈴鐺串叮鈴作響,歸於靜謐之前,弈暮予輕輕笑了。

“不,是我的證據。”

臨羨神色一變。

“不過在我死後,”脖頸上傳來一陣更冰涼的刺痛,弈暮予眉間一蹙,口角仍噙著淺淡的笑,“那就會變成你的了。”

臨羨死死盯著這抹笑意,天地之間仿佛沒有絲毫聲息,一切都被凝結在空氣裏,他的聲音也仿佛被凝結成冰:“倘若事成,我是你的共犯,往後就是你最堅實的後盾,太子繼位,又是你的另一座靠山,如果事情敗露,防止我狗急跳墻將你供出來,先生還有什麽準備?”

弈暮予忍俊不禁:“怎麽這麽說自己呢,沒有了,我從未想過此事會失敗,只是怕你做過火罷了,一如現在。”

在這樣極致的洞察力之下,所有的威脅都顯得無力而蒼白。

臨羨垂下手,刀刃從他的手指滑落,掉到靠上,帶出的血跡細而綿長。

“一條繩上的螞蚱……”臨羨輕呵道。

“死了一只,另一只也不會活得多好。”弈暮予溫聲接道,不疾不徐地用手帕將刀刃包起來,細細擦去上面可疑的血漬。

忽然,一道強悍的力量將他的後頸向上托起,弈暮予發出一聲悶哼,脖頸處刺痛和濕潤一同襲來,化作一陣令人難以置信的戰栗。

每一縷鮮血都被細細舔舐得幹凈,弈暮予咬緊牙關,那張介於俊俏和優美之間的臉嚴絲合縫地貼在他的頸間,讓他一時感到暈眩。

半晌,臨羨仰頭看他,笑著舔舔嘴唇,猩紅的血液讓那張介於俊俏和優美之間的臉變得尤為驚艷:“沒關系啊,我們可以一起死。”

一絲細細的血線順著他的唇角滑落,映進弈暮予神色不明的眼眸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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