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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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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門宴

003  鴻門宴

炎夏還未褪去,初秋便已到來。

街上旗袍洋裝長衫又或西裝革履的人們還未進入秋日的狀態,一場暴雨過後,也都不得不套上了外裳。

柳之意借輪渡要往廣東去,要不是因為現如今碼頭的生意都是嚴鈞晟來做,說不定還真沒那麽容易離開。

把人送走後沒幾天,家裏那位小妹妹也沒勁鬧騰了,最後還是得乖乖被送回聖瑪利亞念她的書。

嚴鈞晟沒事做,整日待在他的賭場,好不容易才清閑沒幾天,游平朔又叫人來喊他,說是叫他親自走一趟碼頭。

如今的嚴鈞晟早就已經不是那個最底層的小癟三了,叫一個二把手親自走一趟,那這一趟估計肯定不會太好走。

普通人見了那批‘洋貨’估摸著得嚇個半死,但對他們這種混江湖的來說,也不過如此,所以嚴鈞晟覺得其中有點古怪,下意識就開始提防。

不過這千提防萬提防,臨到頭,被人在碼頭拿槍頂住腦門要搶貨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罵娘。

就說游平朔那老頭不懷好意,原來是要鬧這麽一出。

現如今局勢越來越緊張,上頭查槍/支也查的厲害,那老頭兒估摸著是想拿這玩意兒去禍害誰來著,但是又不肯親自冒這個險——就算他親自冒險,反而還更不讓人信了。

所以想來想去,就讓他這個二把手頂上。

可真是不把人命當命,萬一對方一個手滑忍不住,直接把他給崩了呢?

個老賊,操!

想明白這點,嚴鈞晟就裝模作樣地折騰了一通,然後叫他們把貨給搶了,這就準備回去‘領罰’。

可當他剛一臉晦氣地出了碼頭,正對杜長貴說事兒的時候,斜對面忽然傳來汽車鳴笛的聲音。

嚴鈞晟擡頭一看,就瞧見那頭一個英姿颯爽的大紅唇站在那,帶著笑,沖著他敬了個變樣的軍禮。

身後杜長貴先一步喊出聲:“顧珊?”

這麽長時間都沒動靜的顧家人還是找上門了,看來,是終於憋不住了吧。

嚴鈞晟面無表情地打了個手勢:“你帶著弟兄們先撤,待會兒我自己回去。”

說罷,迎頭而上。

……

上了車,顧珊在駕駛座上把車發動,汽車轟鳴聲中,徐徐往前開。

“嚴先生,好久不見啊,您瞧著可真是越來越有味道了,我喜歡。”

嚴鈞晟正色:“我洗澡了。”

顧珊一怔,反應過來後便是噗嗤一聲笑,“嚴先生也越來越幽默了,我還是喜歡。”

“……”

嚴鈞晟心說關我屁事,沒理她,目光落在路旁街道上。

黃包車上的女人懶洋洋靠在那,從他們車旁過去時,嚴鈞晟都能清楚看見她塗了艷紅的指甲油,手指又白又細,一看日子過的就不差。

任由外頭炮火連天,上海仍舊是一片寧靜祥和的模樣,就好像是不在同一個世界似的,人們也都沈浸在這樣的假象中不願擡頭看,即便是上海也早已經被分成了好幾塊,由著外人分食,只要槍/口還沒頂上他們的腦袋。

車又往前開了一段,嚴鈞晟看著她漫無目的的亂開,也不著急,就等著她先開口。

他沈得住氣,因為他早就註意到前頭顧珊時不時要從後視鏡中瞥他一眼了。

果然,沒多久,車子停在一個陰暗的巷子口,顧珊在前頭揉了揉脖子,“嚴先生,知道今天我找你是要做什麽嗎?”

“你說。”

顧珊莞爾一笑:“明人不說暗話,嚴先生,我想請你幫個忙。”

“不幫。”

“別這麽幹脆就拒絕嘛,好歹,咱們也都是老相識了,幫個忙而已,不難的。”

說著,撩了撩頭發,她轉過身,琉璃似的眼珠靜靜盯著嚴鈞晟,“起碼,您不得為令妹考慮考慮?”

嚴鈞晟沒說話,轉過頭,總算舍得正視她了。

平心而論,顧珊長得真的很美,明艷大氣,一雙眼睛好像會說話一般。

但她這人嘴欠,嚴鈞晟才剛轉過頭,她就啊了一聲捧心,“嚴先生,您的眼神可真是叫我神魂顛倒,真想給你……摳出來帶回家珍藏。”

嚴鈞晟微微一笑:“去你媽的。”

顧珊笑得更加燦爛:“嚴先生,你對漂亮女士可真是一點風度都沒有。”

“有嗎?”他歪頭思考一瞬,“我看你挺喜歡。”

“話一定要這樣說嗎,那我更喜歡……”

“不行。”

嚴鈞晟搶了她的話:“你沒高蘭玥漂亮。”

顧珊終於不笑了。

也不算,她只是換成了冷笑:“拿我跟一個百樂門的舞女比較,嚴先生,您可真會說。”

“我只是想讓你有話直說,不要廢話這麽多。”

他低頭看看表:“我趕時間。”

顧珊靠在車座上,仔仔細細把他打量了一圈,確認他是真的不怕,不是故意在裝模作樣之後,沒了先前那股子浪蕩的勁頭。

“今晚國際飯店有場宴會,你去嗎?”

“怎麽?”

“你得去。”

顧珊沈著臉,一字一頓:“我需要森山治的一把鑰匙,你去,再好不過了。”

嚴鈞晟無所謂地一挑眉,“看來顧小姐還真是抓到嚴某人一個把柄之後,就鐵了心打算拿我當槍使了,偷鑰匙?您手下那麽多人才,偏要叫我去,還真想的出來。莫不是你忘記我們之間是什麽關系了?”

顧珊瞇眼:“那嚴先生倒是說說,我們之間什麽關系啊。”

她刻意要把話說得暧昧,但嚴鈞晟不吃她這套:“當然是——”

“不死不休的關系。”

話音落下,車裏瞬間安靜下去。

但片刻後,顧珊掩嘴一笑,“不是吧,我怎麽看怎麽覺得,咱們之間應當是互幫互助、互惠互利的關系呢?畢竟……”

她伸出戴了皮手套的手,一指一點,話說得意味深長:“一個走狗,一個漢/奸,還有我哥那個特/務,咱們不是同一條陣線嗎?”

這話挑釁意味十足,但其中深意,大概只有當事人才能明白過來。

嚴鈞晟本來有些不耐煩,聽她最後這麽一句,卻忽然來了興致,“什麽鑰匙竟然讓顧小姐這麽費神?”

顧珊壓低聲音,“一船被扣在港口的——”

“藥。”

嚴鈞晟瞬間頭皮一緊。

顧珊很滿意地撫唇,拋出一個飛吻:“那,走一趟吧嚴先生?”

……

國際飯店那個宴會,嚴鈞晟之前也有耳聞,是為了給昨日抵達上海的藤原家接風的接風宴,這場宴會上,上海有頭有臉的人物基本上都會到場,游平朔自然也不例外。

原本游平朔問過他要不要去,他回絕了,卻沒想到現在他又得跑過去拜托對方把自己帶上。

如此出爾反爾的行徑,倒是叫游平朔忍不住想追根究底,但他就咬死了想跟著去見見世面這樣的說辭,隨後,對方也不再追問。

不過這樣一來,他覺得自己的位置就變得更加尷尬了。

游平朔那老頭兒估摸著會以為他想另謀出路,所以借著這個機會去為將來好好盤算一場,看看能不能和其他人結個什麽緣。

對方要真這麽想,那他也是沒辦法,反正不管怎樣,游平朔都不會放任他繼續做大的,以後肯定要找機會搞掉他。

雖說混江湖講的是道義,但是游平朔其人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不然也不會根本不給他提前打招呼,下午就這麽讓他出去跑了,至於他——

也一樣。

就看誰先動手罷了。

但場面上的工作還是得做。

國際飯店裏一片金碧輝煌,剛一進門,就能嗅到滿屋子女人的脂粉香。

游平朔帶著他往裏進,沒走幾步,就碰上了氣勢浩蕩的一群人,雙方一碰頭,面上的笑容真是一個比一個虛偽。

“游老哥,來的挺早啊!”

游平朔哈哈一笑,非常敷衍地給了個擁抱:“陸老弟不也一樣,真是積極得很吶,來來來,小嚴,快給你陸叔叔打個招呼。”

嚴鈞晟微笑著上前。

他剛剛大概掃了一圈,三巨頭之二的游平朔和陸藏在這裏狹路相逢,不得不打個場面上的‘親熱招呼’,而剩下那個之一餘來錦就在角落裏落了座,正百無聊賴地捏著糕點吃,半個眼神都沒往這邊撇。

再仔細看過去,在場的男男女女,哪個不是跺跺腳就要讓這裏抖三抖的風雲人物?像他這樣的,雖說在外頭威風,進來了,也就只是個小跟班而已。

不過他目的也不是為了抖威風,所以心裏沒那麽大的落差感。

好歹他還能進來,就像杜長貴之類的,連門口都待不了,這樣子比起來豈不是強多了?

這麽正想著,身後忽然傳來一聲低笑,像烏鴉一般,他下意識轉過身,旁邊游平朔已經哎呦一聲喊了出來:“森山先生,您可算是來了啊,那這兩位想必就是——”

森山治眼中精光一閃而過,“您好眼力,這兩位就是藤原直太郎先生,和藤原枝子小姐。”

嚴鈞晟心頭一定。

來了。

……

藤原枝子有著一張鵝蛋臉,圓溜溜的大眼睛,肉嘟嘟的嘴唇,看上去就是一個非常可愛又清純的少女。

不過,她的中文倒是講得比森山治流利多了,倘若不仔細辨認,都聽不出來她帶有日本口音。

一進來,她就對嚴鈞晟非常感興趣,宴席開場的時候還羞嗒嗒走到嚴鈞晟身旁,小心翼翼地問:“請問,我能邀請你跳一支舞嗎?”

說完,她又生怕嚴鈞晟不同意,趕緊補了一句:“拜托拜托,只跳一支!嚴先生要是拒絕的話,我會好沒面子的……”

“拜托啦~”

在這種場合下,沒理由拒絕,嚴鈞晟便同意了。

一支很客氣的舞跳完,藤原枝子就彎腰跟他說謝謝,然後抿著嘴一路小跑,溜到了哥哥藤原直太郎身邊。

旁邊游平朔瞧著,還打趣他:“看見那眼神沒,瞧上儂了曉得伐?”

嚴鈞晟笑笑,沒吭聲。

他現在正在苦思冥想,待會兒要怎麽樣才能從森山治身上弄到鑰匙,畢竟,那把鑰匙開的東西,連他都十分心動。

是盤尼西林,盤尼西林啊!

這種緊缺貨,就算一盒用一條小黃魚來換都沒問題,就別說是一船了。

從日本人手裏搶一座金山,這事兒他確實挺樂意去做。

他也很缺這玩意兒,何樂而不為呢?

不過森山治周圍人很多,他不能主動湊過去,得想辦法讓對方自己跟過來。

畢竟,以前的幾次會面中,他們二人都是在暗中較勁,沒道理這次就出現意外,讓他上趕著沖上去。

那就算是個傻子也會覺得不對勁。

想了又想,他目光在場內掃了一圈,停頓片刻,他轉過身去跟游平朔低聲道:“大爺,我有點不太舒服,去門口透透氣。”

游平朔笑著看他一眼:“那你去。”

嚴鈞晟念了聲抱歉,繞到邊緣處,悄悄就往門外去了。

他在街邊陰暗角落處找了個位置靠著,漫不經心點了支煙,瞧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們,等著那個一直註意自己的人跟出來找他,順便再好好盤算一下怎麽從虎視眈眈的顧家人手裏,把這一船盤尼西林給摳出來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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