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蕩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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蕩盡

“風來疏竹,風過而竹不留聲,雁度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故君子事來而心始現,事去而心隨空[1]。”尋覺坐在一面銅鐘旁,捧著書,卻不看,闔眸背誦。

風過山野,林葉輕搖,尋覺收好書,卡準時候敲響了報鐘。

“鐺——鐺——”

鐘聲霎時間在山林之間回蕩,天上的雲煙還沒散盡,天師殿內卻已升起裊裊香煙。

尋覺詫異地走進殿裏,天師像前的香爐燃著清寂的光,仿佛燒了一整夜,攜來了夜間的寒氣,不等他出聲,裏面站著的人先回過了頭,對他莞爾道:“早讀結束了?”

“是,”尋覺點點頭,又走近幾步,發現弈暮予眼下泛著淡淡的青,“公子昨夜未曾休息好嗎?”

“無事,老毛病了。”弈暮予說。

尋覺顯然不覺得這是無事,隨他一同走出殿,立刻準備拐彎去廂房:“公子已經許久未這般了,我叫尋醒重新配一些安神香來。”

“不必,”弈暮予把他叫住,見他皺起眉,又認真地補充了一遍,“當真不必,安神香還有許多。”

他態度篤定,尋覺只好挎下肩膀,但還是忍不住叮囑道:“公子要記得使,從前公子也少眠,後來用了安神香慢慢好了些,為何現在又睡不著覺了?”

弈暮予沒有立刻說話,昨日短短一天發生的事幾乎抵得上他這兩年所有發生的事,實在是叫他想不失眠都困難。

不知尋覺是不是從他的神情中看出了些什麽,還是從昨晚見他回來點香就開始心存疑惑,尋覺的神情變得鄭重。

“風來疏竹,風過而竹不留聲,雁度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公子,這是我今日早課習得的,無論昨日發生了什麽叫公子這般牽掛,昨日已逝,公子當以身體為重。”

樹如濃墨,飛鳥棲在枝頭,轉動著腦袋註視走過樹下的兩人,許久之後,弈暮予仿佛輕嘆了一聲:“你說得對。”

尋覺舒了口氣,剛舒到一半,身旁的人又說:“昨日已逝,來日未來,若想改變些什麽,得趁著現在。”

尋覺舒了一半的氣立刻又提起來,心道,我完全不是這個意思。

然而在他再開口前,弈暮予沖他微微笑道:“走吧。”

“公子,我們去哪裏?”尋覺下意識跟著走了幾步才問道。

“大清早的你還想去哪裏?”巫清子的聲音從一間廂房裏傳出來,緊接著廂房門被大大推開,他撓著頭皮走出來,瞅了弈暮予一眼,伸了個極其誇張的懶腰,“先用膳,用完膳再說別的,不吃早膳天昏地暗,沒聽過啊?”

“我好像真的從來沒聽說過這句話……”尋覺納悶地道,“公子,你聽說過嗎?”

巫清子連忙搶在弈暮予開口前,十分理直氣壯:“當然!這話就是他告訴我的,你分明是我的徒兒,怎麽不信我,反倒要問他呢?”

“公子教我的,師父您從來不教我,”尋覺一本正經地列舉道,“公子教我棋——”

“等等,”巫清子打斷道,“你的棋可是我教的!”

尋覺毫不動搖地繼續道:“師父您教我下棋,公子教我的是可以棋盤觀天下,可以棋道觀人心。”

“噢,”巫清子瞧瞧弈暮予,有點欣慰又有點臊地扣扣鼻子,接著問,“那你公子還教你什麽了?”

尋覺想了想,說:“很多,我想知道的,公子都會告訴我,不光是我,尋熹尋醒也是,您老是把我們當幼童,很多事都不告訴我們,但公子不這樣想,所以師父,不是我不信任您,而是您老把我們的話當玩笑。”

巫清子納悶地回想了一會兒,尋覺看出來他一時半會兒想不出,善解人意地道:“不然我把尋醒和尋熹叫過來?”

巫清子嘿嘿道:“我這才回來,你就要聯合他們兩個一起彈劾我?暮予,你說句公道話,我這師父有這麽不稱職嗎?”

弈暮予噙了笑:“您是他們的師父,我豈敢妄論。”

“不成不成,今天這話不說清楚,我這早膳怕是吃不下了!”巫清子嚷道。

尋醒從廂房裏跑出來,叫道:“誰啊?誰不吃早膳,我可以吃兩份!”

“師父的聲音你都聽不出來,”尋熹從練武場走過來,顯然已經練了一會兒了,臉上紅撲撲的,“我看你也別吃早膳了,搗鼓一些提升五感的藥草吃吧。”

“豈有此理!”尋醒一聲嚎,氣得原地跳起來。

樹枝上的鳥兒紛紛飛起,又換了個枝頭落腳,津津有味地繼續看熱鬧,時不時發出一兩聲清脆的啼叫,似乎興高采烈地要將這份沾著露水的熱鬧氣擴散至山下,延綿整個皇都。

同一時間,金鑾殿卻是鴉雀無聲。

啟明帝一手按壓太陽穴,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叩拜在前的人,緩緩道:“南交侯不必多禮,起來說話。”

“謝陛下,”臨瑜再一叩首,起身道,“如今南越營已敗,蛄君已死,然百越狡詐,滄越營、桑越營、玄越營亦非等閑之輩,臣於皇都日日惶恐,恐其趁虛而入,今臣請命返回南交,以護我大啟安康,望陛下恩準!”

啟明帝眼裏說不清是什麽意味,說:“鎮南驃騎此次剿滅南越營,百越損失慘重,恐怕一時不會發難,南交侯是不是太多心了?”

“陛下說得是,只是臣近日夜夜難眠,心中惴惴不安,南越營敗北究其根本是蛄君因刺殺身亡,統帥死,南越營則方寸大亂,然而百越狡猾,主帥分四人,假以時日,未嘗不會卷土重來。”臨瑜說。

啟明帝凝目看他半晌,卻將話扯到了另一邊:“你方才說蛄君是因刺殺而死,這倒是朕第一次聽聞,刺殺蛄君者是何人,此為大功,該賞。”

臨瑜的背部唰地冒起一層冷汗,穩住心神,說:“此人生於夙興,此前未有戰功,臣意外發現他極擅刺殺,便派他於交戰前夜入南越營刺殺蛄君,可惜在南越一役中,此人終歸是戰死沙場。”

“可惜了,”啟明帝嘆了口氣,“撫恤家眷、安葬事宜可都做好了?”

臨瑜順著說道:“是,有勞陛下掛心,我大啟男兒戰死沙場者不在少數,正因如此,臣萬萬不願叫他們白白犧牲,百越狼子野心,臣片刻也不敢松懈。”

啟明帝不語,百官靜默,忽然,一道聲音在人群之中響起:“陛下,臣以為侯爺所言有理。”

都察院左都禦史宋載雲上前一禮,說:“百越人素來陰險狡詐,唯獨鎮南驃騎可與之抗衡,現侯爺在都,百越豎子難免不會動些歪心思啊。”

“總憲大人此言不假,”又一紫色官服者出列行禮,他歲至中年,面上多有溝壑,“臣以為,獨獨百越之事不可心存僥幸,若是稍有松懈,給百越可趁之機,怕是會追悔莫及啊!”

殷明安聽了片刻,扯扯嘴角,說:“宋大人與顏大人平日裏素無往來,怎的今日倒像是約好了要為南交侯請行?”

啟明帝神色微變,一眼看向臨瑜,臨瑜面不改色,只向殷明安投去冷然的目光。

顏伯庸呵呵一笑,不慌不忙地道:“明溯殿下縱覽百官家務事,下官佩服,只是臣所言俱是為了大啟社稷,萬萬沒有特地與誰相約,又特地為誰請行的道理,還望陛下明鑒。”

宋載雲打定主意對殷明安不理不睬,只看向啟明帝,行禮道:“陛下明鑒。”

啟明帝的目光徐徐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殷明安一笑,轉眼看向不發一語的殷明道,說:“皇兄如何看?”

殷明道本就憋了一肚子的話,奈何近幾日母後日日都教訓他要謹慎行事,這才忍了又忍,然而這廂殷明安都指著他鼻子說話了,他若是再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做,豈不是太窩囊!

想到這裏,他顧不得傅黎投來的眼神,邁開了步子。

“陛下。”一道聲音響起,生生扼住了他的腳步,謝溫眠看也不看他,掀袍而叩。

啟明帝慢騰騰地揉著太陽穴:“相國快快請起。”

臨瑜微蹙眉頭看著那個站在前方的老者,臨家與謝氏毫無往來,謝溫眠為什麽要來摻這一腳。

“老臣以為,宋大人與顏大人所言甚是,百越一日不滅,我大啟就一日不寧,唯有收覆百越,蕩盡宵小,方能還我大啟一片安定。”謝溫眠慢慢地說著,擡起頭望向啟明帝。

“鎮南驃騎所向披靡,令人嘆服,南交侯心系家國,令人動容,正如侯爺所言,百越尚有餘力,不容輕視,然百越經南越一役,損失慘重亦是事實,老臣以為便應趁此時機,攻打百越餘下三營,徹底收覆百越,還我家國安寧!”

百官錯愕,臨瑜的震驚亦是達到頂峰,誰也沒料到會聽到這麽一番話。

殷明安看向謝溫眠,顰眉道:“怕是不妥,百越雖折一翼,但實力仍是不容小覷,百越三大營棲於山林,地勢錯亂覆雜,且常年瘴氣彌漫,貿然進攻,我軍怕是會損失慘重。”

“一日不成,便一月、一年,百越已呈前所未有的羸弱之勢,收覆大計斷然不可一拖再拖,”謝溫眠側目望向臨瑜,“莫非侯爺,從未想過收覆百越一事嗎?”

臨瑜攥緊拳頭——他當然想過!但是收覆又豈是說說那麽簡單?

臨瑜忽然想起巫清子昨日說的,臨家近日恐有一難。

這可真他娘的是個大難。

“相國所言深得朕心,”啟明帝終於開口道,他放下揉額的手,身子往前傾了傾,“臨瑜,你可願擔此重任?”

臨瑜死死咬住牙根,隔了半頃,頓首道:“臣領命!”

“好,好!”啟明帝大笑幾聲,這幾聲仿佛沖散了他眼底的陰婺,他沖旁邊招招手,“來啊,給南交侯呈壯行酒!”

一名太監手腳麻利地端來一碗酒,碎步走到臨瑜跟前,雙手呈上,尖著嗓子道:“侯爺請。”

臨瑜捏著碗壁,心中冷笑,這是早就準備好了,就等著我答應呢。

坐在最高處那人又道:“蕩盡宵小,收覆山河!”

金鑾殿在這一聲後驟然寧靜。

“蕩盡宵小,收覆山河。”臨瑜將酒一飲而盡,狠狠將碗摔到地上。

“啪!”

杵掉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挨到石壁才停下來。

“幹嘛啊,不想收拾了就扔東西,誰教你的?”臨憐扭過頭道。

臨羨有點納悶地看看自己的手,捏了捏,說:“沒扔,我哪敢扔東西。”

“沒你不敢的事兒,收拾完了就出去,站這兒擋我光了。”

“我得是什麽體型才能擋著光。”臨羨嘴上說著,但還是走出了門,往外看去,發現壓根什麽都看不見,他腳一蹬地,輕飄飄地掠上屋檐,盤腿而坐。

眼下滿是瀝青的瓦房和縱橫交錯的街道,和煦的日光給這片青色疊加上琉璃似的金黃,積水反射著耀光顯得更加燦爛炙熱。

又看了一會兒,視野之間闖進一匹黑色的馬,馬背上騎著他英俊瀟灑的哥。

臨羨揚起眉,吹了一聲響亮的哨。

臨瑜很快回了一聲同樣響亮的。

“天都亮了,你倆這會兒打鳴是不是有點兒晚了?”臨憐從屋裏走出來,提了一個包,摸著裏面的東西,她頓了頓,“你之前說弈公子可能知道你易容的事兒了,真的假的啊?”

臨羨目光轉向遠處的一抹蒼綠,因為隔得遠,看上去已經有些偏黑了:“我能拿這事兒騙你嗎?真的。”

“我就這麽確認一下,”臨憐擰起眉,又舒展開,“弈公子不是多嘴多舌之人,此事讓他知道了,對我們而言未嘗不是好事。”

臨羨沒說認不認同這話,只說:“他這樣的人,註定是要入仕的。”

臨憐說:“他本人不是不願嗎?”

若是漁人眷戀桃花源而不肯重新入世,他的結局會是如何?

臨羨腦海裏乍現過這句話,半晌,慢慢地說:“是嗎。”

“我想過他入仕的可能,所以說對我們未嘗不是好事。”臨憐揉了揉鼻梁。

臨羨有些訝異:“你倒是很相信他?”

“信與不信無關緊要,但起碼他屢次幫咱們是事實,”臨憐仰頭跟他說了半天話,仰得脖子疼,“你要不要去雲銜觀給人家道個別啊?這一回南交,不知道多久才能見著了。”

臨羨斬釘截鐵道:“不去。”

“沒人性。”臨憐短暫地評價道,聽見候府門開了,沖外頭招招手,又回頭對臨羨說,“真不去?明兒可就走了。”

“今天走。”臨瑜走進來,晃了晃手裏的詔書,頗有點急不可耐的意思。

“那就走,”臨羨跳下房檐,拍了拍沾灰的手,“現在指不定多少雙眼睛盯著咱們家,人家跟我無冤無仇,我給他添什麽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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