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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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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塵封的記憶]

學校放暑假了,夕顏閑來無事,窩在家中客廳的沙發上,拿著個遙控器左按右調。

突然,一個電視畫面吸引了她。

漫天揚起的塵土,幾臺大型推土機轟隆隆作響,熱鬧的開工慶典……

她轉頭沖屋裏喊:“爸,紫竹巷的老房子要拆了,你們知不知道?”

杜爸爸慢悠悠地從裏屋出來,手裏捧一個茶杯:“知道啊,早幾個月前就通知我們了。你媽嫌政府安置的房子戶型太小,地方又偏僻,就只要了補償款。”

夕顏回過頭,懊喪地盯著電視屏幕。紫竹巷,這條年代久遠的老巷雖然破敗不堪,卻有她童年的記憶。現在幾掛鞭炮一放,推土機一陣轟鳴,那些兒時生活的痕跡,就這樣灰飛煙滅,被徹底抹去了。

杜媽媽也聞聲出來,手上織著毛衣,目光緊緊粘在電視上,突然眼前一亮:“看,是朝顏!她在現場采訪呢!”

杜爸爸將手中的杯子放下,坐進沙發旁的搖椅中,悠閑自在地前後搖擺著:“你女兒天天上電視,有什麽稀奇的?”

“我們朝顏上電視就是好看,要模樣有模樣,要身材有身材,要氣質有氣質。”

杜媽媽像欣賞一件精美的工藝品般,臉上笑意盈然,滿是陶醉的微醺。有這樣一個漂亮能幹的女兒,親朋好友個個都欽羨她,自己這些年在朝顏身上的功夫沒白費。

杜爸爸敏感地看了夕顏一眼,她仍然那樣坐著,一臉淡然,看不出什麽表情。

俗話說,手心手背都是肉。這對雙生花,論模樣氣質才幹,朝顏要出挑些,杜媽媽總是以她為榮。但杜爸爸私下裏卻更喜歡夕顏,雖然她不如姐姐有搶眼的美麗,但性情平和溫柔,待人真誠。

他隱隱覺得,小女兒繼承了自己身上的某些秉性,比如清心寡欲,隨遇而安,不慕浮華。從小到大,人們關註的焦點一向落在朝顏身上。她很得男孩子緣,還是小學時代,就有男生給她寫情書。長大後,約會的電話接不停,男友換了一個又一個,清一色瀟灑英俊的小夥子。與姐姐耀眼刺目的青春相比,夕顏顯得薄涼柔靜。這些年,就沒見她戀愛過,總是孤伶伶一個人,讓他不由有些擔憂,到哪裏去尋一個欣賞女兒的人呢?

夕顏爺爺在世時,特別偏寵她。即使她一度頑劣,學習差到考全班倒數第一。那段時間,杜爸爸的事業剛有起色,一心撲在工作上,將兩個女兒的教育問題都丟給了妻子。偏偏杜媽媽性子急躁,被夕顏一塌糊塗的成績攪得心煩,對她非打即罵。他晚上回家時,常在夕顏臉上發現巴掌印,鮮紅的凸起,觸目驚心。這孩子很倔強,挨了打也不哭,只是越發少言寡語。

有一次,夕顏爺爺從鄉下進城來,無意中發現她挨打後的傷痕,滿臉駭然怵痛,一把捧起孫女的臉,疊聲問道:“小夕,你媽又打你了?”夕顏眼裏的淚水再也收拾不住,撲入爺爺懷裏,哭得昏天黑地。老人也泫然作淚,邊替孫女擦拭眼淚,邊氣咻咻地說:“走,跟爺爺回鄉下去!”

杜爸爸從單位趕回家中,好言相勸,才平息了父親的怒氣。老人嘆息著對他說:“小夕這孩子天資不差,玲瓏剔透,心地純良,只要教育得當,將來會很有出息。”

當時,他頗不以為然。誰能料想,後來夕顏不但考上大學,還為人師表作起了老師。小時候頗讓人操心的孩子,成年之後卻中規中矩。在學校,和同事和睦相處,謙虛謹慎,工作勤奮踏實,業績突出。學生個個對她服服帖帖,家長們恨不得都將自己的孩子塞到她班上。四年不到,她就成了C中最受歡迎的年輕老師,連續兩年被評為優秀班主任。

所以說,朝顏固然出色,夕顏也毫不遜色,只不過一個人前風光,一個默默無聞而已。對於妻子的厚此薄彼,杜爸爸很有些看法,忍不住說:“一個堂堂的名牌大學生,去做什麽電視主持人。專業不對口不說,還是吃青春飯,沒前途!”

“你這人就是老土!”杜媽媽鄙夷地啐道,“電視主持人多風光啊,社會接觸面又廣,可以認識多少達官顯貴、富商大款……”

杜爸爸打斷她的話:“我還不知道你,一心就想讓女兒嫁入豪門。門第懸殊,家庭條件相差太大的婚姻,哪有什麽幸福可言?”

“我看不見得!”杜媽媽毛衣也不織了,豎起眉,瞪著丈夫說,“杜耀華,我當年就是瞎了眼,才嫁給你這樣一個窮書生,升不了官,發不了財,跟著你一輩子啃蘿蔔白菜!”

這些話,她說了不下八百遍,夕顏耳朵都聽出了繭子。

在母親眼裏,父親似乎一無是處,懦弱無能,不思進取,是被現代社會淘汰的廢物。她就不明白,既然母親這樣看低父親,當初為什麽要嫁給他?難道真的是“瞎了眼”?

杜爸爸沒有回話,這種時候他總是保持沈默。當著女兒面,如此受妻子奚落,他心裏一定不好受吧?夕顏替父親感到難堪,在一旁開腔道:“有蘿蔔白菜吃,也挺好的。上了歲數的人,吃多了油葷,會得高血脂。”

得到女兒聲援,杜爸爸一下子恢覆了自信。他端起茶幾上的杯子,抿了一口,氣定神閑地說:“還是小夕了解我。”

“她懂個屁!”母親一轉臉,看見夕顏懶洋洋蜷在沙發裏,長發披散,身上套件垮兮兮的T恤衫,臉上脂粉未施,在日光燈下顯得晦暗。

“你先管好你自己,一個女孩子,整天披著頭,垮著臉,你就不知道打扮打扮?”

這下可好,捅了馬蜂窩了!夕顏擡頭看看父親,他也正望著她,一言不發,眼底有同情的眸光。

一股微妙的暖意,柔柔拂過心間。父親是知她懂她的。父女倆早已跨越了最初的隔閡疏離,越來越心意相通。

母親還在喋喋不休地抱怨,聲音尖銳刺耳。自夕顏懂事起,這個家就一直籠置在母親的強權氣息中,難得父親好修養,忍受了這麽多年。

在她看來,父親沒什麽不好,勤勤懇懇做事,踏踏實實做人,一輩子為事業奔波,為家庭操勞,盡管掙錢不多,活得有點累,卻是個稱職的丈夫和父親。這樣的男人,雖然平凡,卻富有責任心,讓人很有安全感。她想不通,母親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也許,她像父親一樣胸無大志,只想嫁給自己喜歡的人,擁有一個平凡但溫暖的家庭。

她不需要更多的東西,也能忍受生活的平庸和物質的清貧。只要能和自己愛的人在一起,何須錦衣玉食,豪車華廈,也一樣是夢想中的天堂。

只是這樣,只是這樣小小的幸福,為何卻還是可望而不可及呢?

“……二十五六歲了,還不找男朋友,你真的要留在家裏當老姑婆?”

母親突然高亢起來的聲音,讓她嚇了一跳。她吞咽口水,努力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沒遇到合適的,我有什麽辦法?”

“你就這個條件,眼光不要太挑剔,差不多過得去就行!”母親冷冷道,語氣尖刻。

夕顏迅速垂下眼簾,悶聲不語,母親的言外之意再明顯不過——你怎麽能跟朝顏比?

“是啊,小夕,身邊同事有沒有合適的?”父親也打破沈默,過度熱心地問,“要不哪天我替你去婚介所登記吧,中學老師的職業,還是挺受歡迎的……”

“再說吧。”夕顏勉強開口,心裏一陣悲涼,自己果真淪落為“剩女”,成了父母眼中的滯銷商品。

“要趕緊,終身大事不能拖!”母親終於結束了訓斥,將目光投回冷落許久的電視屏幕。

夕顏預備從沙發上起身,在新一輪疲勞轟炸前逃離客廳,躲回自己的臥房。母親驀地扯著嗓子,驚訝地說:“這個就是翟氏的執行董事?想不到年紀這樣輕,出身世家,又是從美國留學回來,前途不可限量啊!”

母親說的應該是翟清漣吧?別看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成天和幾個鄰居大媽在家裏摸麻將,對這些事情倒是清楚得很。

夕顏擡頭,瞅了一眼電視,朝顏正舉著話筒,笑容嫵媚婉轉,一雙美目灼亮灼亮:“請問翟總,您為何要在城南建大型游樂場呢?”

下一個鏡頭,切換到翟清漣身上。他還是一如既往的優雅,神色淡定從容,不像一般接受采訪的人那樣拘謹,手足無措。

“我的童年就在紫竹巷度過。我是從這條破舊簡陋的老巷走出來的。當年離開的時候,我曾經對一個女孩說過,我一定會回來找她!”

“這和您建游樂場有什麽關系呢?”朝顏問出了所有觀眾的疑問。

沈默了一小會兒,翟清漣說:“我希望現在的孩子能夠擁有絢麗多彩、快樂幸福的童年,不要像我們當年一樣,只能玩捉迷藏的游戲!”

他說這話時,目光直視著鏡頭,眼神犀利而又深情款款,害夕顏的心一陣亂跳。

這男人眼睛太會放電了,隔著個電視都能感覺到他的魅惑。

“別說,他和我們朝顏站在一處,還真是般配呢!”

母親的聲音拉回了夕顏的神智,她從熒光屏上收回目光,站起時不小心撞到了母親的膝蓋,一團粉色的毛線球滾落到茶幾邊。

夕顏彎腰拾起毛線球,那團絨絨軟軟的東西,捏在手心裏,讓她有一種久違的感覺,腦海裏出現一幅熟悉而又模糊的畫面——

在很多年前的某個黃昏,金色夕陽映照下的巷口,一位白發蒼蒼、神情呆滯的老人,坐在一張小板凳上,手裏不停地織著毛衣。

那些七彩的毛線球散落一地,她也不去管,一直不停地織啊織,太陽都落山了,她還坐在那兒。天天如此,風雨無阻。

巷子裏的人都叫她“瘋老婆子”,有些調皮頑劣的小孩還朝她吐唾沫,扔石子。

每每這時,就會沖出一個男孩,烏黑的發,粉雕玉琢般的五官,琥珀色的眼睛,像漫畫中的王子一樣俊美。

他大吼一聲:“滾開!”將手中的書包掄得呼呼作響,如流星錘一般朝那些孩子砸去。鬼哭狼嚎幾聲後,孩子們嚇得一溜煙跑了。動作慢的,來不及逃跑,會被對方打個半死。

等等!剛才翟清漣說什麽?

“我的童年就在紫竹巷度過。我是從這條破舊簡陋的老巷走出來的。”

“當年離開的時候,我曾經對一個女孩說過,我一定會回來找她!”

那個低沈性感的聲音,一下子扣住了夕顏的心。

她想起來了,終於想起來了……

翟清漣,就是住在小巷裏的那個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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