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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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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4

[紫竹巷]

早晨剛起床,夕顏便接到薛婷之的電話。小姑娘在那一頭低低地抽泣,語帶哽咽地說:“杜老師,外婆家的房子要拆了,我們沒地方住……”

薛婷之和她外婆就住在紫竹巷,屬於此次政府規劃拆遷的區域。

“別急,老師馬上就來!”夕顏問清了住址,放下電話,隨便換件衣服就出門。路過水果攤,想到第一次登門拜訪,應該給老人買些水果補品什麽的。

她拎著一大堆禮品,擠公交車很不方便,打了輛車直奔紫竹巷而來。

站在巷口,夕顏幾乎有點認不出了。

紫竹巷是一條很古老的巷子,據說有上百年的歷史。青石板鋪路,狹窄的巷弄,彎彎曲曲,一眼望不到頭。兩旁都是低矮的老式平房或二層磚木結構的樓房,青磚灰瓦,木門木窗木樓梯。仰頭看四周的天空,晾著各式各樣五顏六色的衣服、床單,仿佛萬國旗飄揚。

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貧富沒現在這麽懸殊,夕顏當時並不覺得住在紫竹巷這樣一個貧民窟多丟臉,反而有不少的樂趣。

夕顏最喜歡夏天的傍晚。每到夜幕降臨,小巷裏的各家各戶,都在門外擺上竹床,或者放幾張藤椅、板凳。晚飯後,大人們或坐著聊天打牌,或躺著歇息納涼,還有人自得其樂地吹拉彈唱。老人搖起了芭蕉扇、團扇、鵝毛扇,孩子們在門前的空地上捉迷藏、玩游戲,聽大人們講故事。

那時候,孩子們在炎炎夏日,最渴望的是吃到一根牛奶冰棍。平常吃的都是巷口老婆婆賣的糖水冰棍,五毛錢一根。牛奶冰棍價格高多了,紫竹巷的孩子一般情況下吃不到的。

夕顏兒時記憶裏的夏天,是湛藍的夜空,漫天的星星,樹上的蟬叫,不遠處隱隱傳來的蛙鳴,一閃一閃飛來飛去的螢火蟲……還有孩子們稚嫩卻歡暢的笑聲,有著那個年代特有的純樸和清澈。

夕顏還記得,巷口有幾棵梔子樹,長得郁郁蔥蔥生氣勃勃,將這條寒酸破舊的老巷,襯得熠熠生輝。每到五六月,肥厚潔白的梔子花,在橢圓形厚實的綠葉掩映下,一朵一朵競相開放。花瓣層層疊疊,香氣四溢,沈郁而綿長。

從鄉下爺爺家回來,看到這些梔子樹,夕顏就像遇見老朋友一樣,滿心歡喜。每天下午放學以後,夕顏都要在樹下流連。她迷戀梔子花的香味,每次從這裏走過,都會感到心曠神怡。

而今,梔子樹早已不見蹤影,滿目殘桓斷壁,是拆遷後的淩亂和狼藉。夕顏顧不得撲鼻而來的塵土,走進清拆現場。剛邁出幾步,就有人上前阻止:“這裏在拆房子,很危險,請你離開!”

夕顏問:“附近的房子都要拆嗎?紫竹巷45號也拆了嗎?”

“紫竹巷45號?”那人皺著眉頭,打量她一眼,說:“那是個釘子戶,一直要死要活的,賴著不肯拆。我們正在作動員工作。”

“那家住戶是我的學生,我要進去找她。”夕顏不顧工作人員再三阻攔,小心跨過地上的斷磚碎瓦和橫梁,一路尋到了紫竹巷45號。

其實很好找,不用看門牌,因為附近的房子都拆了,只剩下一幢破敗的木質結構的老宅。夕顏在那扇紅漆斑駁的木門上敲了幾下,一個細細的嗓音良久才回應:“誰啊?”

“薛婷之,是我,杜老師。”

木門很快打開,薛婷之站在門內,看見她,眼圈立時泛紅:“杜老師……”

夕顏隨她走進去,裏面有一個不小的院落,中間種著一棵梔子樹。那串帶著清晨露珠的梔子花,就是薛婷之的外婆從樹上摘下來的吧。

薛婷之的家,只能用家徒四壁來形容,除了桌椅床之外,再沒有什麽值錢的東西。祖孫倆相依為命,靠政府發的一點低保金維持生計,經濟狀況相當窘迫。

薛婷之的外婆是位瘦小精明的老太太,雖然頭發花白,皺紋密布,但雙目炯炯,身子板還很硬朗。老人生性高傲,執意不肯收夕顏帶來的禮品,只握了她的手,懇切地說:“杜老師,希望你能幫幫忙,保留下這幢老宅子。”

年紀大的人,都很戀舊,住了大半輩子,有誰願意搬家喬遷?何況,老人手頭拮據,薛婷之的母親另嫁,又下了崗,實在拿不出錢來買房子。

雖然如此,夕顏還是勸說老人:“這次拆遷是政府行為,恐怕由不得您老人家,最後還是得搬。不如搬到指定的安置小區,您這房子的面積大,按市價折算房款,不用補多少錢。如果實在有困難,我可以先幫您墊著……”

“這哪裏行?”老太太激動起來,“你先前替我們婷之交的學費,我還沒有還呢!我家外孫女雖然命苦,但能遇到您這樣的好老師,也是她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老人最終被夕顏說動,同意搬遷,只是希望寬限幾天,因為要收拾東西,還要另尋住處。夕顏說:“不如這樣吧,您和婷之暫時搬到我的學校宿舍去住。暑假我都住在家裏。”

老太太感激不盡,連聲說“太麻煩杜老師了”。夕顏再安慰了祖孫倆幾句,便告辭出門。臨走時,趁老人不註意,偷偷地將禮品留在了屋內。

她循著原路,返回巷口的時候,不小心踩著了一顆釘子。

尖銳而銹跡斑斑的鐵釘穿透了涼鞋底,刺進肌膚裏,鉆心的疼痛。

夕顏強忍著劇痛,一瘸一拐地走出那片廢墟,向馬路對面的公交站臺走去。

看她行走艱難,路邊經過的出租車,故意減速,甚至有按喇叭的。夕顏無奈地搖頭,剛才來的時候打車、買禮品,口袋裏僅剩下幾塊錢,只能坐公交車。

一輛黑色的汽車自她身旁駛過,開出幾米之後,突然緊急剎車,然後掉轉車頭,向她的方向駛來,最終停在了她面前。

夕顏有些奇怪地轉頭,發現這輛黑色的奔馳好生眼熟。

心下不由一跳,沒想到,此時此刻,出現在此地。

在她如此狼狽如此無助的時候。

車門迅速開啟,一股冷氣迎面撲來。

“杜夕顏,上車。”簡短的五個字,低沈有力,字字敲進她的心底。

她擡眸,和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再次在空中相遇。

夏日上午的街道,陽光熾烈,長風寂寂,時間仿佛凝固了。

他叫她“杜夕顏”,他早就認出了她,卻把她像猴子一樣耍著玩。

不管是現在的翟清漣,還是以前的喬軼,都喜歡玩捉迷藏的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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