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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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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光

臨憐在燭火上燒斷最後一根彩絲,隨後小心翼翼地取下繡棚,指腹一寸寸撫過絲綢上凸起的鴛鴦圖案。

昧谷派來的轎子在外候著,吉時已過,但沒有人來催促。

臨憐樂得自在,隔窗往外邊瞧了一眼,候府裏的侍女比以往忙碌很多,不一會兒,樂瑤端著一疊糕點走進來,說:“酥娘,用些點心吧。”

臨憐將鴛鴦圖收進袖裏,搖頭道:“不吃了。”

“酥娘,您回南交這些日子都沒怎麽吃東西,”樂瑤擔憂地看著她,“侯爺和小將軍叮囑過,一定要讓您多吃些。”

臨憐實在是沒胃口,但終究還是撚了塊糕點,慢騰騰地咀嚼:“還說我呢,除了回來第一天,他倆有正經吃過一次飯嗎?”

樂瑤說:“侯爺和小將軍需在隨州駐紮,也是沒辦法的事,您得看護好自個兒,侯爺和小將軍才能安心殺敵不是?”

“就你會說話,”臨憐聽著門外敲鑼打鼓的聲音,心裏愈發煩悶,“從前我尚能與他們一道進軍營,多多少少能幫襯著,而此次攻打百越比之以往更危險,我卻只能幹坐在這兒等著嫁人,叫我如何能放心得下。”

樂瑤聽言也不禁心生怨懟,說:“陛下如今莫不是昏了頭,收覆百越之事如何能這般著急,一旦入了那片毒林子,稍有不慎……”

見臨憐臉色變了,她連忙呸了幾聲,轉言道:“今日是您出嫁之日,侯爺和小將軍定然會趕回來,酥娘,莫要擔心了。”

臨憐忽然豎起一根手指,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她定定地註視著案上微微顫動的花瓶,旋即立刻提起裙擺跑到屋外。

她沒有掩住臉,府內的傭人沒有一個大驚失色叫她趕緊回屋的,而是忙不疊地打著掩護,不讓守在門外轎子旁的侍衛侍女瞧見她。

然而她一襲婚服太過顯眼,想不註意都難,轎子外的侍衛和侍女卻不約而同收回視線,當做沒看到。

“回來了!”樂瑤跑到她身邊,看著遠處奔襲而來的一黑一白兩匹馬,登時欣喜若狂,“酥娘,他們回來了!”

臨憐懸在心裏的石頭頃刻間落地,她長舒一口氣,露出一個笑:“回來了就好。”

“籲——”

玄麒麟和玉裏梅梢同時停在候府前,臨瑜翻身下馬,腳步輕微晃了一下,但很快止住,他打量了一圈停在幾步開外的轎子,才從戰場上下來,他眉宇之間染著一股肅殺之氣:“昧谷的人?”

守在轎子旁的侍衛走過來,一禮正欲回話,轎子的車簾被掀開,裏面走出一名面容俊秀的男子,身著婚服,即使從未見過他的人,在看到這身婚服也能立刻知曉他的身份。

臨憐錯愕地睜大了眼睛。

“侯爺,”殷明清走上前,目光從臨瑜看向臨羨,彬彬有禮地頷首,“臨小將軍,久仰大名。”

臨羨露在面具外的小半張臉略微有些發紅,像是不久前被強硬的撕下了什麽,他笑了笑,擡手回禮:“懷光殿下。”

堂堂郡王,親自迎親,不論心意真假,此番行徑在此時此刻多少讓人心得慰籍。

臨瑜打量殷明清一番,拱手直言道:“殿下有心了。”

“臨姑娘嫁作我妻,我自當盡夫職,我想只有兩位回來了,臨姑娘才能安心,這便未曾出面叨擾。”殷明清說。

依照禮數,臨憐和殷明清此刻斷然不能見面,但殷明清卻好像壓根沒沾到皇家那點重禮數的邊,他微微側首,對臨憐一笑。

臨憐一楞,連忙回了一禮。

“這人看著還行。”耳邊突然傳來臨羨的聲音,臨憐一巴掌甩在他背上,低呵道:“快閉嘴!”

臨羨樂了幾聲,臨瑜一開始那點冷意也差不多消磨殆盡了,沖旁邊喊道:“樂瑤,吃的喝的都帶了嗎?”

樂瑤也沒料到殷明清會親自迎親,心裏高興,又抱了幾袋子吃的來,笑道:“都帶了,您就放心吧。”

眼看一摞一摞的包袱被放進轎子,臨憐原先心頭的那點惆悵卻奇跡般地消失了,有種懸在脖子上的刀終於落下來的解脫感。

借著臨瑜和殷明清說話的功夫,她壓低了聲音,對臨羨說:“先前弈公子寄來的信說有軍隊南下,讓你們留心,最近發現什麽異常了嗎?”

臨羨不接這茬,笑道:“人家只說了是有可能,你就別操心了,新娘子,大喜的日子可不是讓你操心這些事兒的。”

“喜什麽喜,少貧嘴啊,”臨憐睨他,“到底發沒發現?”

臨羨跟她僵持了一會兒,聳聳肩道:“沒有。”

“嘖,”臨憐忍不住罵了一聲,“這他娘的不會是要給咱們來個前後夾擊……”

這句他娘成功引起了臨瑜的註意,他一眼瞪過來,倒是殷明清笑了笑。

“上頭還不至於昏頭到這種地步,行了新娘子,新郎官等著你呢,”臨羨說著,沖殷明清展開一個笑,揚聲道,“姐夫,照顧好我姐啊。”

他說的話和語氣同樣朝氣蓬勃,像足了一個純粹明朗的少年。

殷明清回以一笑:“一定。”

轎子漸行漸遠,一路上敲鑼打鼓,南交之內老老少少聞聲出門歡呼,而最應該熱鬧的候府卻漸漸冷清下來。

臨羨拽著馬韁,直到再也看不到那輛即將遠行的轎子,玉裏梅梢掉過了頭,朝向隨州的方向:“大將軍,走了。”

臨瑜閉眼捏了捏鼻梁,一夾馬肚,說:“走。”

抵達隨州時,已經到了第二天的早晨。

隨州比起南交更加潮濕,玉裏梅梢甩甩微濕的尾巴,擠開玄麒麟,低頭吃臨羨餵的飼料,玄麒麟瞥了它一眼,謙讓地舔起自己的毛。

臨羨撈起一張帕子揩揩手,掀開帳簾走進軍營。考慮到這次在隨州要久待,他早早命人在駐軍地紮了個大帳子,吃飯、議事都在這裏頭。

“侯爺,中毒者共十一人,因瘴氣患瘧疾者共二十人,醫師正在救治,弟兄們情況都在好轉。”

他進去時臨瑜已經扒拉完了一碗米飯,一邊聽霍兮稟告,一邊低頭盯著桌上一張地形圖,聽見他進來也沒擡頭,緊攢眉頭,對霍兮揮揮手:“繼續看著,飯菜多給他們盛一些。”

“是。”霍兮一頷首,出了帳。

臨羨摘下面具,摁了幾下被壓出紅印的臉頰,盤腿坐在臨瑜對面:“還煩著呢?”

“煩啊,”臨瑜揉揉酸痛的脖子,“得想辦法把他們弄出來才行。”

接連攻打百越半月有餘,卻始終找不到突破口。

最讓臨瑜頭疼的是百越所在山林地勢和瘴氣,己方踏入山林後極其被動,一旦太陽下了山,瘴氣彌漫,五米開外難分敵友,但白天也有白天的難處,百越人習慣於藏匿,早早就占據最佳位置,己方不但難以辨別敵方位置,而且在對方的視野裏一覽無遺。

臨羨單手支頤:“他們還沒從南越敗北的損失中喘過氣,不會輕易開戰。”

臨瑜沒說話,指節在桌面的一封信上點了兩下。

信還沒拆封,但臨羨已經猜到了裏面寫的什麽內容,幾乎每隔五日,宮裏就會寄信過來,要求即刻攻打百越,但三日前才收到過一封,現在卻又來信了。

究竟為什麽這麽急?

臨羨慢慢收起雙臂,眸光沈下來:“不能這樣打。”

臨瑜本來心情很不好,但聽了臨羨這麽一句難得認真的話,又笑了出來:“怎麽,想抗命啊?”

“抗命總好過白白送死,”臨羨沒跟他笑,往日裏總含著笑意的眸子透露出幾分冷意,“我不知他們想做什麽,但此事定有蹊蹺。”

他在收到弈暮予寄來的書信時,第一時間提高了警惕,但近十日過去了,沒有發現絲毫異常。

盡管弈暮予在信中說了只是有軍隊南下這種可能性,但臨羨不敢心存僥幸,依照弈暮予的性子,如果不是實在覺得可疑,他是不會特地寫信說這件事的。

正琢磨著,額間忽然一疼,臨羨吃痛地喊了一聲。

臨瑜好不容易逮住他走神的機會,手欠這麽一把,心情好極了:“若是他們要對驃騎不利,我第一個抗命。”

“大將軍好威武,佩服。”額頭還在作痛,臨羨說得頗為咬牙切齒。

“應該的,”臨瑜毫無負擔地接受了他的讚美,“我剛突然想起你之前說火攻,我覺著可以試一下。”

臨羨噢了一聲,問:“不怕瘴氣擴散了?”

看出他有點兒不情願,臨瑜往他肩上拍了一巴掌,表情真摯地說:“就小範圍試一試,看能不能把他們弄出來,弄不出來就算了,再催我也不打了。”

“行吧。”臨羨隨意拍拍衣角並沒有沾上的灰,站起身。

沒想到此人今天這麽好說話,臨瑜驚奇地道:“喲,這麽聽話?”

臨羨轉過身向帳外走去,明明腰背挺直,卻叫他走出了一副慵懶的架子,平白添上幾分貴氣。

不知道是不是為了增添視覺效果,他還瀟灑地沖背後揮揮手:“願為大將軍鞍前馬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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