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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心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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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心丸

臨羨隨著最後一波香客一道下了山。

晚鐘聲在山林之間環繞,微風揚起絹箋的一角,又被很快撫平。

弈暮予持筆繪圖,一時間,廂房裏只剩下作畫時的窸窣聲以及尋覺為他硯墨的細微聲響。

沒過多久,弈暮予放下筆,對尋覺微微一笑:“可以了。”

尋覺頷首應是,半坐在弈暮予身邊,瞧了瞧那張半幹的畫,神情有些迷惑:“公子畫的是……”

他猶豫半晌,試探著道:“一座高樓?下面的像是街道,這裏還有很多芝麻,也像是螞蟻,那最上方的這個……”

尋覺對著那黑黢黢的一坨,哽了半天,十分不自信地說:“是站在街道盡頭的蟻後嗎?”

弈暮予忍不住笑了一聲,說:“嗯,你說得很有道理。”

“公子,你就別打趣我了。”尋覺臉上紅紅的。

“是我畫得不好,怎麽會打趣你呢,”弈暮予笑笑,“現下我畫完了,你有什麽事情想要與我說嗎?”

近些日子,尋覺每每見了他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但每次都好巧不巧被巫清子打茬,原先要說的話沒說下去,現在夜裏專門跑來,怕是已經憋不住了。

“是,”尋覺的表情很是正經,前幾次接連被巫清子打斷,給他整怕了,這下很快就說了出來,“我近來覺得,公子似是與從前不一樣了。”

“何以見得?”

大概真是這些天琢磨得多了,尋覺不假思索,一條一條列舉出來:“從前公子雖然並不拒絕太子殿下來雲銜觀,但那是出於禮數,公子從未主動相邀過,此為其一,公子從前並不常下山,近來出去的次數卻變多了,此為其二,另外……”

尋覺有些吞吞吐吐,弈暮予面上沒有多餘的表情,鼓勵般的道:“另外什麽?”

“我總覺得,公子有什麽很重要的事沒有告訴我們,我、我不是說公子一定要告訴我們,我只是覺得,”尋覺深吸一口氣,給自己壯膽似的挺直背,“我可以為公子分擔很多事,過往公子什麽都與我們說的,可現在……”

他說著說著語氣又低落下去,腦袋也耷拉著。

“是我不好。”

頭頂傳來輕柔的一聲,尋覺立刻擡起頭,瘋狂擺手,但不等他說話,弈暮予摸摸他的頭,說:“沒有考慮到你們的心情,是我的不是,不告訴你們並非是不信任你們,只是目前還不是告訴你們的時候。”

告訴他們,朝堂有多陰暗嗎?告訴他們,忠心耿耿的將軍受到了怎樣的迫害嗎?還是告訴他們,自己正決定要做一件怎樣離經叛道的事?

弈暮予從沒想過要瞞他們一輩子,但絕不是現在。

就像臨羨無法告訴自己的士兵他要做什麽一樣,在沒有確定事情成功之前,弈暮予絕不會容許牽連到哪怕一點點雲銜觀。

所以即使是巫清子,他也不曾透露一星半點的信息,巫清子也默契地從未過問,這對他們來說就是最佳選擇。

“可以相信我嗎?”弈暮予輕聲問道。

尋覺重重地點點頭:“當然!我肯定相信公子,正是因為相信公子才忍不住想問的,但公子今日說的我記住了,那就等公子覺得可以告訴我們的時候再告訴我們吧。”

弈暮予莞爾道:“好。”

一番坦誠下來,尋覺只覺得眼前都明亮了許多,正想再閑聊,忽然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尋醒大喘著氣,沖進房裏,說:“公子!大事不好了——”

尋醒一向咋咋呼呼,弈暮予和尋覺都見怪不怪,弈暮予起身撫住他:“慢慢說,怎麽了?”

“皇宮裏來人,叫師父現下去宮裏一趟!”

尋覺舒了口氣,說:“這有什麽大事不好的?”

“進宮,進宮啊,宮裏的人都不好,進宮能是什麽好事嗎?”尋醒理直氣壯,又把眼珠子一轉,“公子要去找師父嗎?我帶公子過去,尋熹還在那邊守著呢。”

弈暮予也暫時想不出為什麽半夜召巫清子進宮,他稍作思量,說:“也好。”

尋醒興致勃勃地拉著他往觀門口走,門邊的青階下,為首的太監生得低眉眼順,正對巫清子笑得畢恭畢敬:“國師大人,咱們這就走吧?”

尋熹聽見腳步聲,很快湊到弈暮予身旁,低聲道:“公子,我聽這意思是陛下夜裏睡不著,嘴裏還念念有詞,怕是中了邪,所以才叫師父去一趟呢。”

弈暮予略一頷首。

“非得現在去?”巫清子滿臉不情願,擡起一只光溜溜的腳,“我才沐浴過!”

太監好聲好氣地道:“國師大人,咱家也是聽命行事,還請與咱家走一趟吧,陛下夜夜難眠,咱家也是擔心得不行,太醫院也不知是怎麽搞的,半點用處也沒有,這才只能來叨擾您老了。”

巫清子甩甩衣袖,哼了一聲。

太監心道這真不是個好勸的老家夥,聽了陛下口諭都這般態度,恐怕還得再勸上一勸才行,正想著,暗處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前輩,不如我與您同去?”

太監提著燈籠,隨聲看去,看清來人的模樣時,頓時眼前一亮:“這位是?”

“我的好友,”巫清子率先開口了,不顧太監震驚的表情,沖弈暮予擠擠眼睛,“想出去轉轉啊?”

太監立刻急了,去皇宮哪裏是能閑逛的呢?國師是當真不知道事情有多著急!

弈暮予眼梢掃過太監,垂眸一笑:“方才聽這位公公說陛下夜夜難眠,在下久病成醫,興許有一二法子能幫得上忙。”

尋覺聽了這話,也許是對尋醒的智力不太有信心,及時捂住他的嘴,防止他冒出一句公子你現在也不太能睡得著覺。

太監見巫清子面色稍有緩和,像是在考慮,連忙添了把火:“既然如此,那事不宜遲,國師大人,咱們這就上路吧?”

巫清子摸摸胡子,沖弈暮予一揮手,跳上了轎:“走。”

咕、咕。

天空是難得一見的深紅色,所有輝煌富麗的建築都顯得萎靡而哀艷。尖細的喙,漆黑的眼睛,燈籠的光映照出幾只佇立在檐上的夜梟。

它們時而不動如山,時而小弧度扭轉一下脖子,警惕地打量著皇宮內的不速之客。

太監和宮女在清心殿外齊刷刷地跪成了好幾排,有幾個的臉上還掛著彩,心驚膽戰地豎起耳朵去聽殿內的聲響。

啪!

一個花瓶被直直扔出殿外,直直砸到一名宮女身前,炸起來的碎片將她的臉劃開一道口子,但她半點聲音也不敢吐露出來,傷口不斷湧出血,只能含著眼淚默默忍受。

身旁掠過兩道人影,忽然,有一個人在她身旁頓了頓,遞過去一塊手帕。

宮女下意識地擡頭,對上一張漂亮得驚人的臉,怔神之餘,慌忙地道:“不…不用……”

“只當是太子殿下賞你的。”弈暮予對她溫煦地道,旋即擡步向殿內走去。

啪!

又一只杯盞摔在巫清子的身前,與此同時還伴隨著一聲暴喝:“別過來,別回來,護駕、護駕!”

“唉喲,陛下、陛下,”太監連忙跑過去,扶住啟明帝搖搖欲墜的身子,“是國師來了!”

偌大的清心殿,地面滿是瓷器、琉璃的碎片,啟明帝半靠在龍床上,他左手緊拽著紗幔,右手抓著一只劍鞘,眼神空洞地盯著前方:“國師?國師救我!”

“正是,國師來了,陛下您安心,”太監見啟明帝情緒有所緩和,松了口氣,又連忙沖巫清子喊,“國師大人——”

巫清子見狀也覺不對,快步走上前去喊了啟明帝幾聲,自然是沒有得到回應,他一皺眉,掐指算起來。

太監也有眼力見,對弈暮予囑咐了幾句要事事小心,很快便出去候著了。

啟明帝現下神志不清,給了弈暮予打量他的機會,他嘴裏念念有詞,弈暮予仔細辨別著他說的內容,遺憾地發現根本湊不成一句話。

突然,啟明帝叫了起來:“他要來殺朕!他回來了,他是不是回來了?!”

巫清子沒應他的話,準確來說是不打算回應,眉間皺得越來越緊。

弈暮予卻因為這一句話神色微動,他輕聲問道:“陛下,誰回來了?”

“他、他!”

“他是誰?”

啟明帝張張嘴巴,又立刻緊繃,怎麽也不肯說出那個名字:“他要殺朕!他要殺朕!”

“他為什麽想殺了陛下?”

啟明帝恍惚了一下:“為什麽?為什麽?他恨朕!他、他們是不是知道了?不可能,怎麽會呢?不可能啊……”

弈暮予的眸光漸漸沈下去,語氣仍是溫和:“不可能的,沒有人會知道,沒有人會傷害陛下。”

“沒有人會知道,沒有人會傷害朕,”啟明帝楞楞地重覆,突然狂拍龍床,“朕是君王,誰敢傷朕!”

“沒錯,沒有人敢傷害陛下,”弈暮予繼續放柔了聲音,誘導著說,“陛下是安全的,陛下,您是安全的。”

啟明帝面色蒼白,他慢慢地挎下雙肩,垂下頭,喃喃道:“朕是安全的,沒人能傷了朕,朕是安全的。”

就在此時巫清子徒然收起手,面色沈得可怕,他看著安靜下來的啟明帝,沒有立即說話。

弈暮予冷淡的視線從啟明帝身上移開,見巫清子一反常態,他喚道:“前輩?”

“走吧。”巫清子再不多看啟明帝,拍拍弈暮予的肩,朝殿外大步走去。

“前輩且慢,”弈暮予沒有立刻動彈,啟明帝如今這副模樣顯然讓他足夠驚喜,他斟酌著道,“陛下的身子可有大礙?”

太監許是聽到了動靜,從外頭走進來,看見啟明帝安靜了下來,登時歡喜地一拊掌:“哎呀,國師大人當真是——”

不等他說完,巫清子擡手打斷了他,隨即揮袍而去,落下一句:“陛下大限將至,傳密令下去,早日準備冊封事宜,切記,此事不可宣揚。”

太監呆在原地,顯然沒反應過來。

同樣沒有反應過來的還有弈暮予,他怔怔地朝啟明帝看去,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明明身著龍袍卻是一副萎靡癡傻的模樣,此刻正專註地看自己的手,嘴唇魚似的上下不斷觸碰,像在念驅邪的咒語。

裝的?弈暮予緊緊盯著他,試圖在他的臉上找到一絲偽裝的痕跡。

“啊!”太監悲叫一聲,朝啟明帝奔去。

弈暮予慢慢轉過身,雙手微微發著顫,一股強烈的不可思議伴隨著欣喜若狂席卷過他全身上下每個角落。

背後傳來太監的啜泣聲,弈暮予將臉掩在手掌裏,身體輕微顫動,仿佛有眼淚從指縫中不斷滲透出來。

無巧不成書。

他們為啟明帝設計的葬禮在三日之後,而他就在剛剛得知,陛下大限將至。

多麽及時的一顆定心丸。

在手心之間,弈暮予流露出一抹極力壓制的微笑。

做得到,做得到。

計劃會成功,他決定投入這個世界的第一步——會成功!

弈暮予緩緩收起手,輕呼出一口氣,冰涼的漣漪蕩在眼底,神色歸於平靜,巫清子蔔筮之數雖精,但也不能因此掉以輕心。

殿外傳來幾聲夜梟叫,弈暮予邁著步子,循聲望去。

那幾只黑鳥張開雙翅,覆而合攏,烏黑的身子擰作一團,隨著短暫的振翅聲後,仿佛一剎那間潰散成了灰燼,遍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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