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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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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

臨瑜和臨憐回到候府時,臨羨正神色懨懨地趴在前廳的桌子上,用手指彈著一個黑陶酒罐,酒罐裏呈著酒,彈出的聲音又小又悶。

“玩兒呢?”臨瑜把外袍一脫,朝他頭上招呼過去。

“是啊,”臨羨擡手接住,往旁邊的椅子上一扔,“擾了我的興致是要給錢的,可別賴賬啊,大將軍。”

臨憐鼓了鼓掌,遺憾地說:“可惜可惜,你哥的錢都要拿去給我備嫁妝了,最近省著點兒用啊。”

臨羨玩酒罐穗子的手一僵,面上浮現出一層寒意。臨憐像是發現了什麽新大陸,當即哎了一聲,坐下來扳正他的臉,說:“我突然發現你這小子長得跟你哥其實還挺像的,瞧瞧,這臉一拉下來跟要去找誰索命似的。”

“先生就這麽教你說話的?”臨瑜環手睨她。

“先生也不教說話啊,又不是一兩歲…”見臨瑜一瞪眼,臨憐立刻捂住耳朵,“先說正事兒,說正事兒。”

“一到這時候就知道說正事兒了。”臨瑜不理她了,擡手往臨羨頭上扒拉了兩下,“這麽蔫兒,給你說點兒有意思的,聽不聽?”

臨羨直了直腰,一本正經地做了個拱手禮,說:“大將軍的話,哪有不聽的道理?”

臨憐登時笑出了聲。

“成日裏找抽。”臨瑜啐他。

“定了嗎?”臨羨忽然問。

臨瑜本來想先撿點好玩兒的給他說,比如北幽送來大啟的鷹被啟明帝餵得又肥又胖,眼看著就要飛不起來了,聽他這麽一問,一時卡了殼,倒是臨憐默了半晌,說:“定了。”

婚期定了。

啟明帝面子功夫一向做得很到位,下午兩人一進宮就被領到了禦花園,看花看鳥,吃茶吃點心。直到晚宴上,啟明帝才含笑著開了口:“早就聽聞臨家有女,才貌雙全,今日一見果真是名不虛傳。”

晚宴只是晚宴,沒有朝臣,這倒是讓臨憐有些意外,她斂衽一禮:“陛下過譽。”

啟明帝看了她須臾,才慢慢轉動眼珠看向臨瑜,說:“小瑜啊。”

臨瑜頓時被叫出了一身雞皮疙瘩,回道:“臣在。”

啟明帝半倚在龍椅上,指腹貼在太陽穴上緩緩打轉,說:“朕聽說你們兄妹二人關系甚好,臨姑娘出嫁,你可是有些不舍的?”

“自然是有的。”臨瑜說。

“朕能理解,”啟明帝像是想起了些什麽,深深嘆了口氣,“朕能理解。”

他接著道:“不過清兒是個好相與的,性情溫和,待人寬厚,斷不會委屈了臨姑娘,你大可放心。”

臨瑜乍一聽清兒兩個字楞了楞,旋即反應過來這是在說殷明清,一禮道:“是。”

“雖說歷來擇日之事皆由國師操辦,但朕以為婚事乃大事,不可一拖再拖,國師近日外出游歷,朕便叫禮部挑了幾個良辰吉日,”啟明帝揮揮手,一名太監雙手托著一份折子送到臨憐面前,“婚事畢竟是姑娘家的終生大事,便由臨姑娘自己來挑個日子可好?”

臨瑜眼裏掠過一抹痛楚。臨憐及笄時,啟明帝便問她可有心儀之人,說及笄了也不小了,女兒家該有個好歸宿。

臨憐當時笑著回道:“臣女並無心儀之人,先父有雲,臨家女兒不為嫁作他人婦而生,若是一輩子也沒有心儀之人,便一輩子都在臨家當個快活小姐。”

不知陛下究竟是怎麽想的,也許是念在臨飛雲當時剛過世不久,也許是沒挑到一個合適的人選,也許是因為忌憚臨瑜,總之臨憐的婚事就這麽暫時被擱置了,一擱就擱了整整六年。

換作尋常人家,十八九歲不出閣的女子已是天方夜譚,臨憐如今二十一歲,臨瑜也曾經問過她有沒有喜歡的男子,她也很無奈:“沒有,看你跟你弟把眼光養刁了吧,總覺得天下沒什麽人配得上本小姐。”

臨瑜有時也會為這事兒犯愁,但如今一道聖旨叫他不得不把妹妹遠嫁出去,心中的滋味難以言表,連婚配之人都不能自己做主,挑個日子反倒開始殷殷關切起來,何其諷刺。

臨憐倒是神色如常,她雙手接過折子,略略掃了一眼,笑說:“多謝陛下體恤,禮部大人們挑選的自然都是好日子,臣女看不明白,便挑個遂眼緣的,不若就小滿後第三日,看上去天氣會很暖和。”

小滿後第三日,便是一個月後,既不是時間最靠後的,也不是最靠前的,卡在中中間間,叫人挑不出毛病。

啟明帝大笑道:“準了準了,既然良辰已定,這些日子有容統領守在夙興關,你們也不急著回南交,便在皇都裏多玩玩,小瑜啊……”

臨瑜再次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

“你如今年歲不小了,可有心上人啊?朕可是聽聞皇都貴女成百上千,對你兄弟二人傾心者不在少數啊。”啟明帝口吻揶揄,神色卻帶著幾分認真。

臨瑜一笑,搖搖頭道:“回陛下,臣與羨皆是志不在此。”

“每回問你,你都是這一套說辭,”啟明帝佯怒著看他,“你不為自己想,也總得為著臨家後代想想,老侯爺瞧見你兄弟二人這般不上心,怕是要惱了。”

臨瑜回道:“陛下,我兄弟二人皆是在外奔波,戰場之上刀劍無眼,指不定哪天斷胳膊斷腿,平白耽誤了人家姑娘,臨家不求子孫滿堂,但求能盡一生之能護大啟周全,效忠陛下。”

啟明帝的目光在他身上來回打量,許久才微微帶起一點笑:“說的些什麽話,簡直是胡鬧,開枝散葉、子嗣延綿乃是男兒之責,你這話可勿要讓旁人聽了去,也罷,此事朕與你說不通,你自己有考量便是好的。”

“謝陛下成全。”臨瑜說。

“近來皇都武考,有空就帶上小羨去看看,或者讓他去跟那些男兒郎們比劃比劃,”啟明帝飲下一口熱酒,接著道,“朕可是聽聞你對他頗有些嬌縱啊。”

“可不是,陛下說得在理,”臨憐插話道,“那小子從小被慣得這一副懶樣,我看著都心急。”

“是嗎?”啟明帝看向臨瑜。

臨瑜狀似無奈地說:“要是叫他知道你在陛下面前這麽揭他短,他該說你不給他面子了。”

臨憐說:“那是他的事,成天惹我生氣,現在還叫陛下也為他操心。”

聞言,臨瑜對啟明帝躬身一禮,說:“叫陛下費心,實是臣之責,此次回去臣定當好好管教他。”

啟明帝目光流轉,擡擡手道:“如此甚好。”

晚宴結束後,天色已晚,啟明帝臥在鋪上,枕著臂膀,閉目養神,忽然一雙手柔柔地貼上他的鬢間,輕輕打轉。

啟明帝沒有睜眼,拍了拍她的手:“嫣兒來了。”

謝嫣年輕時生得嬌美,多年來被帝皇捧在手心裏寵著,歲月非但沒有讓她年老色衰,反倒給她渡上一層優雅的雍容之感。她坐在啟明帝身邊,問:“陛下可是還在為著臨侯爺的事兒憂心?”

“這回還算他識相。”

謝嫣含著笑,說:“陛下有令,他豈敢不從?”

啟明帝闔著眼,嗤道:“不敢不從?你小瞧他了,朕看他敢得很,他當初是如何強詞奪理不肯把他那弟弟留在皇都的?古往今來獨他臨家例外,簡直是荒唐。”

謝嫣柔聲道:“不論如何,那也是過去的事了,只他現如今安分守己便是好的,陛下覺著呢?”

“安分守己?”啟明帝像是被什麽刺中了,倏然坐直了身,“你當真認為一個女兒家能牽制得住他?”

“陛下的意思是……”

啟明帝回想起晚宴上的情形,眼神變了幾變,說:“你可還記得臨羨此人?”

“自然是記得的,侯爺的親弟弟,小侯爺五歲,今年該是有十九了,”謝嫣說,“那孩子從前進宮面聖時我遠遠瞧見過他一面,是個俏兒郎,不過近些年卻是來得少了。”

“哼,他那是怕叫人抓住臨瑜的把柄,外頭傳言難聽點的都說他草包無用,”啟明帝冷聲道,“我且問問你,身為臨瑜的親弟弟,從小也是在沙場歷練的,兩人差距果真這般大?”

“龍生九子各有不同,陛下當是知曉的,”謝嫣款款溫柔,“況且陛下從前不是瞧過他一陣嗎?陛下那時還打趣,說要給他封個使節當當呢。”

“關鍵便在於此,他在南交、夙興、三州之間到處跑,跑的是個什麽?跑的就是個人心,跟他爹一樣!”啟明帝只覺雙手發涼,火氣直往頭頂沖,“臨家在南交周遭積威甚深,跟他定然脫不了幹系,他這是要做什麽?要做第二個百越不成!”

半晌,謝嫣擦去他鬢間的汗,說:“陛下說得是,不過說到底,軍武之人若只有點兒籠絡人心的小聰明,那也是不成氣候的。”

啟明帝像是被安撫了,慢吞吞地說:“所以還是要看臨瑜啊。”

謝嫣抿唇不語。

啟明帝緩過神,擺擺手道:“罷了罷了,不必再提。”

謝嫣扶他躺下,溫婉地說:“好,陛下不想說他就不說,咱們說旁的。”

啟明帝撫摸著她的手,聲音也放輕了一些:“太子最近愈發不像話了,你回頭好好管教管教他,這門婚事算是給他個教訓。”

謝嫣垂下眼簾,說:“是,臣妾明白。”

“只是委屈你了,嫣兒,”啟明帝握住她的雙手,“可有責備朕?”

“陛下哪裏的話?”謝嫣嗔怒地瞧著他,“太子是您的兒子,您教訓教訓他不是應當的嗎?也怪臣妾,不知怎的將這孩子養成這般模樣。”

啟明帝從前就愛極了她這副模樣,現在也一樣,擡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說:“不怪你,太子如今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咱們當父母的能敲打就敲打,敲打完了,他不還是咱們的骨肉嗎?”

謝嫣展顏道:“陛下說得是。”

殿內點著馥郁的香,燈火滅了,香氣便愈發重了,一路延綿至宮外。謝嫣步入寢宮,遣散了侍女,只留下一人服侍。

“娘娘。”

“他叫本宮做的事本宮已做了,只此一次,日後這些事就別叫本宮來了。”

侍女拜禮應是,謝嫣捧起一盞燈,燭火將她的臉映得微微扭曲,她低聲喃喃道:“我心不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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