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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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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弦

可惜,幻夢易碎。

越美好越虛假。

事實是,他們既沒有遇到願意施舍的貴人,也沒有離開青塘這個小地方。

甚至上天也不忍看他們在人間受苦,降了一場滂沱大雨,在那個寒夜,帶走了原本就疾病纏身的老人。

許問白裹著白布,坐在街角。

嘩啦啦的雨水砸在他的身上,竟然讓他有種即將被溺死的錯覺。

屍體腐爛的臭味比垃圾還難聞。

他陪著失去呼吸的老人,睡在垃圾堆旁,度過了沒吃沒喝的兩日。

許問白冷眼旁觀著過去的自己,刀尖凝聚靈氣,找準方位,往前一斬。

一聲弦斷的悲鳴。

幻境消散。

意識回籠的許問白視野剛清晰,就看到有一只臟兮兮的手正要往他的臉上抹泥。

許問白:“……”

他手起刀落,直接割斷了男孩的半只手掌。

男孩慘叫一聲,卻也沒見著有多痛苦。

他罵罵咧咧地撿起自己掉在地上的半截手掌,對準切口安了上去。

許問白沒理會他,感嘆這家夥成天無所事事地在山裏晃悠,竟然也沒發現這山底下封著一件兇器。

琴音微弱,猶如女子悠悠長長的嘆息。

瞧男孩這樣子,應該是從未聽到過了。

也是,老翁的愛琴名“七弦音”,所寓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

若是從未聽到過,這一輩子,也算是了無所憾了。

許問白追殺男孩之時,也粗略探了探山中靈脈的情況。

不成想,在背負了如此沈重的殺孽之下,山中的靈氣不僅未被蠶食殆盡,反而愈加活躍。

許問白凝思,放任了男孩偷偷逃跑的行為。

靈視之下,山中血色的流動隱隱有了變化。

它們不再向著山間匯聚,而是破開了一道口子,猶如江河入海,正源源不斷地,往東北方向湧去。

那個方位,正好就是大姐攔路的地方!

遲雲從第一重夢境裏醒來。

張眼,是透過枝葉縫隙,稀碎落下的陽光。

他伸手在額前擋了一下,一時間忘了自己從何處來,又要往何處去。

“欸,他醒了。”

是少女嬌俏的聲音。

“吃糖嗎?”一只白皙的手握成拳頭,伸了過來。

遲雲茫然地也將手伸了出去,卻接住了一大把五顏六色的糖紙。

“糖沒有就算了,還想讓我幫你們丟垃圾?”遲雲聽見自己這麽說。

一旁圍著的女孩們頓時嘻嘻哈哈笑作一團。

明媚的笑容與盛放的桃花一般惹人憐愛。

遲雲感到自己的心情是愉悅的。

他步履輕快地穿過桃林,越過木橋,走過石階,途中還逗弄了一下師父放養的小鯉魚。

百無聊賴中,他手中包著的一大把糖紙不知何時沒了蹤影。

日落月升。

山中寂靜,但聞蟲鳴。

他看到有人於月下舞劍,身姿輕盈,恍若飛仙。

那舞劍的女子見他來了,動作不停,只是劍招淩厲了些許。

一招一式,是劍刃劃破空氣餘留的殘音。

舞畢。

女子橫劍立於胸前,聲音清響。

“你來做什麽?”

遲雲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來這,只是下意識地將手伸了出去。

然後他聽到自己猶帶笑意的聲音:“吃糖嗎?”

幾顆圓滾滾的包裝好的糖正躺在他原本空無一物的手心上。

女子也不見外,將所有的糖都抓進了自己的手裏,這才展露出一絲笑顏。

“那就都給我了?”

遲雲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他穿過一片迷霧,闖進了一座古鎮中。

古鎮常年下雨,路面潮濕。

路上行人的臉都被擋在紙傘與細雨織成的簾幕之下,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他漫無目的地游走,在一處無人清掃的垃圾堆旁,發現了一個燒得迷迷糊糊的孩子。

明明是偶遇,他心裏卻生出一種“終於找到了”的感覺。

好似他是受人所托,特地前來尋找。

孩子身旁的一具老屍已腐朽得不成樣子,催生出了不少的蒼蠅與蛆蟲。

他忍著惡臭味,將這具老屍帶離了此處。

在征得那孩子的同意後,他挑了處荒郊野嶺,一把火將其燒了個幹凈。

殘留的骨灰只盛了一小盒,被這孩子於山巔之上盡數揚向了崖底。

孩子說,老人生前,許下一個願望,想要下輩子做一只遨游天際的雄鷹。

骨灰在空中飄蕩,好似真的在用力飛翔。

他將這可憐孩子帶回了山,請求醫仙治好了他身上的傷病,又替他準備好了衣物,安排好了住處。

他好像甚至都沒有問這個孩子,願不願意留下來。

日月更疊,寒來暑往。

山中的日子清凈,沒有市井的喧鬧雜音,也沒有離亂的紛飛戰火。

好像只要躲在山裏不出世,就可以永遠自欺欺人地以為,天下太平。

他本可以這樣,平平淡淡地就此度過一生。

遲雲心想,這場迷夢,該結束了。

平和的景象被撕裂,破碎。

戰爭的硝煙便如同洪水猛獸般撲湧而來。

任何人都難逃其罪。

所有人都深陷其中。

他閉了閉眼,從他入睡前躺著的那張床上再度醒來。

四野寂靜,窗外有月光映在地上,光影之下,舞動的塵埃分外明顯。

遲雲動了動身體,總感覺有哪裏不對。

許問白就躺在他的身側,靠近些,還能聽到其平緩的呼吸聲。

遲雲奇怪地問:“你從山裏回來了?”

許問白是醒著的,聞言只輕輕“嗯”了一聲。

遲雲看著許問白幹幹凈凈的衣物,再問道:“山路難走嗎?”

許問白搖搖頭,解釋說:“我回來換了身幹凈衣服。”

遲雲:“窗戶走之前沒有關上嗎?”

許問白答:“我回來時,見屋內悶熱,便又打開了。”

遲雲望向窗外:“外面的雨停了?”

許問白又“嗯”了一聲。

遲雲聽此,立即從床上翻身躍起。

卻不想“許問白”比他的動作更快,一把將他按倒在地。

鋒利的匕首貼著他的大動脈滑落下來。

“許問白”沒想取遲雲的性命,卻不想這人竟然主動將自己的脖頸迎向了刀鋒。

“許問白”的匕首來不及收回,在遲雲的頸邊劃開一道長長的血花。

夢主死,夢境碎。

遲雲猛然從床上坐起,捂住自己的脖子不停喘息。

環顧四周,關牢的窗戶,拉開的椅子,倒放的瓷杯,點燃的燭燈……

掐一掐自己,還能感受到明顯的痛感。

呼,這下,總算是現實了。

遲雲疲憊地揉揉眉頭,逼迫自己回憶夢中的細節。

首先是黑蛇,現在有了名字,叫仇歸,總把他認作名叫“許昭”的人。

然後是一些莫名其妙的經歷,不知是幻想還是……許昭的記憶?

最後是冒牌許問白,潛入他的夢境不知意欲何為。

整整三重夢境。

第一重還能保持清醒的意識,第二重腦子就開始糊塗了,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第三重開始分不清夢境與現實,很容易深陷進去。

長此以往,他還能從多重夢境裏清醒過來嗎?

遲雲下床,打開窗戶,讓冷風灌進自己的衣領,以求冷靜。

他為什麽會那麽頻繁地做夢呢?

是受了黑蛇的影響?還是許昭?亦或者是那山中之物?

他凝望著遠處的山林,在無邊的寂靜中,竟然聽到了幾聲琴音。

琴聲時斷時續,時緩時急。

低沈之時,有如冰泉暗湧。

高昂之時,有如銀瓶乍破。

恍恍惚惚中,他的眼前出現了幻覺。

他看見一位老翁,身披蓑笠,獨坐船頭,於滔滔江水之上,架琴彈奏。

練到極致,音修也似劍修。

彈指間,亦可掀起千濤萬浪。

遲雲扶著自己的腦袋,突然意識到,這莫名出現的琴聲,可能來自某位音修大能之手。

他下意識地想通過血契聯系許問白,卻未曾得到半點回應。

濃重的夜色蠶食著柔和的月光,漸漸地,將遠處的山景也模糊成一幅水墨畫,再看不清明朗的線條了。

隱隱的不安自他內心擴散。

可還沒等他有所行動,幾聲“咣咣咣”的巨響便打破了深夜的寂靜。

遲雲猛然朝窗底下望去,只見那位脾氣火爆的大姐正一路敲著銅鑼,一路哀唱著往山裏跑。

“我的癡兒——”

“快些回家——”

聲音淒淒惶惶,令人動容。

遲雲頓時一個頭兩個大,連忙抽出那把許問白藏在他床褥下的短刀,急匆匆地跑出店門,想把大姐拉回來,卻不料被之前那位溫柔可人的姑娘給絆住了身子。

姑娘也不知道做了什麽噩夢,哭得那叫一個梨花帶雨,還死死地抱住遲雲的小腿不肯撒手。

嘴裏胡亂念叨著:“爹、爹……嗚嗚嗚……我什麽活都可以幹!”

“別把我賣了……”

“我不要……不要……我不想嫁給那男的!”

遲雲動了動腿,確定這姑娘的力氣與大姐有的一拼,靠蠻力難以掙脫。

他深吸一口氣,心想這要是個男的扒在他腿上,他早就一腳踹開了。

可從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告訴他,對待女孩子要溫柔。

遲雲嘆息一聲,憑借著跟許問白練習多年的手法,一手刀將姑娘放倒。

姑娘略施粉黛的臉上還掛著淚痕,倒下的身體被遲雲穩穩接住。

他略微整理了一下姑娘的衣服,將她平放在地板上後,便迅速提著短刀,聽著銅鑼敲打的聲音,跑進了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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