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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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走出了小區,安如覺得天都灰了。

時祎的公寓所處的地段極好,步行不足十分鐘便可步入繁華的鬧市中。安如沒有召計程車,她順著行人道往下走,沿途經過各式的商鋪,最終她駐步在一間旗艦店前。

透過櫥窗,她看見一雙純銀袖扣,上面嵌著黑色縞瑪瑙,非常精致大方。不經意間,安如回憶起和時祎相攜同游的情景。那時,他也買過一雙類似的袖扣,她沒有陪別的男人買過這些東西,倒覺得新奇,於是多看了幾眼。

安如覺得自己傻,當時他不過是找借口接近自己,枉她毫無戒心地寸寸下沈,沈溺在他一手構建的幻象之內。她想,從時祎再次遇見自己的那瞬間起,他便開始慢慢結網。她也真是糊塗,一個勁地往網裏鉆,甚至笨得他是什麽時候收網也不知道。

這一帶集中了不少茶餐廳和餐館,安如很少來這區,她也不知道哪一所餐館合自己的口味,於是便隨便挑了一所合眼緣的。安如聽說,只要胃得到了滿足,那麽心裏頭的失落和悲傷都會被擠走。但顯然這句話並不能在她身上應驗,她把桌上每個菜都試了一口,過後就沒有了動筷子的欲望了。

結賬以後,安如接到了同學的電話,詢問她是否請假,因為老師正在考勤。她掙紮了片刻,說:“不,我現在馬上回去。”

掛了電話以後,她長按主鍵,把手機給關了。一方面,她需要時間好好平覆躁亂的心情,另一方面,她並不希望與時祎聯系,就算發一條短信也不願意。

趕到學校時已經是數十分鐘以後了,安然努力地讓自己集中精力聽課。上課的教室在三樓,窗外的魁梧老樹伸展著粗壯的枝椏,開春剛長出的新葉青翠欲滴,午後的陽光零零散散地從丫杈中穿過,細細密密地投下金黃的一片。

安如看著陽光遍地,原本陰霾的心情逐點逐點地明朗起來。上次他不辭而別,她已經覺得天也塌下來了。這樣的狀況經歷過一次,她提醒自己不能重蹈覆轍,為了一個不愛護自己的男人傷心難過。一味去消沈逃避,也於事無補。既是如此,她何不將這些無法變改的事實都拋諸腦後,繼續安然度日。

下午的課只有兩節,安如到家的時候,陳宇詩正在客廳裏插花。瞧見女兒回來,她有點驚訝,不過旋即恢覆,問道:“你今晚想吃什麽?媽媽給你做。”

母親的一句話便讓安如熱了眼眶,她給自己砌起的心理防線瞬間失守。在外面如何飛揚跋扈、無堅不摧也好,回到家裏總是希望把這沈重的外殼全卸下來。她曾經希冀過這個人是時祎,但事實卻毫不留情地給了她一個耳光,讓她自此絕望。

深深地吸了口氣,她走到陳宇詩身邊,隨意地把一支去了刺的玫瑰拿在手上,微笑著說:“我今天特別想吃鮮蝦炒青瓜。”

陳宇詩轉頭看了自家女兒一眼,自然看得出安如正強顏歡笑。對於安如這些天都毫無預兆地往家裏跑,她敏感地察覺到女兒的情緒波動。安如的性子,陳宇詩比任何人都清楚,若不是她自己願意講,誰也強逼不了。她也不道破,只是奪過即將被安如摧殘的玫瑰,說:“沒有問題。你上去換衣服吧,別在這裏妨礙我了。”

恰逢周末,安如懶洋洋地在家裏窩著。吳珍妮幾次想跟她說話,但都被她以功課忙為理由拒絕。她很清楚,憑長輩的眼力,無論自己再怎麽掩飾,也不可能讓他們看不出端倪。只是,她寧可一個人自我拉扯,也不想讓旁人為自己分擔,盡管那是最疼愛自己的親人。

再次看見時祎已經是數天以後的事了。如同往常一樣,中午放學以後,安如與同學結伴到到餐館吃飯,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卻聽見一把熟悉的聲音叫道:“安如。”

那聲量並不高,但安如卻能清清楚楚地聽見自己的名字。她的腳步一頓,視線在附近轉了一圈便覓到了他的身影,他站在車邊,臉上的表情依舊。

安如知道他是特地來學校堵自己的。她已經幾天沒有跟時祎聯系,而她的手機關機,周末又回家宅著,他大抵找不到自己。他應該掐準了點,抵到學校的時候正是放學的高峰期,校門口的學生結伴成群,倒是熱鬧得很。

南方的氣溫普遍的高,正值中午,更是艷陽高照,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讓人窒息的燥熱。隔著數米之遙,刺眼的陽光落在他身上,安如不自覺地瞇了瞇眼,神色戒備地看著他。

時祎打開車門,回身對她說:“上車。”

撇了撇嘴,她轉身往餐廳的方向走。他甩上車門,快步上前拽住了她的手臂,沈聲說:“你是要我在大庭廣眾之下跟你拉扯嗎?”

他的車子本來就養眼得很,加上他那副勾人心魂的皮囊,此時已經吸引了不少路人的註意力。安如回頭看了下周圍的人,咬了咬牙,最終還是依言上車。

音響傳來悠揚而婉轉的樂聲,空調噴在她的肌膚上,她半挽著衣袖的手臂漸漸起了一層小疙瘩。

“想吃什麽?”時祎首先了沈默,他的眼鏡直線前方,問道。

安如以為,他至少會變變臉色,急切地讓自己把那份文件交還給他。不料,他還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好像真的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一樣。她在心底嘆了口氣,轉過頭,語笑嫣然地說:“我還是想吃你做的菜,這次試一試黑椒牛排好不好?”

既然都要一拍兩散了,那何不快快樂樂地道別?看著他的側臉,那張棱角分明的臉還是這樣蠱惑人心,他的薄唇輕輕抿著,臉上半絲笑意也沒有。她忘了是誰曾給過她一個忠告,嘴唇薄的男人不能愛,因為他天生寡情薄幸。當時她嗤之以鼻,而現在不過是自作自受。

在超市裏,安如還是會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站在長長的冰櫃前挑選牛排,美麗的導購小姐向他們推銷空運到港的牛排,她眼看這對俊男美女甜蜜非常,便以為他們是剛結婚的夫婦。她對安如說:“這位太太,你的先生平日在外工作也辛苦了,你就選一塊美味的牛排好好地犒勞他吧!”

安如意味深長地看了眼身邊的男人,然後順了導購小姐的意,選了一塊最大的牛排。他嘴角銜著一抹笑,如同往常一樣。

超市裏的人流量不大,他們無論走到哪一區基本只有他們兩人。她膩在他身邊,輕聲地跟他分享了這兩天的趣事。但是,她卻沒有問他,這些天他做了什麽。不管他說的是真話還是搪塞自己的借口,她也覺得殘忍。

買齊了主食和配菜以後,時祎還選了一瓶年份正好的紅酒。安如看著橘黃的燈光打在整齊排放的細長酒瓶,那明明是靜謐溫馨的場景,但她的心卻硬生生地浮起了涼意。

當時祎在廚房忙碌的時候,安如原本只站在一邊看著他動作生硬地腌制牛排,後來她實在覺得他滑稽得很,於是便主動要幫忙。

“你是不是只會做那幾道菜?我現在看你還真不像會做飯的人。”她邊笑邊說,然後在架子上拿了調味品仔細研究。

“我沒有做過牛排,”他直言,“你別亂來,我們只買了一塊,你要是把它毀了,我們就只能吃配菜了。”

安如確實什麽都不太懂,但之前也進過廚房偷過點師。她有模有樣地放調味料,身體隨意地倚在料理臺邊上。邊上的水弄濕了她的衣服下擺,她低叫了聲。

聞聲,時祎停下手中的動作,問:“怎麽了?”

她指著自己的衣服,“臟了!”

時祎把手洗幹凈,然後把圍裙解下來為她穿上,“我們下次要多買一件。”

感覺到腰間一緊,安如轉頭便看見他正為自己系著圍裙的帶子,他修長的手指十分靈活,動作自然無比,似乎已經重覆了千百次。錯覺間,她真覺得他們是天底下最最平凡的一對夫妻,每天盡管要為生活的細碎而忙碌,但回家以後便可以一同營造出遠離塵世的心靈角落。

這樣一件小小的圍裙穿在身上,安如突然覺得有點緊張,無論是低胸露背的晚禮服,還是狂野性感的比堅尼,她從來沒有怯場。但現在,她卻極不自在。她低頭忙碌,輕輕地應了聲。

這頓午餐,兩人都十分愉悅,至少表面是如此。安如將最後一塊牛排解決掉,抽出紙巾擦嘴。其實,這牛排確實不怎麽好吃,平日她雖挑剔,但今天卻一點怨言都沒有,直到全部吃完。她看了眼正晃著酒杯的男人,終於嘆了口氣,說:“時祎,你到底累不累?我不過演了這一會兒,我就難受得想死。”

時祎似乎一直在等她開口,他的臉色很平靜,沈默不言。他的視線落到伴碟的西紅柿和西蘭花上。這些西紅柿都是她在他煎牛排的時候切的,每塊都切得歪歪扭扭,只能隱約看出是個心形。

“那些東西有這麽重要嗎?值得你這樣犧牲自己的感情去得到嗎?”她的聲音很輕,語速雖慢,但也無法掩住話語間的細微顫音。

那天她在他抽屜裏找到牛皮信封,裏面裝著的是幾份轉賬憑證和監聽報告。上面涉及的名字有她陌生的,也有她熟悉的。思緒轉了幾個彎,安如終於明白自己的手機為什麽會被植入了怪異的程序,她甚至還想通了更多更多,包括他對自己的感情。

他還是一言不發,她繼續說:“我知道,安氏年會那天和你在一起的男人就是你們調查的對象。那個時候,你已經得到了你想要的,你已經消失了,之後你為什麽不把我當成陌生人、為什麽還有招惹我!”

看著她冷靜沈著的樣子慢慢地瓦解,時祎的表情變了變,繼而緩和地說:“把東西還給我,你拿著會很危險的。要是他們知道證據在你手上,我擔心他們會對你不利。”

“危險?”她好笑地反問,“更危險的事我都做著呢,我還怕什麽?”

時祎目不轉睛地看了她數秒,然後慢條斯理地從房間裏拿出了另一個牛皮信封,遞給她,“你要不要考慮跟我換交換?”

安如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接過信封,把裏面的文件取出來。她快速地瀏覽了幾頁,臉上極有的血色也消失殆盡。拿著文件的手指在輕輕地顫抖,翻到後面,她怒不可遏,用力地將那厚厚的一疊文件全數扔到他臉上。

那聲悶響極大,時祎連表情都沒有變,那雙黑眸依舊深邃得難辨喜怒。他微微測過了臉,數十張紙胡亂地在半空中飛舞,過後紛紛揚揚地落到地上,那聲響很細很細,似乎有些什麽東西,在那一秒鐘,同時碎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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