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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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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

“噠、噠。”

臨羨把杵放在石臼的邊緣刮了刮,刮掉多餘的膠體,又用手在石臼上方扇了幾下,聞到一股濃烈的脂粉氣。

“看著還成,”臨憐湊過去聞了聞,頗為滿意地點頭道,“也沒什麽腥味,就是脂粉味重了點兒。”

“做好了?”臨瑜探了個頭進來,試探性地在空氣裏吸了吸鼻子,眉毛皺了起來,“味兒重,加點兒水吧。”

臨憐擺擺手,說:“他是因為胭脂擱多了,加水又得稀,先別管這個,上臉試試。”

臨瑜想象了一下自家弟弟一身脂粉味的模樣,嘴角抽了抽,然而臨羨這時候聽話得很,手上挑起漿糊似的膠體就往臉上抹。

“這笨手笨腳的,別再給糊鼻子裏了。”臨瑜有些嫌棄地走過去把掉到地上的一小坨撿起來。

臨羨不滿地挑起眉毛,臉上的膠皮拱起一小團褶皺。

臨憐難得跟臨羨站在同一戰線上,嘆氣道:“因為平時都是我幫他弄,行了大將軍,你站這兒他負擔重,外頭那些大人你都應付完了?”

“應付完了,這都多晚了,再不完得留他們吃晚飯了,”臨瑜說起這些就頭疼,索性看向臨羨,“你易個容又不是換尿布,我見得多了,有什麽可負擔重的。”

臨憐樂道:“因為大將軍曾經沒看出他換了張皮,就那一次,他就得記到現在。”

“除了他自個兒的臉,他就沒用過同一張皮,”臨瑜有點心虛地摸摸鼻子,強行辯解道,“誰叫他整天帶著張面具搔首弄姿,那天是你突然給他換了皮,我哪來的閑心仔細瞧。”

臨羨撣去手指上的逐漸凝固的膠體,很愉悅地在臨瑜肩上拍了拍,被黏住的上下嘴皮動了動,含糊不清地說:“要的就是這效果。”

“弄我身上了!”臨瑜用力朝他手上搗了一拳,那張眼看就要成形的臉皮上瞬間出現了一絲裂痕,臨憐見狀大怒:“你倆做什麽!”

臨羨立刻又糊了一點膠補上那道縫,同樣憤怒地看向臨瑜,試圖將臨憐的火氣全部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甚至為了轉移得更有效還補充了一句:“做什麽!”

臨瑜二話不說挽起袖子:“我看你今天就是欠收拾——”

臨憐迅速制止:“要打等會兒打!你倆能不能消停了,出去玩兒一天都不能讓你們安靜會兒嗎?”

“那哪兒是玩兒,坐那兒看人家騎馬,還得說感想……”臨羨反駁道。

臨憐生怕他再把臉上的玩意兒弄裂了,伸手點點他:“閉嘴啊。”

臨羨悻悻地閉上嘴,仰頭看屋頂,盼著臉上的東西快點凝固,他開不了口,臨瑜就有點得意地環起手道:“你也就這時候能聽點兒話。”

臨羨立刻高揚著頭朝他那邊走了兩步,像是不太服氣的樣子。

“侯爺!”一個老仆的聲音從屋外傳來,臨瑜警告地瞪了臨羨一眼,以防他偷襲,扭頭回道:“什麽事?”

老仆喊道:“府外有一位姓弈的公子和一位老先生,說有要事要同侯爺商議!”

臨瑜也喊:“今日不見客了!”

隔了兩秒,他猛地反應過來,跟臨羨臨憐對視一瞬,迅速推開門道:“你剛剛說那位公子姓什麽?”

老仆說:“弈!”

青石板路上散著飄落的花,時不時被老仆們掃到花樹下,才能不擋著進候府的道。天色已暗,訪客都散了,老仆們也就沒太去管了,這會兒又堆起零零碎碎的花瓣。

“吱呀——”

弈暮予聞聲擡首,候府的門大大展開,方才說進去通報的老仆走上前,低聲說:“兩位快快請進。”

巫清子套著一件墨色的鬥篷,遮住半張臉,對老仆點點頭,擡腳走進去,看著兩人嚴肅的模樣,弈暮予不太合時宜地想起了無間道,不由得唇角微擡,但那一點笑很快就被心頭的不安蓋過去。

巫清子沒有對他明言來候府為的是什麽事,只說事關重大,得親自來一趟才行,弈暮予清楚,巫清子從來不是危言聳聽的人,他說事關重大,那就一定不會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國師大人、弈小友。”方一進府,臨瑜就迎了上來,他神情略微訝異,但比起面對其他官員上門時的敷衍,此刻卻多了些真心實意的歡迎。

巫清子掀開鬥篷,拱手道:“侯爺,許久未見,風姿依舊啊。”

“國師謬讚,”臨瑜接完這句像是詞窮了,似乎是覺得應該互相恭維幾句,邊帶路邊說,“國師亦是風采不減當年。”

其實他真正想問的是不知兩位這麽晚來候府有何貴幹,但又覺得這麽直接問出來不太合適,只好先兜兜圈子,弈暮予卻像是瞧出他心中所想,步入正廳後,取出一個精致的木盒,雙手呈到臨瑜面前,語氣溫和地道:“此番來得倉促,尋寧前輩特地為臨姑娘備了賀禮,未曾提前告知侯爺,還望侯爺莫要見怪。”

巫清子摸摸胡須,掃了一眼那個自己完全沒有印象的木盒,面不改色地應道:“不錯不錯。”

臨瑜接過木盒,請他們入了座,笑道:“國師和弈小友有心了,我待小妹謝過二位。聽聞國師常年在外游歷,少有在都的時候,先前想去拜會,卻也沒找著機會,倒是屢次入觀給弈小友添了不少麻煩。”

“侯爺客氣了。”弈暮予微微頷首一禮。

“弈公子說得是,大將軍太客氣了,”門外走進一身形修長的少年,鬢角微濕,俊俏得過分的臉上帶著明晃晃的笑意,“都是老熟人了,邊吃邊聊才夠意思。”

臨瑜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氣,佯怒地橫了他一眼:“都吩咐好了?”

臨羨的口吻很是輕快:“自然,弈公子喜辣,今晚做的菜定然合乎弈公子的口味,只是還不知國師大人喜好什麽,我這就來問問了。”

“我嘛,走南闖北什麽都吃,”巫清子倒也毫不客氣,“不過回了皇都,還真有點饞醬鴨那一口了。”

臨瑜噎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巫清子還真要吃點別的,臨羨一笑,給臨瑜遞了個眼神,又說:“好說,不遠,我這便出去買去,國師大人好不容易來一趟,若招待不周便是失禮了。”

巫清子瞧了他一眼,對弈暮予揮揮手道:“暮予,你同臨小將軍一道去。”

臨羨的表情稍稍正經了些。

弈暮予同樣微覺詫異,這就是巫清子要單獨和臨瑜說話的意思了,沒有多餘時間去細想,他起身一禮:“是。”

說罷,他側過身,手擡向門口的方向,溫聲道:“將軍,請吧。”

臨羨循聲側首:“弈公子請。”

眼看著兩人走出一大截路,臨瑜才有點尷尬地回過頭,看向巫清子,還沒想好說點什麽,巫清子先一步開門見山地道:“侯爺可還記得,我曾許給侯爺和臨小將軍一個人情?”

臨瑜一楞,腦子裏飛速回憶,半晌恍然大悟:“兩年前不過是舉手之勞,國師無需在意,倒是弈小友近些日子為著我們家多有費心,如今該是我們欠著弈小友的人情才是。”

這話巫清子聽著很受用,他撫著胡須,說:“兩位曾對暮予有恩,他再如何報答都是應該的,但話既已說出口,現下,我便來還我許下的那份人情了。”

夜風微促,候府內點著的燈曳曳晃蕩,時不時炸開的細小火星在夜幕中潰散,候府內外光與暗的交界線仿佛一條遇強則強的隔離帶,映著光的那邊更加明亮,而照不見光的那邊,比本就黑暗的地方更加黑暗,像是藏著一只鼻腔噴熱、隨時準備捕食的猛獸。

“咯吱——”

臨羨踩過一塊翹起來的石板,積水瞬間鋪散開來,好在他沒有用力,否則水就不會反抗得這麽小聲了。

“先前在貢院,弈公子走得急,還沒來得及打聲招呼,”臨羨走得慢騰騰的,語氣也懶散,“那匹馬失控,可是驚著弈公子那三位小朋友了?”

弈暮予笑了一下,說:“怎麽不說是驚著我了呢?”

臨羨的語氣很是誠懇,眉眼卻彎了起來:“原是想說的,可惜我當時便瞧見弈公子的神色並不慌張,這會兒若是說了假話,被弈公子拆穿,豈不尷尬?”

弈暮予忍俊不禁:“將軍該是知曉,我不會的。”

臨羨煞有其事地點頭道:“是我小人之心了。”

“稍有驚嚇,隨後便無事了,”弈暮予回了臨羨先前問的那句,“多謝將軍掛懷。”

“無事便好,”臨羨眼尖地瞧見一家賣醬鴨的店,玩笑似的看向弈暮予,“沒記錯,果真是不遠,弈公子,我們是慢慢走過去呢,還是快些買了回去呢?”

懸在樹梢的圓月漸漸從雲霧中走了出來,被長街上的萬千燈火所熔鑄,延綿不斷的流淌到地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直到某個臨界點又慢慢縮短。

弈暮予回望向他,淺淡地展開一笑:“何必急於一時,今夜月色甚好,將軍,慢些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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