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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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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旋

殷明道一夜未眠,在金鑾殿外站得端正,眼下雖帶青紫,但一雙眼睛仍是炯炯有神。

“皇兄。”

殷明道一聽這聲音心裏就泛堵,但到底還是轉過了身。

迎面而來的青年高挑俊朗,相貌與太子有七分相近,然而比起太子的端正不茍,他似乎多了些戾氣,連帶著臉上的笑容都讓人覺得違和起來。

“皇兄辛苦,”殷明安言笑晏晏,“眼下怎的烏青,昨晚沒睡好嗎?”

“有勞皇弟掛心,本宮一切安好。”殷明道不平不淡地回道。

殷明安煞有其事地頷首:“那就好,若是皇兄積勞成疾,我這個做弟弟的萬死難辭其咎啊。”

“這麽說來明安是想為本宮分憂了?”

“自然,”殷明安說,“為皇兄分憂是做弟弟的榮幸啊。”

“本宮即便積勞成疾也甘之如飴,”殷明道最後看了他一眼,背了身,“不求皇弟為本宮分憂,只求皇弟也問心無愧。”

後面良久沒傳來聲響,直到踏入金鑾殿的前一刻,只聽背後那人輕輕如嘆息般的道:“皇兄這是病入膏肓了。”

殷明道恍若未聞,擡腳步入殿內。

朝議過半也沒人再提起南交侯一事,殷明道並不著急,今日南交侯必然抵都,總會有人憋不住的。

然而最先開口的卻是坐在上頭的人。

南交侯三字一入耳,殷明道心中暗叫不好。這事誰先提都有回旋的餘地,若是讓啟明帝先開了這個口,那事情就更難辦了。

思至此處,殷明道揮袖跪下:“請父皇三思。”

啟明帝一雙如鷹的眼緊盯著跪叩在地的太子,不發一語。

他疼愛殷明道這個兒子從來不是秘密,太子剛學會說話就被他交給國師巫清子教導,但每日所授之書皆由他親自過目,無外乎帝王之術、縱橫良策、德行教化。

從小到大都沒怎麽跑偏過,才華雖然不算多出眾但身為太子一直以來也是恪盡職守,近幾年卻隱隱有些不對勁,這次更是敢公然跟他叫板。

若不是啟明帝自認對這個兒子的心性脾氣有些了解,幾乎都要聽信幾個多嘴多舌的言官,懷疑他跟臨家有些什麽剪不斷理還亂的瓜葛了。

“太子殿下好仁慈,皇弟佩服。”

殷明安規規矩矩地上前行了一禮,又把話鋒一轉:“只是皇弟聽聞,每每鎮南驃騎返回南交,百姓勢必沿著一條街給他們好吃好喝的供著,聲勢極其浩大,南下巡查的官員可從未有過這種待遇。南交侯手握重兵,南交又天高地遠,百姓眼裏只有他臨瑜,這可不是什麽好事。”

啟明帝意味不明地掃了他一眼。

殷明道也支其半身,說:“百姓愛戴南交侯,難道不是因為他以身守護一方安定?怎麽到了皇弟嘴裏便這般奇怪?南交毗鄰淮、滄、隨三州,長期與百越交戰,外敵尚未根除,此時削其兵力,如何使得?”

“皇兄高坐殿堂有所不知,近來皇都與南交之間驛站、烽火臺已連修十餘座,人力、物力、財力花得可都不少,皇兄莫非覺得這些都是拿來做擺設的?”

殷明道剛想駁斥,工部尚書沈池走上前來,行了一禮道:“明溯殿下所言甚是,工部熬更守夜修設烽火臺和驛站,正是為了軍情速傳速達,豈有荒廢的道理?”

“沈大人此言差矣,”戶部尚書石敬遠眉毛一豎,“十裏一烽火臺,三十裏一驛站,南交與皇都相隔千裏,那十餘座烽火臺派得上什麽用場?況且,你工部修十座烽火臺便耗了三年時間,百越也能再等你個三年?”

“這就要問問石大人了,戶部不撥款,工部如何建烽火臺?石大人如今義正言辭說我工部建得慢,但每每輪到你戶部撥款時怎的就一拖再拖!”

眼看兩人要當庭對峙,啟明帝的表情慢慢冷下去,殷明安心有所感,側目道:“兩位大人,且先收一收口吧。皇兄也聽到了,烽火臺和驛站修建實屬不易,如今修建好了卻不用,不是暴殄天物嗎?”

殷明道蹙眉看他,反問道:“古往今來,從來沒有哪個烽火臺是專門為了將軍情送至皇都才設立的,烽火臺傳送軍情需要多久?驛站又需要多久?三日、四日還是五日?你我耗得起,那些戰場上的將士也消耗得起嗎?”

“父皇,”殷明安對著龍椅的方向拱了拱手,“如若百越來犯,軍情遞至皇都再派兵南下抵至交戰地,一來一往滿打滿算也不出五日,皇兄所言誇大了。”

“荒謬!”繞是殷明道知道他不可理喻不是一天兩天,也還是被這話裏話外的理所當然給氣笑了,“戰場之事如何能拖延?本宮雖未上過戰場,卻也明白分秒必爭的道理,拖延一刻,會損失多少將士、多少輜重,這種損失誰來承擔,你嗎?!”

“行了,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體統。”啟明帝重重拍了兩下龍椅,眉宇間滿是不虞。

“父皇息怒!”

群臣當即頓首:“陛下息怒!”

啟明帝神色郁郁地看著這兄弟二人,手指慢騰騰地敲打龍椅,這時,謝溫眠上前一步,揮袖而叩:“陛下,臣有話要講。”

啟明帝虛虛地擡手:“相國快快請起。”

謝溫眠起了身,他雖年歲已高,臉有溝壑,但勝在身正體直,自有一派氣度。謝溫眠說:“臣以為太子殿下所言極是,南交侯此番一舉攻下南越營,正得民心,此時收其兵,恐遭人詬病。”

眾人皆知啟明帝誰的話都可以不聽,但是眾人也皆知,謝溫眠的話他不會不聽。

果然,金鑾殿沈默片刻後,啟明帝便轉動著混濁的眼珠,沈聲道:“依相國看,該當如何?”

***

“咱們這邊兒剛打下南越營,那邊兒就想著收權,好嘛,揮之即來,呼之即去,用完即翻臉,皇帝老兒豈非正是不仁不義?”

離皇都越近,消息傳播得越快,臨近城外已經有不少流言傳入軍中。

“真真是厚顏無恥、臭不要臉,他愛收兵就收唄,到時候看誰給他打百越那幫龜孫子去,你去嗎?你去嗎?反正我不去。”

“他自個兒去,或者讓他兒子們去,那殷明安不是跟北幽那邊打過幾場?來嘛,親自帶唄,可把他顯著了。”

“帶誰啊?”一道清亮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自然是我們鎮…三爺!”那名正侃侃而談的將士突然反應過來問話人是誰,險些咬著舌頭。

臨羨笑說:“鎮南驃騎,好威武,再說大點聲讓大家夥都聽見。”

那將士登時貓下了背,認了慫:“屬下失言,甘願領罰!”

“為什麽要領罰?”

“啊?”那將士偷摸著瞄他。

臨羨拽了一下馬韁,說:“說得好,聽得人心裏痛快,進城後聲音小點兒啊。”

“得嘞!”

後面立刻又傳來窸窣的罵聲,不是沖著啟明帝就是沖著明溯王。臨羨聽了一會兒,晃悠悠地驅著馬兒往前走,直至與軍隊最前方的人並行。

見他來,臨瑜冷笑一聲:“還沒進去就找事兒,生怕別人聽不見。”

臨羨微微向上挑了挑眉,說:“陛下又聽不見。”

兩匹馬兒並列而行,蹄踏聲近乎一致,同樣的矯健,同樣的靈敏,身後跟隨著霭霭如黑雲一般的鎮南驃騎。

“這是老爹養出來的驃騎,收兵不行,”臨瑜瞥了他一眼,“收你也不行。”

臨羨哈哈笑道:“誰能收得了我?”

不等他笑完,臨瑜突地伸手去擒他腰間長鞭,這一擒擒得突然,他往後一仰堪堪躲過,臨瑜卻不依不饒趁他後仰再探手,這次差點把他外袍給掀下來。

“堂堂大將軍,”臨羨邊躲便道,“這是要扒我衣服?”

“扒衣服算什麽,”臨瑜謙虛地說,“你尿布我都扒過。”

交手幾回合,臨羨抽出腰間懸著的長鞭往天上一拋,一夾馬肚倏地向前沖去,手中卻多拽了一塊玄色的布條。

臨瑜一擡手抓住鞭子,望著他手裏的東西,疑惑地問:“你拿這個做什麽?”

臨羨回頭,笑出了聲,臨瑜有種不好的預感:“你——”

只見那小子高高舉起布條,大聲喊道:“大將軍,尿布掉了!”

副將剛驅著馬上前幾步,見狀咽了咽唾沫又縮回後邊,身後的士兵皆是想笑不敢笑,有一兩個沒忍住洩出了幾聲,這幾聲傳進臨瑜耳裏,但他已經沒閑心去管他們了。

臨瑜盯著那個極其欠打的身影,氣得牙癢:“你今天要是讓我追上,看我不打斷你的狗腿!”

黑馬宛如利箭般飛馳出去,一黑一白兩匹馬始終保持一小段距離,臨瑜揚著長鞭揮過去試圖把那人抽倒在地,可惜皇都周遭不比北朔草場廣闊無垠,也不似南交跑馬道地廣天寬,任不了馬兒跑幾步就到了城門底下。

司閽站在城門旁對臨瑜畢恭畢敬地一禮:“恭迎侯爺。”

“司閽大人辛苦。”臨瑜憋著一股氣,收起鞭子對他頷首,轉身令人收了旗,他剛一轉身,臨羨逮著機會就驅馬沖了進去。

司閽認得他,又看向咬牙切齒的臨瑜,笑道:“小將軍似是又長高了不少。”

“有我高了,”臨瑜不解,“他馬都沒下,你怎麽看出來的?”

“幹在下這行的,沒點眼力怎麽能行?”司閽說,“侯爺快進去吧,聽聞晚上還有陛下為將軍設的慶功宴,耽誤了時辰可就壞事兒了。”

臨瑜一聽慶功宴就頭疼,只好點點頭,帶上幾個近衛進了城。

此次不易高——

“侯爺、是侯爺回來了!”

調。

“這回侯爺可是收覆了隨州,大事兒啊!恭迎侯爺凱旋!”有人歡天喜地。

“叫什麽侯爺,這是我們大啟的戰神!”有人手舞足蹈。

“是侯爺嗎?怎麽沒有旗啊?”有人疑惑。

一眾人前言不搭後語後語的嚎,聽得臨瑜想笑,好在他憋得住。

“就是大將軍,我見過的!除了侯爺誰能生得這般玉樹臨風?”

你很有眼光啊。

臨瑜聽了這句,忍不住側過身對那人頷首。

“那剛剛前面過去的是誰啊?我瞧著也很是好看很是威風呢。”

“不知道啊,好像沒見過,開路的?”

“放你的屁,誰家開路的長那模樣。”

街道之上臨瑜不敢行得太快,臨羨也不敢,這會兒正在前面不遠處扭頭沖他挑釁一般地揚起下巴。

找打!

馬蹄剛踏進候府,臨瑜立刻揚起鞭子,喊道:“滾下來!”

臨羨二話不說翻身下馬,下來是下來了,但一溜煙就跑出去,跑到門口還不忘回頭沖臨瑜齜牙:“嘻嘻。”

“三——”霍兮走進來正好撞見他,剛開口就聽他笑了一聲,再回頭只瞧見一個背影,一晃便消失在街口。

謔!瀟灑!

“主子,兵馬已安頓在城外,”霍兮瞧著臨瑜的表情,感覺都能聽到他咬牙的咯吱聲,猶豫了一下說道,“要不我去替您擒住三爺?”

擒不擒得住不好說,但還是要意思意思的。

臨瑜嗤了一聲:“擒什麽,累都累死了。”

霍兮放了心,又掃了一眼他手上的長鞭,笑道:“三爺他年少氣盛,精力充沛些也是好事。”

“精力充沛?上天入地我都找不出第二個比他還能浪的,”臨瑜仍舊咬著牙根,“擺明了不想去慶功宴,慣得他。”

霍兮卻說:“三爺要是去了保不齊有人嚼主子的舌根,三爺這也是為主子著想。”

這話倒是實話,臨羨無軍功無爵位,啟明帝幾年前問他想不想要個官兒當當,他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誠懇地說自己德不配位。

屬實是很有自知之明。

啟明帝大概也是觀察了他一陣子,發現此人在戰場下活蹦亂跳,上了戰場就跟沒這個人了似的,唯一的優點大概是長得好看嘴還甜,繞是沒什麽用,也能叫人看著養養眼。沒仗打的時候就戴著張很是風騷的面具在南交周遭到處跑,混得臉熟了,百姓也都肯賞臉叫他一聲小將軍。

觀察來觀察去也只看出了他一點兒當使節的天賦,久而久之,啟明帝也就沒再提這事兒了。

臨瑜執意要將這麽個不成器的留在身邊當副將,屬實是開了天大的後門,軍中還沒人說什麽外頭就開始有聲音道:“這位小爺文不成武不就,侯爺怎的就非要帶著這拖後腿兒的呢?放府裏養著不成嗎?”

“侯爺所向披靡,誰當副將都一樣嘛,而且不是還有霍兮將軍嗎?”

“這些名門啊大家族啊不都這樣?習慣了習慣了。”

“臨氏稱不上大家族吧?一共就兩代人。”

“別扯旁的,要我說這臨三爺除了一張臉還有什麽?哦,他還有個哥哥!”

臨瑜很有心機地一字不落轉述給了臨羨,本意是讓他聽聽別人嘴裏的自己是多麽英明神武,好讓他對兄長抱有敬畏之心。

誰料此人當即笑得合不攏嘴:“臉啊,說得好,下次我給脫光了,迷得那幫蟲子叫三爺爺。”

臨瑜虛心地請教:“他們叫你三爺爺,那叫我什麽?”

“爺爺啊。”臨羨隨口一答。

臨瑜樂道:“乖孫。”

於是兩人打了一架。

臨瑜莫名其妙地笑起來,霍兮摸不著頭腦地看他:“主子?”

臨瑜清清嗓,很是威嚴地道:“他愛去不去,備水,我一會兒沐浴,別到時候哪位大人去彈劾我身有異味熏了皇上。”

霍兮沒敢接這話。

南交候府常年沒人住,只有幾個老仆沒事兒幹坐在院裏嗑瓜子,這會兒聽說主子回來了都慌裏忙張地打掃,等他們做好飯得等到猴年馬月。

好在臨羨足夠有先見之明,早早溜達到街上,沖燒餅攤後忙得不行的人努努嘴:“大伯,來個餅。”

燒餅大伯剛招呼一個身著武服的青年坐下,正要跟這個沒眼力見的說等會兒,擡眼掃過一樣東西立馬改口:“得嘞!”

大伯搓搓手,對著那塊懸在對方腰間的玉牌瞥了好幾眼,要說單是個玉牌也不罕見,皇都裏最不缺的就是有錢人,誰還沒塊玉玩玩?

但這上邊刻著的是個臨字,這就不一般了。

臨啊!那可是大將軍的姓。

大伯忙裏偷閑又瞅了瞅眼前的人,心道大將軍應該不會閑得沒事幹來吃燒餅,但這位相貌身形哪裏像是普通人家的小公子,瞧著約莫十八九歲——且慢,大將軍好像早就及冠了?

“大伯,”臨羨示意他看鍋裏的餅,“該翻面了。”

大伯連噢了兩聲。

“小公子,您拿好。”大伯拿油紙裹好燒餅就要給他,見他不接,疑惑地舉著餅跟他面面相覷。

臨羨也很疑惑:“這餅不是那邊那位先買的嗎?”

大伯回頭一看,又連連噢了幾聲,馬不停蹄地把餅給人送過去,又腳底抹油般回來繼續烙餅。

臨羨看著他忙來忙去,倒覺出了幾分趣味。

安居樂業的煙火味兒。

他轉念一想,戰場上也有煙火味兒,還很濃,這一點兒剛生上來的傷感瞬間蕩然無存。

大伯人瞧著傻乎乎的手藝卻很不錯,燒餅還額外加了很多肉。

臨羨邊吃邊走,東看看美食小吃,西瞧瞧玲瓏珠寶,提著買的一壺酒,漫無目的地邁著步子,轉悠得街邊攤都收攤回家後實在沒什麽可轉悠的了,這才慢吞吞摸回候府。

外頭毫無征兆地下起雨,摻雜陣陣雷鳴,打得屋檐隱隱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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