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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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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

“戲好,人懂事,”臨羨聽弈暮予說了枕雨班裏的事,評價道,“心情舒服了,話匣子也就打開了。”

“的確懂事,也夠聽話。”弈暮予慢條斯理地說。

明面上對殷明安唯命是從,卻總歸是沒有將他的行蹤透露出去,為殷明安提供許多線索,卻不是全部線索,的確是聽話,只是不知是在聽誰的話。

臨羨看向他,說:“弈公子這一試,試得冒險,若是把自己搭進去了,可怎麽辦才好?”

弈暮予笑說:“所以今日便勞煩將軍來陪我了。”

“不勞煩,弈公子知道,我是最喜歡到處跑的,”臨羨像是想到了什麽,笑起來道,“那位小朋友來府裏時火急火燎,說:我家公子被明溯王脅迫去了枕雨班,恐有生命危險。把臨瑜和臨憐都嚇了一跳,還好後面又補了一句只叫我來,否則今天這兒就熱鬧了。”

弈暮予含笑著搖搖頭,若是臨瑜和臨憐也來,陣仗就大了,殷明安敏銳非常,難免覺出端倪。他偏過頭正欲說話,忽然發覺臨羨發間有些濕,問道:“將軍來得匆忙?”

臨羨順著他的目光,了然地甩了甩頭發,發尾一蕩一蕩的,說:“還好,那小朋友都說了,分秒必爭,我也是被他給嚇著了。”

尋覺平日裏有著尋醒的襯托,顯得很是穩重,但胡說八道起來也是一套一套的,神情動作之豐富,言語措辭之懇切——不過,其實他說的也是事實。

弈暮予確信,如果殷明安知道他正在探查淩煙臺一事,今日他的下場不會比王庭遠好到哪裏,若是臨羨出手,免不了要惹殷明安懷疑,他請臨羨來是為自保,但臨羨真正肯來,臨瑜和臨憐也肯讓他來,卻是冒足了風險。

弈暮予深吸一口氣,又淺淺呼出,方才在枕雨班還能保持鎮靜,現下出來了才後知後覺,他貼著身子的衣物已經被汗浸濕了。

“今日委實多謝將軍,他日……”

不等這話說完,臨羨側目而笑,他眼尾狹長,一笑就向上勾起,勾出幾分輕佻多情的味道:“他日要做這麽冒險的事,還請弈公子提前知會我一聲,今日這般倉促,我頭發都沒幹,要是我生病了,可就要你替我拜拜天師念念經文了。”

弈暮予也不由得一笑,說:“將軍身強體壯,怕是不會給我這個機會。”

臨羨立刻說:“弈公子這樣講,那我怎麽說也得病個兩天,還從沒有人為我祈過福,都說雲銜山是天下第一仙山,我倒想看看是不是這麽靈驗。”

弈暮予也聽巫清子講過雲銜山的故事,乍一聽覺得好笑,再一想卻覺得諷刺。啟文帝信鬼神,信天命,但擊退外賊、平覆山河的從來不是一座山、一間觀。

弈暮予停下腳步,偏頭看向臨羨,溫言道:“有將軍們在,它便是靈的。”

臨羨楞了一會兒,他沒料到會聽見這麽一句話,步子什麽時候跟著停的也忘了。

靜了片刻,倒是弈暮予一笑而過,邁開步子換了話茬:“枕雨班今日這出戲排得精彩,將軍在外邊可也聽見些了?”

臨羨回了神,嘴角一翹:“聽見了,精彩不假,不過我爹沒讀過幾天書,說不出那些話,最多說個誰誰誰拿命來之類的。”

弈暮予忍俊不禁。

“他也沒那麽厲害,挨了好多箭,”臨羨凝視著前方,看到的卻是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臨飛雲,“百越人的武器無一不淬毒,有些能解,有些…解不了。”

弈暮予緘默無言,他曾在民間雜談裏見過一篇,講的正是臨飛雲之死:太安三年,臨總督於夙興一戰身負三刀五箭,中毒,每況愈下,帝念其驍勇,授封侯爵,歿於太安五年。

短短幾行,說盡了他餘生最後的兩年。

弈暮予沒有說話,臨羨也沒有說,他想到了以前的事。

夙興關大戰那年,他只有九歲,臨飛雲和臨瑜都不讓他上戰場,他氣得在家裏鬧絕食,母親和臨憐硬灌著他吃東西,東西吃完了,看到的是被三個士兵加一個臨瑜擡回來的臨飛雲。

臨飛雲的外袍破破爛爛的,鞋子和頭發上都沾著夙興關外飛揚的淩霄花瓣,跟血混在一起,粘得死緊。臨飛雲睜眼看到他的第一句話就是:“臭小子,打仗不好玩啊。”

他第一次沒有頂嘴說我不是為了玩,因為臨飛雲當時的臉色太差了。臨飛雲說想多看看他,以前沒怎麽看過,全看百越醜東西和自己的兵去了,所以那年他沒有再提過要上戰場,天天守在臨飛雲床邊,聽他講仗要怎麽打、兵要怎麽用。

他說:“爹,我聽不懂。”

臨飛雲說:“慢慢地就懂了,先聽著嘛。”

他聽了一年,臨飛雲中的毒毒性蔓延雖然遲緩,卻始終無法徹底清除,第二年,臨飛雲不要他天天來床邊了,說:“該教你的都教了,跟你哥玩去。”

所謂的玩,就是打一場。他說:“可我還沒學會。”

臨飛雲說:“總有一天你會學會的。”

他只好跟臨瑜去院子裏打了,但他聽到了屋子裏臨飛雲更加劇烈的咳嗽聲。臨飛雲的身體越來越遭,最後連一個風寒就能輕易要了他的命。

小巷走到了頭,不得不拐彎進入主街,市井的嘈雜聲漸漸放大,臨羨看著這條街道,跟南交的不一樣,它更寬、更長,也更陌生。青石板路上淌著積水,裏面倒影出他的模樣,那早已不再是個九歲的孩童,臨羨如夢初醒。

原來已經過了這麽久了。

“將軍,到了。”弈暮予喚他。

臨羨擡眼一看,是南交候府。他邀請道:“弈公子跟我一同進去坐坐?”

弈暮予擡了擡手中拎著的幾樣小玩意,笑說:“他們還惦記著。”

“想來是惦記著弈公子,不是惦記這些小玩意兒,”臨羨笑了笑,轉身欲走,“我送你。”

弈暮予在那笑裏看出了疲憊,婉拒道:“將軍今日乏累,請留步吧。”

“我什麽都沒做,又怎麽談得上乏累?”臨羨一面笑著,一面擡手撥開飄到他肩上的花,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他脖頸間的一點朱砂,莫名覺得艷麗。

他靠得有些近,弈暮予忽然聞到一股淡淡的香。

臨羨將視線從那一粒痣上移開,問道:“怎麽了?”

弈暮予說:“將軍身上似是有些脂粉味。”

臨羨面不改色地說:“大概是在候府時臨憐不小心弄上的。”

胭脂水粉要讓旁人都染上味道,那必然是用了不少,弈暮予初見臨憐時,她裝束簡約,妝容清淡,不似喜好濃重脂粉的女子。

弈暮予本是隨口一提,聞言眼尾輕掃,見臨羨神色如常,他便笑道:“原來如此。”

目送走了人,臨羨轉身推開候府的大門,臨憐一手摁著石臼,一手握著杵在石臼裏來回搗,聽見聲音回頭對他招招手:“過來。”

臨羨走過去,手指往臼裏劃了下,帶出一點粘膩的乳白色膠體。

“手欠呢?別亂動,仔細看著,”臨憐拍開他的手,“我去了昧谷就沒人幫你這些,你早先跑那麽快,教你的學會沒有?”

臨羨胡亂嗯了兩聲。

臨憐發覺這兩聲有點不對勁,擡起頭顰蹙道:“弈公子沒出事吧?”

“沒有。”

他欲言又止,臨憐越發覺得稀奇,說:“沒事不就好了,你怎麽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杵這兒幹嘛?”背後傳來聲音,臨瑜拿著兩個包裝精致的圓盒走過來,對臨憐說,“是不是這個?你那屋怎麽這麽亂,讓我好找。”

“就這個就這個,來來來放我手邊兒,”臨憐擦幹凈手,擰開一個圓盒,是一盒胭脂,“你快來看看你弟,這副模樣,闖什麽禍了?”

臨瑜瞅了臨羨幾眼,說:“他闖禍不是這表情,這會兒郁悶著呢,說說唄,怎麽了啊三爺。”

話音剛落,他又正色道:“不會是弈小友出事了吧?”

“剛我還問他呢,說是沒事啊。”臨憐說。

臨羨盯著那盒胭脂,神色微變,說:“他是沒事……”

“公子!”

弈暮予走到雲銜山下,三個孩子正坐在山道口,見了他立刻沖過來,尋熹長呼一口氣,拍拍胸口道:“還好公子沒事,那三殿下可有為難公子?”

尋醒忿忿地說:“他都讓公子一定要去那什麽班了,已經是為難了!”

尋覺摁了一把他的頭,說:“公子平安就好,忒的非得站在這裏說,快讓開,擋著道了。”

“噢!”尋醒嚎了一聲,又忽然眼前一亮,“公子,這是給我的嗎?”

他看的是一束被包起來的草,見弈暮予點了頭,他歡天喜地地接過來,笑出一對酒窩,說:“我一直想要這個草呢,想了我小半年,之前跑了整個皇都也沒找到,有它就可以做成我無人能敵的靈丹妙藥了,肯定比那勞什子金瘡膏好,到時候第一罐就給公子!”

“好啊,那便提前謝過醫師大人贈藥之恩了。”弈暮予溫煦一笑,又將一把精致的匕首和一本策論分別給了尋熹和尋覺。

那把匕首鑲著兩枚瑪瑙,漂亮得很,尋熹越看越喜歡,說:“真好看,以後這就是我的貼身武器了,再來一個明溯王我就給他們都放放血!”

眼看著匕首在她手心手背間轉得飛起,弈暮予無奈地提醒道:“小心不要傷到自己。”

“知道啦公子!”

尋覺不想表現得跟他們一樣不穩重,收下書便抿唇一笑:“多謝公子,公子此番安然無恙,想來那淩煙臺並非為明溯王所用了?”

見弈暮予沒有否認,他又自言自語地道:“朝中無外乎三黨,太子一黨,明溯王一黨與中間黨,中間黨大多是為明哲保身,不惹帝王猜忌,又何苦做這般大一張網,不被陛下發現還好說,要是被發現了就是死路一條。但如果也不是明溯王一黨,便只能……”

他心頭陡然一驚,倏地轉頭看向弈暮予:“不會是——”

先是向臨家透漏自己的行蹤,為的就是跟從未與東宮有過交際的臨家搭上關系,之後又設宴邀請臨家兩位將軍,尋覺越想越眉頭緊蹙,忽然眉間一熱:“公子?”

弈暮予收回手。

尋覺素來愛想事情,巫清子曾說他年紀尚輕,想太多會讓自己疲憊,但弈暮予卻說,愛想事情是好事,將雜亂無章的事情捋順,會比中途放棄更加輕松。

弈暮予知道他想說什麽,不置可否,只說:“往後多加留心便是。”

弈暮予沒有說,以他對殷明道的了解,太子並非像是會做出這樣自導自演之事的人,但終究人心難測,尋覺多留個心,並非壞事。

尋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想了想,說:“對了,我還有一件事想同公子說的,險些忘記,今日我在臨府聞到了一種奇怪的味道。”

“味道?”

尋覺躊躇著說:“像是腥氣,又不太像,混著香薰我沒聞出來是什麽,還有很濃郁的脂粉味,我看臨姑娘並不喜歡塗抹胭脂,就覺得有些奇怪。”

胭脂,濕漉的頭發。

那股若有似無的胭脂氣仿佛又縈繞在鼻間,弈暮予心裏一動。

“如果讓尋醒去,應該能知道些什麽,”尋覺說,“這小子鼻子靈得很,一聞就——”

“什麽什麽?我什麽?”尋醒聽見自己的名字立刻沖了過來,“公子,你們在說我嗎?”

“去去去,玩你的草去,抓過草的手別抓公子,”尋覺躲開他的一爪子,大聲喊道,“也別抓我,公子,要帶上他一起去看看嗎?我替你將他押去。”

“我才不要你押,我自己會走!”

弈暮予看著他們打鬧,不禁微微一笑,繼而想起臨羨答的那句話,說:“不必,此事勿要對旁人提起。”

他眼望前方,目及之處正是雲銜觀,輕聲道:“各家自有各家的難處,他們不願讓旁人知曉的,我們又何必去趟這一遭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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