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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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不著急與我同歸於盡，就閉上嘴。”江思緣的手背繃起一道道青筋，指腹下紅光洩散，透著股陰森詭異之氣。
林寒咬住牙，滲出細密冷汗的後背，一個古老又繁覆的契約印記迅速成型。
萬髓印，以一人之血為媒介，分割被施印者的靈魂，再以自身靈魂交換，達成強制伴侶契約。
結萬髓印的雙方神魂相連，一損俱損。
萬髓印本是邪修用的法門，卻是江思緣在紅鸞宗的清冊樓內發現。
清冊樓的術法大部分是溫郁所放，可見他也曾對鳳鍶動過心思。
只不過，他從不敢做出傷害鳳鍶之事，這萬髓印便一直放在清冊樓積灰。
倘若溫郁還在，他定然想不到會有人拿走萬髓印。
與轉生符保留將死之人一半神魂不同，萬髓印切割的是清醒之人魂魄，其過程造成的疼痛，非常人可以忍受。
此法談不上陰毒，卻也足夠狠辣，只有不計後果的瘋子，才會把它當做伴侶契約使用。
而江思緣就是這個瘋子。
為能完整施展萬髓印，江思緣提前服用了能夠麻痹神魂知覺的紅丹。
可即便如此，畫下萬髓印的那一刻，她還是感覺到了來自靈魂的撕裂感。
仿佛有重要的東西，從她的靈魂深處脫離。而在那之後，一道水汽般清涼的東西靠近，緩慢填補著缺口。
那是林寒的魂魄，他就像一個外來者，在陌生的環境裏迷茫，小心翼翼，生怕傷到她，不敢後退，不敢做出任何反抗。
江思緣的神魂熾|熱灼烈，如浴火鳳凰，而林寒魂魄的到來，宛若突然闖進火海的小狗。
它的眼睛被刺眼的火光照得通紅，縮在火焰環繞的圈內，在鳳凰威嚴的視線下，緩緩趴下。
印成之時，林寒的眼角陡現兩道紅光，與江思緣眼角的紅痕如出一轍。
江思緣收回微微發顫的手指，隨手施了個清潔術，除去兩人身上的狼狽。
她的視線從鮮紅的契印上掃過，眼尾的紅痕愈發灼人。
“這的確不是主仆契約。”
林寒蹙眉，閉上眼，感受到識海中的變化，猛地睜開雙眸。
他的神念和江思緣的神念纏繞在了一起！
是他的錯覺嗎？
林寒眉頭蹙得更緊，再次閉上眼。
閉上眼的一瞬間，他透過江思緣的雙眼，看到自己後背上的契印。
“這是……”
“伴侶契約。”
林寒心神俱震地轉過身，本就蒼白的臉色變得一片慘白：“為何？”
今日是她大婚之日，為何與他簽訂伴侶契約？
“你覺得是為何？”江思緣敲了敲手邊放置喜服的托盤。
林寒目光隨著她的手轉動，見那還放著一件紅色喜服，眼角泛紅，喉結輕輕滑動了一下。
“這是何意？”
江思緣笑了笑，手指劃過他冰涼的胸膛，定在他的心臟上方，看著他的雙眼道：“寒兒想與我簽下主仆契約，可是要讓我在必要之時將你斬殺？難道在寒兒心中，我便是那般鐵石心腸，薄情寡義之人？”
林寒胸膛發|癢，後退幾步，避開她的手指，迅速穿好衣袍。
“你大費周章，只是為了騙我過來？”
江思緣戲耍他的事不止一二，當小雪告知他，江思緣要和戰戟門聯姻之時，他想過這是江思緣引他過來的手段。
可是她當真就將各大門派請了個遍，當真就穿上那身喜服，打扮成他從未見過的模樣。
狼來了的故事。哪怕放羊娃一次又一次戲耍他，他都不敢賭一回。
或許，江思緣當初講這個故事，便是為了讓他變成今日這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樣子。
“你的事，小雪都告訴我了。”江思緣說道，“既然寒兒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不妨將你的命交給我，我幫你處置。”
林寒心臟因劇烈收縮而疼痛：“那你盡快，留給你的時間不多了。”
江思緣怔了一下：“寒兒以為，我會殺你？”
林寒凝望著江思緣，聲音輕得微不可聞：“不然呢？”
江思緣心生遲疑。
林寒的眼神，為何給她一種不對勁之感？
殺林寒，是她計劃中的一環。從某種角度來說，林寒說的沒有錯。
可是這件事她從未說過，林寒為何提前知曉一般，還不假思索反問她，好似非常確定。
“我有一個計劃，能解決我們眼下的困境。寒兒若信我，便換上那身喜服，與我同往千絲殿。倘若寒兒不信，此刻離開，還來得及。”
“時辰還早，給你時間考慮，無論你的決定如何，我都希望那是出自你的本心。”江思緣沒有多做停留，擡腳向門外走去，順手帶上了門。
江思緣站在門外沒有離開。
因為她知道，林寒不會走，一個甘願在她手上畫下主仆契約的人，不會在她說了這是一次計劃之後，還臨陣逃脫。
落在臉上的陽光忽然變暗，江思緣擡頭看向頭頂的天空。
方才還晴空萬裏的天幕，轉眼間陰雲密布。
不到半柱香時間，身後的門就被推開。
江思緣聞聲回頭，看清門中少年的模樣，心臟劇烈跳動了一下。
少年一襲紅衣，長身玉立，一雙深暗的紫色雙眸定定地註視著她。
林寒十四歲築基，除了身高還在長，容貌一直維持在十四歲時，而今這副精致的五官初現成熟，冷白的皮膚在紅色布料的映襯下，更顯矜貴與冷峻。
視線掃過他修長有致的眉毛，江思緣目光下移，停留在他水潤緋紅的唇畔上，唇角微勾。
察覺到江思緣的視線，林寒垂下眼簾，掩住眼底的尷尬。
他的嘴唇幹裂，穿上這身衣物之後十分不相稱，本是想用妝臺上的東西遮擋一二，但似乎過猶不及。
擡了擡眼簾，見江思緣還盯著他的嘴唇看，眼中還帶著隱晦的笑意，心中更是窘迫，冷著臉轉身往回走。
“我去擦掉。”
“等等。”江思緣拉住林寒的手臂，瞬移到他身前的屋內，揮袖合上他身後的門。
“我幫你擦。”說著，江思緣突然湊近，踮起腳吻上他的唇。
許是抹了口脂的原因，林寒的雙|唇冰涼柔軟，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林寒驚訝江思緣的舉動，嘴唇微張開，卻被江思緣趁虛而入，在她的挑逗下，眼眸緩緩漫上一層水霧，耳|垂也紅成了一片。
江思緣吻得嘴唇發麻，才放開林寒，見他眼裏霧蒙蒙的泛著水汽，手掌壓在他狂跳的心臟上方，不動聲色地嗅了下他唇上殘留的香氣。
這氣味竟有幾分勾魂。
想到紅鸞宗的口脂中都會摻雜一些特殊的香粉，江思緣眼瞼微動，盯著林寒通紅的臉頰和迷離的雙眸，將他壓在門板上，左手輕車熟路地扯開他的腰封。
“你心跳得好快。”經過少年發燙的耳|垂，江思緣附在他耳邊輕聲呢喃。
“你要作甚？別……”林寒想要護住腰上的腰封，卻被江思緣咬住了喉結，說出口的話音隨之顫動，像是某種難受的低哼。
“江思緣！你有完沒……完！”
江思緣鳳眼輕瞇，解開脖頸上的血綢，露出下面一片金色紋路。
林寒皺眉，剛才發出的聲音讓他難堪得一度紅了臉，正欲從江思緣的壓制下脫身。
目光忽然劃過她脖頸處的金色，怔忪了片刻，任由著江思緣將他的雙手系個結實。
林寒掃了眼手腕上的血綢，剛想掙斷它，便聽江思緣貼著他的耳朵說道。
“你損壞縛元綾，可會傷到我的。”
“今日之後，我與寒兒便是名正言順的道侶。”江思緣手指劃過他一層層的喜服，看著它們從指尖落下，有恃無恐地說道，“難道寒兒要為了這點小事，傷我嗎？”
林寒僅僅是猶豫了一瞬，便被江思緣掌控了一切，臉頰燙得要燒起來，驚慌失措地握住她的手腕。
“光天化日，不知羞恥！”
“寒兒分明喜歡得緊，你的身體可不會騙人。我喜歡聽寒兒說那兩個字。”江思緣一個小法術便褪去了身上的嫁衣。
林寒鼻尖滲出細小的汗珠，與三年前那次完全不一樣。
那時他剛擁有實體，靠近江思緣都會有切膚之痛，與江思緣親密，更多的是心理上的歡愉。
而這次，像是有什麽的東西匯聚在丹田。林寒克制著喘息，鬢角被汗水打濕，紫色雙眸泛著情|欲，俊雅的臉潮|紅一片。
江思緣手指撫過他瘦削的臉龐，眼底浮現出一抹覆雜之色。
察覺到她的目光，林寒茫然地看向她，瞧見她眼底一閃而逝的晦暗，啞聲問道：“哪兩個字？”
江思緣微微闔上眼簾，與他的額頭輕輕貼合。
林寒斂眸，放在江思緣腰上的手擡了擡，正欲自己解開縛元綾，頭皮突然一陣發麻，微微睜大眼睛。
而在此時，江思緣堵住了他微啟的唇|瓣，漆黑的長發從背上滑落，擋住了他一半的視線。
林寒含|著水汽的眼睛轉動，心臟狂跳不止。視線掠過一室的紅霧，雙手緊緊攥著掌心。
他不敢掙開縛元綾，可體內力量不斷朝手腕匯聚，哪怕動一下，都會將其撕碎。
林寒小心翼翼地護著手腕上的血綢，沒註意江思緣愈發過分的舉動，在她出其不意的動作下，身體猛地一顫，偏開頭喘息起來。
情|欲鳳凰本身功法便特殊，何況林寒心心戀戀著江思緣，心理和身體在無盡的熱潮中，一次又一次失控，仿佛站在懸崖邊，搖搖欲墜。
最後實在受不了，才眼角通紅地瞪著江思緣，低喘著罵道：“江……江思緣，你身為女子……要……不要臉！”
“寒兒身為男子，身體可不像嘴上說的那般剛正不阿。”
站在院子裏侍奉的弟子個個耳尖泛紅，不消片刻，只聽室內少年聲線不穩地央求道。
“將你的功法……收……收起來！”
“寒兒喜歡？”
“我不喜歡！”
“可寒兒太粘人了，纏得這般緊……像糖人似的。”
“胡……胡說……”少年的喘息更深，帶著一聲悶|哼。
“我想聽寒兒喚我師尊。”
“休想。”
“當真不喚？”
“你……嗯……作甚？”
“開窗透透氣。”
“你有病。”窗板傳出一聲輕響，和桌椅碰撞的聲音，少年沙啞的嗓音染上一陣細微的哭腔，“關……關上。”
“不關，除非……唔……寒兒在報覆我？”江思緣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好久才壓著微啞的嗓音道，“看來寒兒喜歡得緊。既如此，那我便不手下留情了。”
“哈哈哈，江思緣你住手，癢！你幼不幼稚！哈哈哈……”
直到酉時將近，江思緣和林寒才從房內出來。
因為他們折騰了太長時間，江思緣的頭發沒來得及整理，僅僅用紅色綢帶簡單挽起。
而林寒的嘴唇比剛才塗了口脂還要緋紅，蒼白的臉也多了絲紅暈。他掃了眼江思緣放在身側的手，慢慢與她的手指碰上。
見江思緣看過來，又恢覆成冰冷的模樣，扭過頭不再看她。
靜默中，江思緣伸出手，與他偷偷送過來的手指，默契地牽在一起，掌心密切貼合，透過交纏的手指，感受著對方略快的心跳。
千絲殿內，賓客齊聚，各門派都在翹首以望，眼看過了時辰，主人公還未到場，殿內唏噓一片，不少人向身著白衣的關笙投去關切的視線。
自上回寂滅山一宴，關笙求娶江思緣的事情，在修真界傳了個遍。
本以為紅鸞宗與戰戟門聯姻是板上釘釘的事，而今關笙作為賓客出現，看來與江思緣成親的，另有其人。
五大宗門傑出後輩不少，可能與江思緣齊名者，少之又少。除去關笙，他們想不出哪位修士能入江思緣的法眼。
“多謝諸位前來參加我與林寒的喜宴。”一道清亮剛寒的聲音自殿外響起。
眾人紛紛看過去，見著江思緣身旁的林寒，有驚訝者，也有納悶者。
“林家的林寒？他不是死了嗎？”
有修士竊竊私語道：“看不出修為，此人要麽攜有特殊法器，要麽修為比你我都高。”
“林家的人沒來。確定他便是幾年前鬧得沸沸揚揚的林寒嗎？”
“雖未見過，此等容貌，倒是與傳聞貼近。”
“別瞎猜了，他們朝江殿主走去了，十有八.九是思道殿的林寒。”
江思緣和林寒走到江杼面前，兩人同時向江杼行了禮。
看著江杼和寧霄，江思緣說道：“江叔叔，寧前輩，你們二人能應邀前來，晚輩在此先行謝過。”
江杼瞧了林寒一眼，問江思緣：“此事非同小可，是你的決定，還是他的決定？”
這件事稍有差池，林寒的命便要葬送在她手上，江杼不得不慎重考慮。
當年鳳鍶被鳳垣打成重傷，於火海中差點灰飛煙滅，雖被溫郁救下，但腹中的孩兒危在旦夕。
正是因為這一點，他從未想過江思緣會是鳳鍶的孩子。
未曾想，鳳鍶竟然用轉生符保下了江思緣。
煉制轉生符，此等瘋狂的舉動，已然足夠震撼他。而江思緣這次的計劃，比鳳鍶還要瘋狂，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等同於自掘墳墓。
“是我……”
“是我們的決定。”林寒打斷江思緣的話，紫色的雙眸妖異而認真，“無論是何結果，我都甘願接受。”
江思緣轉頭看向林寒。
為了以防萬一，今日的計劃她沒有告知林寒，可林寒的樣子，好似知道些什麽。
江杼一臉肅然，沈聲道：“林寒，你是我門內弟子，我不會看著你出事，我們可以再想別的辦法。”
“此等隱患，盡早解決為好。”林寒說得像是與他無關一般，語氣風輕雲淡的，“今日我父親沒有來，可否請殿主替我傳句話。”
他上次為了江思緣，違逆父親，只怕父親至今還在生氣。
“何話不能當著為父的面說！”林邈大步走進千絲殿，怒視一身喜服的好大兒，餘光瞥到同是紅衣的江思緣，臉色黑沈如鐵。
五年前，江思緣在此處說的那些話，歷歷在耳。她給他的印象，不可謂不差到了極致。而今，她竟然還要把他的寒兒騙來成親！
簡直不要臉！
見江思緣的神色微凝，林邈冷笑了一聲：“江思緣，你的膽大包天倒是沒辱沒了你在外的名聲。”
只聽林邈毫不客氣地罵道：“我便問你，你這種人，配得上寒兒嗎？六年前，你為了在宗門大比中揚名，親手毀掉我兒金丹，而今你又利用寒兒的一片癡心，來達成你與我林家聯姻的目的。我們林家到底欠了你什麽，讓你這般報覆我們！”
江思緣抿唇不語。
五年前她可以厚著臉皮和林邈對罵，而眼下林邈是林寒父親，她不能當著林寒的面，與他父親撕破臉皮。
見江思緣不說話，林邈火氣更大。
瞧她這目中無人的樣兒，連反駁的話都不屑與他說了麽！
“父親。”林寒上前一步，擋住林邈惡狠狠的視線，“此事是我一意孤行，您有怒氣可以沖我。”
林邈眉鋒皺起，見林寒固執地想要撞上南墻，只差沒當場氣暈過去。
上次鳳垣親至紅鸞宗，本可一劍解決掉江思緣，卻只是挑斷她脖頸的血綢，像是在證實什麽，最後竟還空手離去。
這件事，間接證實江思緣就是鳳垣的種。
倘若寒兒也是鳳垣的骨肉，那江思緣與寒兒該是親姐弟才是，他們怎麽能在一起？
“我有話與你單獨說。”
“我也有話與父親說。”林寒一擡手，四周變得漆黑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只剩他和林邈兩人。
領域！林邈一臉駭然，江杼乃大乘修為，他尚且摸不到領域的門檻，林寒怎會擁有領域？
“你究竟是何人？”神識探查到林寒身上的鬼息，林邈眼中猜疑愈深，“你化作寒兒的模樣，意欲何為？真正的林寒在何處？”
“父親，我就是林寒。”林寒眼神不閃不躲，鄭重道，“您可還記得，四年前我便與您說過，我要與江思緣結契。”
林邈看不透林寒，但他的神態變化，語氣停頓，都和林寒一模一樣。真的是寒兒？
“這四年你去了何處，為何一聲不吭就走了？”林邈大步走到林寒身前，眼含擔憂地打量著他。
“寒兒，你為何會變成這副模樣？你的身體不是已經……”
林寒雙膝跪下，擲地有聲道：“孩兒懇請父親，無論今日發生何事，都不要為難江思緣。”
“我為難她？”林邈簡直要氣笑了，看著跪在他身前的林寒，神色頓了頓。
他稍微冷靜下來，便聽出了其中關竅：“那江思緣又要作甚？”
林寒低著頭，嗓音不變道：“江思緣的性格，父親見識過，得理不饒人。她今日不與您爭辯，不是不把父親放在眼裏，而是將您當成了自己的長輩。”
江思緣把他當做長輩？林邈只差沒笑出來表達他的不可思議和不讚同。提起江思緣，他就一肚子火。
“孩兒沒求過父親什麽事，這一生只有這一個請求。”林寒擡起頭看著林邈，目光懇切而真摯，“不要為難她。江思緣並非您看到的那般堅強，也會受傷難過。我不希望自己的存在，到最後還成為她的負擔。”
“什麽叫到最後？”林邈心頭生出不好的預感，“你是不是有事情瞞著為父？”
離戊時只有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林寒不再對林邈有所隱瞞，把自己的情況全數吐露了出來。
“戊時一到，父親萬不要再靠近林寒一步。”
林邈錯愕地倒退一步，看著林寒落手撤掉領域，完全忘了自己要說的話。
在眾人眼中，林邈和林寒的身影只消失了一瞬，再出現時，像是已經談完了。
除了林邈白著臉，沒再出聲，這場喜宴順利得讓人不敢相信。
臨近尾聲，賓客紛紛告辭，不少人走之前，朝殿內看了好幾眼。
紅鸞宗在外名聲極差，江思緣居然能搬動大半的修真界高手過來，此事令人費解。
如今酉時將過，按照請貼上的時間，他們皆該離去，可那些化神以上的大能紋絲不動。
他們這些化神以下的，全被客氣地請了出去。
“時辰快到了。”寧霄掐著最後一刻鐘報時。
聞言，江杼把目光轉向林寒，見他視線未從江思緣身上離開過，暗自嘆了口氣。
“造孽啊。”
寧霄說道：“這是他們自己的選擇，雖然希望渺茫，至少努力爭取過。我相信不論結果如何，他們都不會後悔。”
“就怕……”結果完全背道而馳。
滅世之人豈有那麽容易斬殺，連六千年前的神使都做不到。
江杼語言未盡，天邊劃過幾十道流光，直沖千絲殿而來。
五大門派化神以上的修士來了九成，其中還有不少散修和妖修。
領頭的蘇恒掃了眼殿內，看見江杼，淡聲道：“陽榮呢？”
江杼恭敬地一抱拳，回覆道：“來前收到師祖簡訊，會晚些時候到。”
玄機劍派的玄機老兒用神識在林寒周身探查了一遍，未在他身上探到絲毫邪氣，摸了摸花白的胡須：“是他嗎？可別弄錯人了。”
江杼取出陽榮上仙給的符箓，墨藍色的符箓泛著一陣陣金芒。
寧霄看了眼符箓，猜測道：“應許是被滅世之人附了身，白日六個時辰還是林寒本人。”
“此子神魂確有異樣。”蘇恒說了這一句，便將目光轉向林寒身側的江思緣，“她也是。”
玄機老兒甩了把浮塵，掐指一算，輕輕搖了搖頭，“他們二人魂魄相連，若不想都喪命於此，那道契印還需解開。”
江杼想起溫郁臨走前，讓他幫忙照顧江思緣的話，再去看江思緣眼中的果斷，苦笑了一聲：“難得放肆，誰不想逆天而為一次，隨他們去吧。”
“逆天而為？”玄機老兒稍有不解，又掐指算了起來。
他能算出今日有大劫，卻算不出來人心。
有鳳鍶的珠玉在前，蘇恒兩眼便看出了其中玄機，對這般做法並不讚同：“異想天開，玩火自焚。”
古塬秘境是神使留下的芥子空間，轉生符轉生陣乃神造之物，是以能起到覆生靈魂的作用。
江思緣想要用萬髓印代替轉生符，以自己的軀殼溫養林寒的一半魂魄，待斬殺滅世之人後，再以轉生陣相助，將體內林寒的魂魄喚醒。
不是異想天開，又是什麽？
不解開契印，他們的結局只有一個——玉石俱焚。
蘇恒說異想天開，那八成便是不可能的事。江杼正要喚江思緣，卻見她和林寒一同走了過來。
林寒看了江思緣一眼，對著蘇恒說道：“前輩，戊時快到了，先將我鎖起來吧。”
蘇恒神色漠然，沒有動作。
玄機老兒倒是一臉稀奇地瞧著林寒：“你不是在劍塔獲得神劍的小家夥嗎？這般著急送死，豈非浪費我玄機劍派給你的機緣？”
寧霄糾正道：“掌門師伯，是魂劍。”
玄機老兒瞪了他一眼，“三清劍神的魂劍，不是神劍是何物！你這驢腦袋，轉不過彎！”
魂劍是靈識，神劍是劍，這能一樣嗎？寧霄默然。
江杼以手抵唇，輕咳了兩聲，對林寒說道：“滅世之人修為還未完全恢覆，此時除掉他，是最為穩妥的辦法。我們會等你的意識沈睡，再將其斬殺。”
“不過我還是要再問一遍，你想清楚了回答我。”蘇恒的話到底還是影響到了江杼，他發自內心覺得，林寒的性格像他，若知道這樣做江思緣也會死，定然不會答應得那般幹脆。
“你當真決定要與緣……”
“時間快到了。”江思緣打斷道，“江叔叔，時不待人。”
眼看離戊時只有不到一柱香的時間，蘇恒召出長戟，手掌一翻，掌心落下一條銀色鎖鏈。
鎖鏈上的禁制發出陣陣波動，將林寒的身體死死纏住。
頓時，一陣龐大的黑氣便在千絲殿迅猛彌散。
江杼盯著江思緣，連連皺眉，心中更加確定，這孩子沒把全部打算告訴林寒！
什麽計劃，這世間根本沒有兩全其美的計劃！她本就打算與林寒共赴黃泉！
他原以為林寒死腦筋，才會被江思緣玩弄於股掌之間，原來最死腦筋的那個，他一直沒有發現！
“師尊！”殿外傳進來一聲驚呼。
江杼神色一變，轉頭向門邊看去。
只見本該在思道殿的弦知和陳影，雙腳離地，被兩道黑氣纏住。
他們身後站著一個灰發老翁，林家家仆的服飾，骨瘦如柴，露在袖子外的手指缺失一根小指。
“放了老奴的主人，否則這兩個小家夥的命，便要交代在此了。”
“老周！”林邈還記得老翁，他是欒彤的仆人，當年正是他背著只剩一口氣的欒彤來到林家。
欒彤生下林寒後，身體越發衰弱，不到三年離世。老翁便一直守在林家族地，不曾出現在世人眼前。
“你這是幹什麽，把他們放了。”
“林家主。”老翁滄桑嘶啞的聲音刻意拉長，意味深長道，“世人常道，虎毒不食子。你看著這群人殺你的親生骨血，居然沒有一絲觸動？”
“敢問您，對得起欒彤主子對你的深厚情誼嗎？”
鳳氏一族兩千年誕下一子，他與欒彤相識不過短短五十載，林寒怎會是他的親生骨血。
林邈心裏有苦，面上依然冷靜自持著。
“老周，有何話不能慢慢說。你挾持思道殿的人不僅無濟於事，還讓大家都為難。這二人是寒兒的師兄師弟，你這般作為，寒兒也會難堪！”
老翁眼裏透著一絲精明：“林家主可還記得一千九百多年前，凡間界的西子樓？西子樓臺，佳人蒙面，一舞驚鴻，彩蝶紛飛。翩翩少年，以畫和舞，筆下春風，雕冰畫脂。”
林邈眼眸隨著老翁的話俞睜俞大，心中騰起一陣匪夷所思，“你為何會知曉這段對話？”
一千九百多年前，他初次下山除妖，對一個凡人女子動了心。他們兩|情|相|悅，私下結為連理。後來他回家族覆命，再去接她，卻沒了她的消息。
而老翁這段話，正是他與那女子初見時的對白。
老翁是欒彤的隨從，他叫寒兒主人。
莫非……
林邈兩手緊張地握緊，雙眸滿是不敢置信，“她是欒彤化成的凡人？不，若是欒彤，她不會不告而別。”
老翁諷刺道：“欒彤主子懷有身孕，胎兒會瘋狂吸收附近的靈力，凡間界自不適合主子再待下去。所謂不辭而別，當真是天大的笑話，你一去經年，可有想過主子的處境？”
老翁的話，坐實了林邈的猜想，他身形一震，僵硬地扭過頭，看向被鐵鏈纏繞的林寒。
林寒低垂著頭，雙眼緊閉，像是睡著了一般。
寒兒是他的親生兒子，是他與欒彤的孩子……
寒兒……
“到了修真界，這些貪婪之人，個個以為欒彤主子身懷至寶，對她圍追堵截。最後竟還有臉以報仇為名義，討|伐她。”
老翁眼含悲切地註視著林寒的身影，瞪向千絲殿衣冠楚楚的修士們，眼冒兇光：“他們這些人的嘴臉，比主人煉鬼爐裏出來的惡鬼還要醜惡！”
“煉鬼爐？”玄機老兒和蘇恒對視了一眼，摸了摸花白的胡須。
古籍記載，煉鬼爐是滅世之人慣用的法術，可以將活人煉化成惡鬼，亦可煉化活物靈力為己所用。
“你主人六千年前便被封印，如今仍被寒穹七冰陣鎮壓在寂滅山之下。”
老翁神色不屑，知道他們在套話，毫不掩飾道：“主人早在二十六年前便從寂滅山走了出來，那裏的軀殼，不過是一個障眼法。老奴服侍主人二十載，便是等一日主人徹底蘇醒，給欒彤主子報仇！”
徹底蘇醒？玄機老兒試探道，“林寒如今二十六歲，所以，他二十六年前選擇了轉世？”
“是又如何？”老翁道。
原來不是附身，也並非一體雙魂，林寒只是沒有徹底恢覆記憶。江杼擔憂地看向江思緣。
傳音道：“你也聽到了，趁林寒還未醒來，把契印解了。便是你今日成功了，來日恢覆記憶的林寒，依舊會變成下一個滅世之人。”
江思緣目光落在林寒身上，神色平靜，手中的青陵雙劍微微發顫。
寧霄恍然道：“我明白了，林寒不願意接受滅世之人的記憶，這才造成他們一個是白日的林寒，一個是黑夜的滅世之人。”
“你們分析這些有何意義？”曲楓不是很理解。
吃雞蛋，還要搞清楚母雞怎麽下的蛋嗎？
“既然林寒是滅世之人，殺了他便是。”
“癡心妄想。”林寒的聲音在千絲殿內響起，仿佛有千斤重的威壓驟然降臨。
眾人紛紛召喚出法器，嚴陣以待。
只見一襲紅衣的林寒站在黑霧中間，他的身體被銀色鎖鏈鎖住，依然站的筆直。
那雙紫色雙眸幽幽地掃過眾人，落定在江思緣身上。
“神使也在？”
眾人心中掀起軒然大|波——六千年前那位神使？
江思緣與他對視，手中的青陵雙劍哐當作響。
他沒有林寒的記憶，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是與林寒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模樣。
“不記得了？”林寒觀察她的神色，發現她果然忘了，收回視線。
瞥了眼自己身上的鎖鏈，低啞的聲音透著一絲沈郁：“你忘記了自己，忘記了我，卻沒有忘記自己的使命。”
“看來今日一戰，在所難免。”林寒擡手，手指溢出兩道黑氣，一道直奔殿門口的老翁而去，一道在千絲殿盲目打轉，所過之處皆被切割。
老翁眼底劃過一抹黑芒，兩手收攏。
弦知和陳影脖頸被黑氣纏繞，面色發紫地向江杼求救。
“師尊救我！”
“殿主……救命！”
江杼執筆揮墨，巨大的靈力化作一只巨手，呼嘯著沖老翁撲去。
“這次，是你們先招惹的我。”林寒身上的鎖鏈“哢嚓”一聲斷開，黑色燈臺浮現在他的掌心。
燈芯的火焰燃起，周遭瞬間陷入無盡的黑暗之中。
江杼體內的靈力驟然消失，沒支撐的攻擊失了準頭，被老翁輕易避開了去。
林寒翻手覆掌，黑暗中霎時撲出一群鬼物，張著血盆大口沖著修士們撲咬而去。
江思緣抽|出青陵雙劍，連忙對付周遭的鬼物。
青陵雙劍的劍光無意間照到林寒的雙眼，他倏地偏開臉，眼睛幾乎全閉上。
有人註意到林寒的異常，不顧鬼物的襲擊，欣喜若狂地大叫道：“光，他怕劍光！”
林寒睜開眼，隱晦地瞥了青陵雙劍一眼，手中浮現驚鴻筆，筆身一轉。
妄想用劍光對付他的修士們，在驚鴻筆的攻擊下，紛紛被擊飛，倒地不起，噴出一大口血。
“他怕的不是劍光！”通天的黑暗出現一道裂痕，數十名白衣仙者從天而降。
陽榮上仙以血畫符，墨藍色符箓直奔四周而去，封住周遭源源不斷出現的鬼物。
“還望神使尊者助我等一臂之力！”陽榮與數十名仙者站在不同的位置，寒穹七冰陣在他們腳下重現。
見幾十名活了萬年千年的前輩們眼巴巴地看著她，江思緣無奈出聲道：“前輩們高估我了，我對此陣並不了解。”
林寒說她是神使，但她沒有關於神使的記憶，對寒穹七冰陣更是一無所知。
因寒穹七冰陣而攥起拳頭的林寒，聽見江思緣的話，緩緩松開發汗的手掌。
仙者們面面相覷。
仙界有神使的影像，陽榮自上回在寂滅山，便認出了江思緣。
那時他以為江思緣在隱藏身份，見她並未對滅世之人逃走一事有所動作，認定了她是有別的考慮。
後聽江杼提起，便極力召請眾仙過來祝她一臂之力，哪敢想她是沒了記憶。
能飛升者皆是出生入死多年之人，他們很快便鎮定下來。
寒穹七冰陣是神界的陣法，他們沒有神力，無法在林寒的鬼蜮中憑空啟陣。
眾人果然棄陣，聯手朝林寒攻去。
林寒身形閃現消失，像是能預知到他們的攻擊路數，接二連三瞬移。
不消片刻，出了他們的包圍圈，拉著正在斬殺鬼物的江思緣，往後後退一步，乍然走出黑暗。
江思緣眼前的光亮恢覆，掃了眼空無一人的千絲殿，警惕地將手中的青陵雙劍壓在林寒的脖子上。
“你要做什麽？”
林寒手掌一揮，黑色的巨大丹爐憑空出現在千絲殿正中。
丹爐通體玄黑，中空部分呈透明狀，能輕易看到裏面正在與鬼物廝殺的眾人。
江思緣凝起眉。
林寒移開江思緣的劍，餘光睨了眼鬼息凝聚的煉鬼爐，身影消失，化作一點白光沒入江思緣的眉心。
江思緣的腦海像幻燈片一樣，出現過去發生的一幕幕。
他在翻看她的記憶！
最開始一個片段，不是她睜開眼看到爸媽的第一眼，而是她壓著林寒，手中的青陵雙劍插在林寒臉側的地面。
她很確定，這場景她在劍塔夢到過。
但這不能說是她的記憶吧？
不算的吧？
那後面她做的夢也……
很快，更多的畫面出現在江思緣的腦海裏，有她夢到過的，也有她從未見過的，這些畫面比她的夢要完整詳細得多。
看著看著，江思緣看明白了，她被餵了一口狗糧，神使和滅世之人撒的狗糧。
還有好大一盆狗血。
腦海的記憶還在繼續翻動。
她在現世出生，成長，中間的過程逐漸模糊，再次恢覆清晰之時，她便來到了修真界，腦海突然多出一本以林寒為主角的鬼神小說。
江思緣眼眸微暗，閉上眼回憶自己是否看過這本小說，卻無跡可尋。
“是你的預知能力。這世界的天道為了防止你恢覆記憶，修煉神道，強行篡改了你的記憶。畢竟，誰也不會願意把自己作為養料，去造一個神。”
在江思緣腦海深處的林寒，翻看江思緣記憶裏的劇情，淡然出聲：“你丟了一半神魂，預知到的，是另一半神魂的未來。照你預知的這個趨勢下去，鬼器失控是必然的。”
記憶快進到她和林寒在劍塔的過往，然後寂滅山之行，和枯燥的修煉時間。
“等等。”江思緣想起後面的記憶，立刻出聲阻止，但林寒顯然沒有聽她的，和思過崖洞府裏的畫面一閃而逝，速度極快。
江思緣松了口氣，腦海裏的林寒仿佛也松了口氣。
一直到今日的畫面。
林寒沒想到大婚之前還會有那麽刺激的場景，一不留神看完，匆忙從江思緣的腦海退出，面容漲得通紅。
江思緣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若不是現在時機不對，她真想問問，有這能力，為何不直接翻看林寒的記憶？從她這裏看，會讓他感覺到不一樣的快樂嗎？
“你想怎麽處置他們？”江思緣註意到煉鬼爐裏的化神修士皮膚在逐漸潰爛，皺眉問道。
“殺了。”林寒敲了敲煉鬼爐，“我若將他們放了，他們又要對我喊打喊殺。我今日累了，不想打了。”
江思緣心知今日林寒弄死這些人，來日必然陷入無窮無盡的報覆當中。
他有能力殺盡修真界，可那個林寒呢，他願意嗎？
“待你恢覆記憶，你會後悔。”
“不會有那一日。”林寒眼眸轉動著看向煉鬼爐，慢慢落回江思緣臉上，轉身走向殿外。
“林寒！”江思緣冷聲道，“你還要做縮頭烏龜嗎！”
林寒偏頭，奇怪地看了江思緣一眼，就在這時，他的身形突兀地晃動了一下，紫色雙眸微微瞇起，蒙起一層白霧。
揮手撤掉煉鬼爐，林寒臉色蒼白地看著江思緣，突然向著天空疾馳而去。
被收進煉鬼爐的眾人重新出現在千絲殿內，白衣絕塵的仙者們不覆初來時的光鮮。
他們看了眼四周，見江思緣完好無損地站在殿內，紛紛行禮離開。
“多謝神使相救。”
“多謝神使。”
陽榮上仙腳步多停留了一刻，冒昧問道：“那滅世之人，神使尊者可有將其降服？”
江思緣沒有說話，她能感覺到，剛剛離開的是她認識的那個林寒。
陽榮上仙心中起伏不定，怕惹怒上神，連忙行禮離開。
“得罪！”
滅世之人一日不除，修真界便一日不得安寧。但有神使留守修真界，眾人心中多少有了顆定心丸。
經紅鸞宗一役，江思緣神使的美名傳遍修真界。
即使她之前臭名昭著，仍有不少人慕名而來，加入紅鸞宗，其中不乏有想要做紅鸞宗客卿長老的大乘修士。
紅鸞宗因為有神使存在，本來蠢|蠢|欲|動|欲的門派，在沈默中偃旗息鼓。
也有人不信，好比清幽派，剛組織起來欲要吞並紅鸞宗，還沒起戈，一夜過來便被滅了門。除了絲毫不知情的，無一活口。
神使狠辣的名聲再一次傳開。
江思緣成為紅鸞宗宗主的第二年，鳳鍶回來了，她看過江思緣，便回了寂滅山。
溫郁以自身為護盾，守護下鳳鍶，自己卻連屍體都沒有留下。
鳳鍶知道了當年真相，知道鳳垣是被柑蓮花粉強行狂化，才失控傷的她。她和鳳垣解除誤會，在寂滅山度過了生命裏最後一段時光。
那幾年，她和鳳垣還能通過水鏡與她聊天。鳳垣依舊是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樣，即便鳳鍶承認她是鳳垣的血脈，鳳垣還是繃著一張臉。
然而每次鳳鍶用水鏡騷擾她，鳳垣的臉都會出現在水鏡裏，嚴陣以待的模樣，像是在網絡面試。
時間如白駒過隙，修士一閉眼一睜眼便是百年。
自上次千絲殿分別，江思緣已有兩百年沒見過林寒。
她自討苦吃，沒有將自己的計劃告知他，只怕他是後知後覺發現她的冷血，不願再來見她。
江思緣偶爾想通過萬髓印聯系林寒，可他雖沒有解開契印，卻屏蔽了她的魂識。
“宗主。”門外弟子謹慎地稟告道，“文輝君在千絲殿等候，說是有溫師叔祖的東西，要轉交給宗主。”
江思緣以手抵額頭，眼簾未擡地問道：“可有說是何物？”
“不清楚。”弟子回道，“說是一件對宗主而言，很有價值的東西。”
江思緣站起身，擡腳前往千絲殿。
等候在千絲殿的關笙看見江思緣，眼前一亮，背在身後的手伸向她，露出掌心的紅色人偶。
“這是溫師伯之前交給我的，師伯讓我多看看它，便能明白他的意思。我起初以為，師伯在鼓勵我，看久了才發現這木偶被重覆雕刻了千百遍，每一刀都小心謹慎。若非在意，絕不會細微之處都精心打磨，我想，它該是有故事的。”
江思緣視線掠過人偶被血染紅半邊的身體，取過人偶，笑道：“我還可以，劍塔裏的東西帶不出來。”
“這人偶是林寒刻的吧。”關笙在劍塔看見過他們去買刻刀，觀江思緣的神色猜到了一二。
“他還沒有音訊嗎？”
江思緣搖了搖頭，看著手中的人偶說道：“他這人膽子小，脾氣又倔強，不逼一逼，是不會出現的。”
“你不如再騙一騙他？”關笙笑了，“我記得他挺好騙的。”
江思緣的手指拂過人偶的發絲，兩百年了，她又何嘗沒有再用過激將法。
“他是好騙，但不是真傻。”
一名傳訊弟子匆忙進來稟報道：“宗主，有個新弟子在切磋之時，失手打殘了三位師兄弟。”
關笙輕笑了一聲：“此類事情，該去稟告內務長老，讓長老解決。”
“是弟子莽撞了，弟子這便去稟告內務長老。”這名弟子也是剛接手這種活，有人告知他，他便匆忙趕來，多少要跑錯幾回。
“我去看看吧。”江思緣和關笙無話可說，留在千絲殿與他客套，倒不如去瞧一瞧何為“失手打殘”。
江思緣隨那名弟子走到試煉峰，幾名內門弟子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視線一掃，瞥見石頭後躲著個人，對身旁的傳訊弟子吩咐道：“拉出來。”
傳訊弟子走過去，把躲在石頭後的人揪了出來，“說，你為何要打殘師兄們？”
“不是我！”
他身著外門的服飾，穿著不倫不類，看見江思緣，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掉。
“長老，我冤枉啊，不是我打的人。這三位內門師兄搶我東西，有一個外門師弟路過幫了我一把，然後他們就打了起來。”
“等師兄們醒了，長老可以詢問，我這點修為，哪裏能把師兄們傷成這模樣。”
傳訊弟子也看出他實力太差，問道：“你說的人跑哪去了？”
外門弟子擦了擦眼淚，指著左前方說道：“往那個方向走了。”
江思緣放開神識，果然尋見一道行色匆匆的身影，腳踏虛空，直奔那道身影而去。
傳訊弟子見江思緣離開，放開那名外門弟子，像是想起了什麽，說道：“那位不是長老，是咱們宗主。”
外門弟子三魂丟了七魄：“傳聞裏那位吃人不吐骨頭的宗主？”
“站住。”江思緣出現在那名逃走的弟子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微微一怔。
那弟子聽見江思緣的聲音，僵硬地挺直脊背，放在身側的手指不自然地蜷縮起來。
“你打傷了人，就想逃之夭夭？”江思緣走到那弟子身前，見他彎著腰，低垂著頭，手掌落在他的肩膀上。
“縮成烏龜也沒有用。”
江思緣在掌心輸入靈力，探查他的修為，靈力仿佛陷入了無底洞。
林寒肩膀縮了一下，發現躲不掉。
江思緣松開手，將手背在身後，“躲了兩百年，我是窮水猛獸不成？若今日不是我誤打誤撞碰上，你還要躲多久？”
林寒擡起頭，視線一粘在江思緣的眼睛，就再也收不回來了，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像個落難的奶狗，聲音裏有委屈，也有不甘：“我算過卦，我們沒有緣分，強行結合，只會道損而亡。”
江思緣不信卦，她問道：“你這回，不想死了嗎？”他們連死亡都不怕，還怕一道卦？
林寒的身體僵直，嗓音沙啞地問：“你要，殺我嗎？”
江思緣倏地盯緊他，召喚出噬魂金蠱，如今的噬魂金蠱體型龐大，足以承載他們兩個人。
林寒被江思緣丟到噬魂金蠱背上，腦海一片空白，仿佛隨時奔赴刑場的死刑犯。
噬魂金蠱在鳳寒山山頂停下，江思緣將林寒推落，看著他怛然失色的臉龐，從噬魂金蠱背上一躍而下。
牽住他伸過來的手，凝視他泛紅的眼眸，輕聲道：“我殺過你了，你便當我們應過了卦象，不要再躲了好不好？”
被巨大絕望包裹的林寒，回過神，緊緊抱住江思緣。
所有預言、卦象、天機，都告訴他，他會死在江思緣手裏。
可他不想再遠遠地看著她，如果靠近江思緣需要付出代價，那他甘之如飴。
“卦象上可有說，我喜歡你。”
“沒有。”林寒嘴角抽搐，不知是想笑還是想哭，抱著她沒有回頭，道，“卦上只說，你是個臉皮厚的。”
“……”江思緣怔了怔，立刻咯吱他的腰，“信不信我把你丟下去，摔個稀巴爛！”
林寒笑了起來，蹭了蹭江思緣的脖子：“我錯了。”
“毫無悔意。”
“我真錯了，哈哈哈……”
我也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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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著急與我同歸於盡，就閉上嘴。”江思緣的手背繃起一道道青筋，指腹下紅光洩散，透著股陰森詭異之氣。
林寒咬住牙，滲出細密冷汗的後背，一個古老又繁覆的契約印記迅速成型。
萬髓印，以一人之血為媒介，分割被施印者的靈魂，再以自身靈魂交換，達成強制伴侶契約。
結萬髓印的雙方神魂相連，一損俱損。
萬髓印本是邪修用的法門，卻是江思緣在紅鸞宗的清冊樓內發現。
清冊樓的術法大部分是溫郁所放，可見他也曾對鳳鍶動過心思。
只不過，他從不敢做出傷害鳳鍶之事，這萬髓印便一直放在清冊樓積灰。
倘若溫郁還在，他定然想不到會有人拿走萬髓印。
與轉生符保留將死之人一半神魂不同，萬髓印切割的是清醒之人魂魄，其過程造成的疼痛，非常人可以忍受。
此法談不上陰毒，卻也足夠狠辣，只有不計後果的瘋子，才會把它當做伴侶契約使用。
而江思緣就是這個瘋子。
為能完整施展萬髓印，江思緣提前服用了能夠麻痹神魂知覺的紅丹。
可即便如此，畫下萬髓印的那一刻，她還是感覺到了來自靈魂的撕裂感。
仿佛有重要的東西，從她的靈魂深處脫離。而在那之後，一道水汽般清涼的東西靠近，緩慢填補著缺口。
那是林寒的魂魄，他就像一個外來者，在陌生的環境裏迷茫，小心翼翼，生怕傷到她，不敢後退，不敢做出任何反抗。
江思緣的神魂熾|熱灼烈，如浴火鳳凰，而林寒魂魄的到來，宛若突然闖進火海的小狗。
它的眼睛被刺眼的火光照得通紅，縮在火焰環繞的圈內，在鳳凰威嚴的視線下，緩緩趴下。
印成之時，林寒的眼角陡現兩道紅光，與江思緣眼角的紅痕如出一轍。
江思緣收回微微發顫的手指，隨手施了個清潔術，除去兩人身上的狼狽。
她的視線從鮮紅的契印上掃過，眼尾的紅痕愈發灼人。
“這的確不是主仆契約。”
林寒蹙眉，閉上眼，感受到識海中的變化，猛地睜開雙眸。
他的神念和江思緣的神念纏繞在了一起！
是他的錯覺嗎？
林寒眉頭蹙得更緊，再次閉上眼。
閉上眼的一瞬間，他透過江思緣的雙眼，看到自己後背上的契印。
“這是……”
“伴侶契約。”
林寒心神俱震地轉過身，本就蒼白的臉色變得一片慘白：“為何？”
今日是她大婚之日，為何與他簽訂伴侶契約？
“你覺得是為何？”江思緣敲了敲手邊放置喜服的托盤。
林寒目光隨著她的手轉動，見那還放著一件紅色喜服，眼角泛紅，喉結輕輕滑動了一下。
“這是何意？”
江思緣笑了笑，手指劃過他冰涼的胸膛，定在他的心臟上方，看著他的雙眼道：“寒兒想與我簽下主仆契約，可是要讓我在必要之時將你斬殺？難道在寒兒心中，我便是那般鐵石心腸，薄情寡義之人？”
林寒胸膛發|癢，後退幾步，避開她的手指，迅速穿好衣袍。
“你大費周章，只是為了騙我過來？”
江思緣戲耍他的事不止一二，當小雪告知他，江思緣要和戰戟門聯姻之時，他想過這是江思緣引他過來的手段。
可是她當真就將各大門派請了個遍，當真就穿上那身喜服，打扮成他從未見過的模樣。
狼來了的故事。哪怕放羊娃一次又一次戲耍他，他都不敢賭一回。
或許，江思緣當初講這個故事，便是為了讓他變成今日這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樣子。
“你的事，小雪都告訴我了。”江思緣說道，“既然寒兒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不妨將你的命交給我，我幫你處置。”
林寒心臟因劇烈收縮而疼痛：“那你盡快，留給你的時間不多了。”
江思緣怔了一下：“寒兒以為，我會殺你？”
林寒凝望著江思緣，聲音輕得微不可聞：“不然呢？”
江思緣心生遲疑。
林寒的眼神，為何給她一種不對勁之感？
殺林寒，是她計劃中的一環。從某種角度來說，林寒說的沒有錯。
可是這件事她從未說過，林寒為何提前知曉一般，還不假思索反問她，好似非常確定。
“我有一個計劃，能解決我們眼下的困境。寒兒若信我，便換上那身喜服，與我同往千絲殿。倘若寒兒不信，此刻離開，還來得及。”
“時辰還早，給你時間考慮，無論你的決定如何，我都希望那是出自你的本心。”江思緣沒有多做停留，擡腳向門外走去，順手帶上了門。
江思緣站在門外沒有離開。
因為她知道，林寒不會走，一個甘願在她手上畫下主仆契約的人，不會在她說了這是一次計劃之後，還臨陣逃脫。
落在臉上的陽光忽然變暗，江思緣擡頭看向頭頂的天空。
方才還晴空萬裏的天幕，轉眼間陰雲密布。
不到半柱香時間，身後的門就被推開。
江思緣聞聲回頭，看清門中少年的模樣，心臟劇烈跳動了一下。
少年一襲紅衣，長身玉立，一雙深暗的紫色雙眸定定地註視著她。
林寒十四歲築基，除了身高還在長，容貌一直維持在十四歲時，而今這副精致的五官初現成熟，冷白的皮膚在紅色布料的映襯下，更顯矜貴與冷峻。
視線掃過他修長有致的眉毛，江思緣目光下移，停留在他水潤緋紅的唇畔上，唇角微勾。
察覺到江思緣的視線，林寒垂下眼簾，掩住眼底的尷尬。
他的嘴唇幹裂，穿上這身衣物之後十分不相稱，本是想用妝臺上的東西遮擋一二，但似乎過猶不及。
擡了擡眼簾，見江思緣還盯著他的嘴唇看，眼中還帶著隱晦的笑意，心中更是窘迫，冷著臉轉身往回走。
“我去擦掉。”
“等等。”江思緣拉住林寒的手臂，瞬移到他身前的屋內，揮袖合上他身後的門。
“我幫你擦。”說著，江思緣突然湊近，踮起腳吻上他的唇。
許是抹了口脂的原因，林寒的雙|唇冰涼柔軟，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林寒驚訝江思緣的舉動，嘴唇微張開，卻被江思緣趁虛而入，在她的挑逗下，眼眸緩緩漫上一層水霧，耳|垂也紅成了一片。
江思緣吻得嘴唇發麻，才放開林寒，見他眼裏霧蒙蒙的泛著水汽，手掌壓在他狂跳的心臟上方，不動聲色地嗅了下他唇上殘留的香氣。
這氣味竟有幾分勾魂。
想到紅鸞宗的口脂中都會摻雜一些特殊的香粉，江思緣眼瞼微動，盯著林寒通紅的臉頰和迷離的雙眸，將他壓在門板上，左手輕車熟路地扯開他的腰封。
“你心跳得好快。”經過少年發燙的耳|垂，江思緣附在他耳邊輕聲呢喃。
“你要作甚？別……”林寒想要護住腰上的腰封，卻被江思緣咬住了喉結，說出口的話音隨之顫動，像是某種難受的低哼。
“江思緣！你有完沒……完！”
江思緣鳳眼輕瞇，解開脖頸上的血綢，露出下面一片金色紋路。
林寒皺眉，剛才發出的聲音讓他難堪得一度紅了臉，正欲從江思緣的壓制下脫身。
目光忽然劃過她脖頸處的金色，怔忪了片刻，任由著江思緣將他的雙手系個結實。
林寒掃了眼手腕上的血綢，剛想掙斷它，便聽江思緣貼著他的耳朵說道。
“你損壞縛元綾，可會傷到我的。”
“今日之後，我與寒兒便是名正言順的道侶。”江思緣手指劃過他一層層的喜服，看著它們從指尖落下，有恃無恐地說道，“難道寒兒要為了這點小事，傷我嗎？”
林寒僅僅是猶豫了一瞬，便被江思緣掌控了一切，臉頰燙得要燒起來，驚慌失措地握住她的手腕。
“光天化日，不知羞恥！”
“寒兒分明喜歡得緊，你的身體可不會騙人。我喜歡聽寒兒說那兩個字。”江思緣一個小法術便褪去了身上的嫁衣。
林寒鼻尖滲出細小的汗珠，與三年前那次完全不一樣。
那時他剛擁有實體，靠近江思緣都會有切膚之痛，與江思緣親密，更多的是心理上的歡愉。
而這次，像是有什麽的東西匯聚在丹田。林寒克制著喘息，鬢角被汗水打濕，紫色雙眸泛著情|欲，俊雅的臉潮|紅一片。
江思緣手指撫過他瘦削的臉龐，眼底浮現出一抹覆雜之色。
察覺到她的目光，林寒茫然地看向她，瞧見她眼底一閃而逝的晦暗，啞聲問道：“哪兩個字？”
江思緣微微闔上眼簾，與他的額頭輕輕貼合。
林寒斂眸，放在江思緣腰上的手擡了擡，正欲自己解開縛元綾，頭皮突然一陣發麻，微微睜大眼睛。
而在此時，江思緣堵住了他微啟的唇|瓣，漆黑的長發從背上滑落，擋住了他一半的視線。
林寒含|著水汽的眼睛轉動，心臟狂跳不止。視線掠過一室的紅霧，雙手緊緊攥著掌心。
他不敢掙開縛元綾，可體內力量不斷朝手腕匯聚，哪怕動一下，都會將其撕碎。
林寒小心翼翼地護著手腕上的血綢，沒註意江思緣愈發過分的舉動，在她出其不意的動作下，身體猛地一顫，偏開頭喘息起來。
情|欲鳳凰本身功法便特殊，何況林寒心心戀戀著江思緣，心理和身體在無盡的熱潮中，一次又一次失控，仿佛站在懸崖邊，搖搖欲墜。
最後實在受不了，才眼角通紅地瞪著江思緣，低喘著罵道：“江……江思緣，你身為女子……要……不要臉！”
“寒兒身為男子，身體可不像嘴上說的那般剛正不阿。”
站在院子裏侍奉的弟子個個耳尖泛紅，不消片刻，只聽室內少年聲線不穩地央求道。
“將你的功法……收……收起來！”
“寒兒喜歡？”
“我不喜歡！”
“可寒兒太粘人了，纏得這般緊……像糖人似的。”
“胡……胡說……”少年的喘息更深，帶著一聲悶|哼。
“我想聽寒兒喚我師尊。”
“休想。”
“當真不喚？”
“你……嗯……作甚？”
“開窗透透氣。”
“你有病。”窗板傳出一聲輕響，和桌椅碰撞的聲音，少年沙啞的嗓音染上一陣細微的哭腔，“關……關上。”
“不關，除非……唔……寒兒在報覆我？”江思緣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好久才壓著微啞的嗓音道，“看來寒兒喜歡得緊。既如此，那我便不手下留情了。”
“哈哈哈，江思緣你住手，癢！你幼不幼稚！哈哈哈……”
直到酉時將近，江思緣和林寒才從房內出來。
因為他們折騰了太長時間，江思緣的頭發沒來得及整理，僅僅用紅色綢帶簡單挽起。
而林寒的嘴唇比剛才塗了口脂還要緋紅，蒼白的臉也多了絲紅暈。他掃了眼江思緣放在身側的手，慢慢與她的手指碰上。
見江思緣看過來，又恢覆成冰冷的模樣，扭過頭不再看她。
靜默中，江思緣伸出手，與他偷偷送過來的手指，默契地牽在一起，掌心密切貼合，透過交纏的手指，感受著對方略快的心跳。
千絲殿內，賓客齊聚，各門派都在翹首以望，眼看過了時辰，主人公還未到場，殿內唏噓一片，不少人向身著白衣的關笙投去關切的視線。
自上回寂滅山一宴，關笙求娶江思緣的事情，在修真界傳了個遍。
本以為紅鸞宗與戰戟門聯姻是板上釘釘的事，而今關笙作為賓客出現，看來與江思緣成親的，另有其人。
五大宗門傑出後輩不少，可能與江思緣齊名者，少之又少。除去關笙，他們想不出哪位修士能入江思緣的法眼。
“多謝諸位前來參加我與林寒的喜宴。”一道清亮剛寒的聲音自殿外響起。
眾人紛紛看過去，見著江思緣身旁的林寒，有驚訝者，也有納悶者。
“林家的林寒？他不是死了嗎？”
有修士竊竊私語道：“看不出修為，此人要麽攜有特殊法器，要麽修為比你我都高。”
“林家的人沒來。確定他便是幾年前鬧得沸沸揚揚的林寒嗎？”
“雖未見過，此等容貌，倒是與傳聞貼近。”
“別瞎猜了，他們朝江殿主走去了，十有八.九是思道殿的林寒。”
江思緣和林寒走到江杼面前，兩人同時向江杼行了禮。
看著江杼和寧霄，江思緣說道：“江叔叔，寧前輩，你們二人能應邀前來，晚輩在此先行謝過。”
江杼瞧了林寒一眼，問江思緣：“此事非同小可，是你的決定，還是他的決定？”
這件事稍有差池，林寒的命便要葬送在她手上，江杼不得不慎重考慮。
當年鳳鍶被鳳垣打成重傷，於火海中差點灰飛煙滅，雖被溫郁救下，但腹中的孩兒危在旦夕。
正是因為這一點，他從未想過江思緣會是鳳鍶的孩子。
未曾想，鳳鍶竟然用轉生符保下了江思緣。
煉制轉生符，此等瘋狂的舉動，已然足夠震撼他。而江思緣這次的計劃，比鳳鍶還要瘋狂，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等同於自掘墳墓。
“是我……”
“是我們的決定。”林寒打斷江思緣的話，紫色的雙眸妖異而認真，“無論是何結果，我都甘願接受。”
江思緣轉頭看向林寒。
為了以防萬一，今日的計劃她沒有告知林寒，可林寒的樣子，好似知道些什麽。
江杼一臉肅然，沈聲道：“林寒，你是我門內弟子，我不會看著你出事，我們可以再想別的辦法。”
“此等隱患，盡早解決為好。”林寒說得像是與他無關一般，語氣風輕雲淡的，“今日我父親沒有來，可否請殿主替我傳句話。”
他上次為了江思緣，違逆父親，只怕父親至今還在生氣。
“何話不能當著為父的面說！”林邈大步走進千絲殿，怒視一身喜服的好大兒，餘光瞥到同是紅衣的江思緣，臉色黑沈如鐵。
五年前，江思緣在此處說的那些話，歷歷在耳。她給他的印象，不可謂不差到了極致。而今，她竟然還要把他的寒兒騙來成親！
簡直不要臉！
見江思緣的神色微凝，林邈冷笑了一聲：“江思緣，你的膽大包天倒是沒辱沒了你在外的名聲。”
只聽林邈毫不客氣地罵道：“我便問你，你這種人，配得上寒兒嗎？六年前，你為了在宗門大比中揚名，親手毀掉我兒金丹，而今你又利用寒兒的一片癡心，來達成你與我林家聯姻的目的。我們林家到底欠了你什麽，讓你這般報覆我們！”
江思緣抿唇不語。
五年前她可以厚著臉皮和林邈對罵，而眼下林邈是林寒父親，她不能當著林寒的面，與他父親撕破臉皮。
見江思緣不說話，林邈火氣更大。
瞧她這目中無人的樣兒，連反駁的話都不屑與他說了麽！
“父親。”林寒上前一步，擋住林邈惡狠狠的視線，“此事是我一意孤行，您有怒氣可以沖我。”
林邈眉鋒皺起，見林寒固執地想要撞上南墻，只差沒當場氣暈過去。
上次鳳垣親至紅鸞宗，本可一劍解決掉江思緣，卻只是挑斷她脖頸的血綢，像是在證實什麽，最後竟還空手離去。
這件事，間接證實江思緣就是鳳垣的種。
倘若寒兒也是鳳垣的骨肉，那江思緣與寒兒該是親姐弟才是，他們怎麽能在一起？
“我有話與你單獨說。”
“我也有話與父親說。”林寒一擡手，四周變得漆黑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只剩他和林邈兩人。
領域！林邈一臉駭然，江杼乃大乘修為，他尚且摸不到領域的門檻，林寒怎會擁有領域？
“你究竟是何人？”神識探查到林寒身上的鬼息，林邈眼中猜疑愈深，“你化作寒兒的模樣，意欲何為？真正的林寒在何處？”
“父親，我就是林寒。”林寒眼神不閃不躲，鄭重道，“您可還記得，四年前我便與您說過，我要與江思緣結契。”
林邈看不透林寒，但他的神態變化，語氣停頓，都和林寒一模一樣。真的是寒兒？
“這四年你去了何處，為何一聲不吭就走了？”林邈大步走到林寒身前，眼含擔憂地打量著他。
“寒兒，你為何會變成這副模樣？你的身體不是已經……”
林寒雙膝跪下，擲地有聲道：“孩兒懇請父親，無論今日發生何事，都不要為難江思緣。”
“我為難她？”林邈簡直要氣笑了，看著跪在他身前的林寒，神色頓了頓。
他稍微冷靜下來，便聽出了其中關竅：“那江思緣又要作甚？”
林寒低著頭，嗓音不變道：“江思緣的性格，父親見識過，得理不饒人。她今日不與您爭辯，不是不把父親放在眼裏，而是將您當成了自己的長輩。”
江思緣把他當做長輩？林邈只差沒笑出來表達他的不可思議和不讚同。提起江思緣，他就一肚子火。
“孩兒沒求過父親什麽事，這一生只有這一個請求。”林寒擡起頭看著林邈，目光懇切而真摯，“不要為難她。江思緣並非您看到的那般堅強，也會受傷難過。我不希望自己的存在，到最後還成為她的負擔。”
“什麽叫到最後？”林邈心頭生出不好的預感，“你是不是有事情瞞著為父？”
離戊時只有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林寒不再對林邈有所隱瞞，把自己的情況全數吐露了出來。
“戊時一到，父親萬不要再靠近林寒一步。”
林邈錯愕地倒退一步，看著林寒落手撤掉領域，完全忘了自己要說的話。
在眾人眼中，林邈和林寒的身影只消失了一瞬，再出現時，像是已經談完了。
除了林邈白著臉，沒再出聲，這場喜宴順利得讓人不敢相信。
臨近尾聲，賓客紛紛告辭，不少人走之前，朝殿內看了好幾眼。
紅鸞宗在外名聲極差，江思緣居然能搬動大半的修真界高手過來，此事令人費解。
如今酉時將過，按照請貼上的時間，他們皆該離去，可那些化神以上的大能紋絲不動。
他們這些化神以下的，全被客氣地請了出去。
“時辰快到了。”寧霄掐著最後一刻鐘報時。
聞言，江杼把目光轉向林寒，見他視線未從江思緣身上離開過，暗自嘆了口氣。
“造孽啊。”
寧霄說道：“這是他們自己的選擇，雖然希望渺茫，至少努力爭取過。我相信不論結果如何，他們都不會後悔。”
“就怕……”結果完全背道而馳。
滅世之人豈有那麽容易斬殺，連六千年前的神使都做不到。
江杼語言未盡，天邊劃過幾十道流光，直沖千絲殿而來。
五大門派化神以上的修士來了九成，其中還有不少散修和妖修。
領頭的蘇恒掃了眼殿內，看見江杼，淡聲道：“陽榮呢？”
江杼恭敬地一抱拳，回覆道：“來前收到師祖簡訊，會晚些時候到。”
玄機劍派的玄機老兒用神識在林寒周身探查了一遍，未在他身上探到絲毫邪氣，摸了摸花白的胡須：“是他嗎？可別弄錯人了。”
江杼取出陽榮上仙給的符箓，墨藍色的符箓泛著一陣陣金芒。
寧霄看了眼符箓，猜測道：“應許是被滅世之人附了身，白日六個時辰還是林寒本人。”
“此子神魂確有異樣。”蘇恒說了這一句，便將目光轉向林寒身側的江思緣，“她也是。”
玄機老兒甩了把浮塵，掐指一算，輕輕搖了搖頭，“他們二人魂魄相連，若不想都喪命於此，那道契印還需解開。”
江杼想起溫郁臨走前，讓他幫忙照顧江思緣的話，再去看江思緣眼中的果斷，苦笑了一聲：“難得放肆，誰不想逆天而為一次，隨他們去吧。”
“逆天而為？”玄機老兒稍有不解，又掐指算了起來。
他能算出今日有大劫，卻算不出來人心。
有鳳鍶的珠玉在前，蘇恒兩眼便看出了其中玄機，對這般做法並不讚同：“異想天開，玩火自焚。”
古塬秘境是神使留下的芥子空間，轉生符轉生陣乃神造之物，是以能起到覆生靈魂的作用。
江思緣想要用萬髓印代替轉生符，以自己的軀殼溫養林寒的一半魂魄，待斬殺滅世之人後，再以轉生陣相助，將體內林寒的魂魄喚醒。
不是異想天開，又是什麽？
不解開契印，他們的結局只有一個——玉石俱焚。
蘇恒說異想天開，那八成便是不可能的事。江杼正要喚江思緣，卻見她和林寒一同走了過來。
林寒看了江思緣一眼，對著蘇恒說道：“前輩，戊時快到了，先將我鎖起來吧。”
蘇恒神色漠然，沒有動作。
玄機老兒倒是一臉稀奇地瞧著林寒：“你不是在劍塔獲得神劍的小家夥嗎？這般著急送死，豈非浪費我玄機劍派給你的機緣？”
寧霄糾正道：“掌門師伯，是魂劍。”
玄機老兒瞪了他一眼，“三清劍神的魂劍，不是神劍是何物！你這驢腦袋，轉不過彎！”
魂劍是靈識，神劍是劍，這能一樣嗎？寧霄默然。
江杼以手抵唇，輕咳了兩聲，對林寒說道：“滅世之人修為還未完全恢覆，此時除掉他，是最為穩妥的辦法。我們會等你的意識沈睡，再將其斬殺。”
“不過我還是要再問一遍，你想清楚了回答我。”蘇恒的話到底還是影響到了江杼，他發自內心覺得，林寒的性格像他，若知道這樣做江思緣也會死，定然不會答應得那般幹脆。
“你當真決定要與緣……”
“時間快到了。”江思緣打斷道，“江叔叔，時不待人。”
眼看離戊時只有不到一柱香的時間，蘇恒召出長戟，手掌一翻，掌心落下一條銀色鎖鏈。
鎖鏈上的禁制發出陣陣波動，將林寒的身體死死纏住。
頓時，一陣龐大的黑氣便在千絲殿迅猛彌散。
江杼盯著江思緣，連連皺眉，心中更加確定，這孩子沒把全部打算告訴林寒！
什麽計劃，這世間根本沒有兩全其美的計劃！她本就打算與林寒共赴黃泉！
他原以為林寒死腦筋，才會被江思緣玩弄於股掌之間，原來最死腦筋的那個，他一直沒有發現！
“師尊！”殿外傳進來一聲驚呼。
江杼神色一變，轉頭向門邊看去。
只見本該在思道殿的弦知和陳影，雙腳離地，被兩道黑氣纏住。
他們身後站著一個灰發老翁，林家家仆的服飾，骨瘦如柴，露在袖子外的手指缺失一根小指。
“放了老奴的主人，否則這兩個小家夥的命，便要交代在此了。”
“老周！”林邈還記得老翁，他是欒彤的仆人，當年正是他背著只剩一口氣的欒彤來到林家。
欒彤生下林寒後，身體越發衰弱，不到三年離世。老翁便一直守在林家族地，不曾出現在世人眼前。
“你這是幹什麽，把他們放了。”
“林家主。”老翁滄桑嘶啞的聲音刻意拉長，意味深長道，“世人常道，虎毒不食子。你看著這群人殺你的親生骨血，居然沒有一絲觸動？”
“敢問您，對得起欒彤主子對你的深厚情誼嗎？”
鳳氏一族兩千年誕下一子，他與欒彤相識不過短短五十載，林寒怎會是他的親生骨血。
林邈心裏有苦，面上依然冷靜自持著。
“老周，有何話不能慢慢說。你挾持思道殿的人不僅無濟於事，還讓大家都為難。這二人是寒兒的師兄師弟，你這般作為，寒兒也會難堪！”
老翁眼裏透著一絲精明：“林家主可還記得一千九百多年前，凡間界的西子樓？西子樓臺，佳人蒙面，一舞驚鴻，彩蝶紛飛。翩翩少年，以畫和舞，筆下春風，雕冰畫脂。”
林邈眼眸隨著老翁的話俞睜俞大，心中騰起一陣匪夷所思，“你為何會知曉這段對話？”
一千九百多年前，他初次下山除妖，對一個凡人女子動了心。他們兩|情|相|悅，私下結為連理。後來他回家族覆命，再去接她，卻沒了她的消息。
而老翁這段話，正是他與那女子初見時的對白。
老翁是欒彤的隨從，他叫寒兒主人。
莫非……
林邈兩手緊張地握緊，雙眸滿是不敢置信，“她是欒彤化成的凡人？不，若是欒彤，她不會不告而別。”
老翁諷刺道：“欒彤主子懷有身孕，胎兒會瘋狂吸收附近的靈力，凡間界自不適合主子再待下去。所謂不辭而別，當真是天大的笑話，你一去經年，可有想過主子的處境？”
老翁的話，坐實了林邈的猜想，他身形一震，僵硬地扭過頭，看向被鐵鏈纏繞的林寒。
林寒低垂著頭，雙眼緊閉，像是睡著了一般。
寒兒是他的親生兒子，是他與欒彤的孩子……
寒兒……
“到了修真界，這些貪婪之人，個個以為欒彤主子身懷至寶，對她圍追堵截。最後竟還有臉以報仇為名義，討|伐她。”
老翁眼含悲切地註視著林寒的身影，瞪向千絲殿衣冠楚楚的修士們，眼冒兇光：“他們這些人的嘴臉，比主人煉鬼爐裏出來的惡鬼還要醜惡！”
“煉鬼爐？”玄機老兒和蘇恒對視了一眼，摸了摸花白的胡須。
古籍記載，煉鬼爐是滅世之人慣用的法術，可以將活人煉化成惡鬼，亦可煉化活物靈力為己所用。
“你主人六千年前便被封印，如今仍被寒穹七冰陣鎮壓在寂滅山之下。”
老翁神色不屑，知道他們在套話，毫不掩飾道：“主人早在二十六年前便從寂滅山走了出來，那裏的軀殼，不過是一個障眼法。老奴服侍主人二十載，便是等一日主人徹底蘇醒，給欒彤主子報仇！”
徹底蘇醒？玄機老兒試探道，“林寒如今二十六歲，所以，他二十六年前選擇了轉世？”
“是又如何？”老翁道。
原來不是附身，也並非一體雙魂，林寒只是沒有徹底恢覆記憶。江杼擔憂地看向江思緣。
傳音道：“你也聽到了，趁林寒還未醒來，把契印解了。便是你今日成功了，來日恢覆記憶的林寒，依舊會變成下一個滅世之人。”
江思緣目光落在林寒身上，神色平靜，手中的青陵雙劍微微發顫。
寧霄恍然道：“我明白了，林寒不願意接受滅世之人的記憶，這才造成他們一個是白日的林寒，一個是黑夜的滅世之人。”
“你們分析這些有何意義？”曲楓不是很理解。
吃雞蛋，還要搞清楚母雞怎麽下的蛋嗎？
“既然林寒是滅世之人，殺了他便是。”
“癡心妄想。”林寒的聲音在千絲殿內響起，仿佛有千斤重的威壓驟然降臨。
眾人紛紛召喚出法器，嚴陣以待。
只見一襲紅衣的林寒站在黑霧中間，他的身體被銀色鎖鏈鎖住，依然站的筆直。
那雙紫色雙眸幽幽地掃過眾人，落定在江思緣身上。
“神使也在？”
眾人心中掀起軒然大|波——六千年前那位神使？
江思緣與他對視，手中的青陵雙劍哐當作響。
他沒有林寒的記憶，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是與林寒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模樣。
“不記得了？”林寒觀察她的神色，發現她果然忘了，收回視線。
瞥了眼自己身上的鎖鏈，低啞的聲音透著一絲沈郁：“你忘記了自己，忘記了我，卻沒有忘記自己的使命。”
“看來今日一戰，在所難免。”林寒擡手，手指溢出兩道黑氣，一道直奔殿門口的老翁而去，一道在千絲殿盲目打轉，所過之處皆被切割。
老翁眼底劃過一抹黑芒，兩手收攏。
弦知和陳影脖頸被黑氣纏繞，面色發紫地向江杼求救。
“師尊救我！”
“殿主……救命！”
江杼執筆揮墨，巨大的靈力化作一只巨手，呼嘯著沖老翁撲去。
“這次，是你們先招惹的我。”林寒身上的鎖鏈“哢嚓”一聲斷開，黑色燈臺浮現在他的掌心。
燈芯的火焰燃起，周遭瞬間陷入無盡的黑暗之中。
江杼體內的靈力驟然消失，沒支撐的攻擊失了準頭，被老翁輕易避開了去。
林寒翻手覆掌，黑暗中霎時撲出一群鬼物，張著血盆大口沖著修士們撲咬而去。
江思緣抽|出青陵雙劍，連忙對付周遭的鬼物。
青陵雙劍的劍光無意間照到林寒的雙眼，他倏地偏開臉，眼睛幾乎全閉上。
有人註意到林寒的異常，不顧鬼物的襲擊，欣喜若狂地大叫道：“光，他怕劍光！”
林寒睜開眼，隱晦地瞥了青陵雙劍一眼，手中浮現驚鴻筆，筆身一轉。
妄想用劍光對付他的修士們，在驚鴻筆的攻擊下，紛紛被擊飛，倒地不起，噴出一大口血。
“他怕的不是劍光！”通天的黑暗出現一道裂痕，數十名白衣仙者從天而降。
陽榮上仙以血畫符，墨藍色符箓直奔四周而去，封住周遭源源不斷出現的鬼物。
“還望神使尊者助我等一臂之力！”陽榮與數十名仙者站在不同的位置，寒穹七冰陣在他們腳下重現。
見幾十名活了萬年千年的前輩們眼巴巴地看著她，江思緣無奈出聲道：“前輩們高估我了，我對此陣並不了解。”
林寒說她是神使，但她沒有關於神使的記憶，對寒穹七冰陣更是一無所知。
因寒穹七冰陣而攥起拳頭的林寒，聽見江思緣的話，緩緩松開發汗的手掌。
仙者們面面相覷。
仙界有神使的影像，陽榮自上回在寂滅山，便認出了江思緣。
那時他以為江思緣在隱藏身份，見她並未對滅世之人逃走一事有所動作，認定了她是有別的考慮。
後聽江杼提起，便極力召請眾仙過來祝她一臂之力，哪敢想她是沒了記憶。
能飛升者皆是出生入死多年之人，他們很快便鎮定下來。
寒穹七冰陣是神界的陣法，他們沒有神力，無法在林寒的鬼蜮中憑空啟陣。
眾人果然棄陣，聯手朝林寒攻去。
林寒身形閃現消失，像是能預知到他們的攻擊路數，接二連三瞬移。
不消片刻，出了他們的包圍圈，拉著正在斬殺鬼物的江思緣，往後後退一步，乍然走出黑暗。
江思緣眼前的光亮恢覆，掃了眼空無一人的千絲殿，警惕地將手中的青陵雙劍壓在林寒的脖子上。
“你要做什麽？”
林寒手掌一揮，黑色的巨大丹爐憑空出現在千絲殿正中。
丹爐通體玄黑，中空部分呈透明狀，能輕易看到裏面正在與鬼物廝殺的眾人。
江思緣凝起眉。
林寒移開江思緣的劍，餘光睨了眼鬼息凝聚的煉鬼爐，身影消失，化作一點白光沒入江思緣的眉心。
江思緣的腦海像幻燈片一樣，出現過去發生的一幕幕。
他在翻看她的記憶！
最開始一個片段，不是她睜開眼看到爸媽的第一眼，而是她壓著林寒，手中的青陵雙劍插在林寒臉側的地面。
她很確定，這場景她在劍塔夢到過。
但這不能說是她的記憶吧？
不算的吧？
那後面她做的夢也……
很快，更多的畫面出現在江思緣的腦海裏，有她夢到過的，也有她從未見過的，這些畫面比她的夢要完整詳細得多。
看著看著，江思緣看明白了，她被餵了一口狗糧，神使和滅世之人撒的狗糧。
還有好大一盆狗血。
腦海的記憶還在繼續翻動。
她在現世出生，成長，中間的過程逐漸模糊，再次恢覆清晰之時，她便來到了修真界，腦海突然多出一本以林寒為主角的鬼神小說。
江思緣眼眸微暗，閉上眼回憶自己是否看過這本小說，卻無跡可尋。
“是你的預知能力。這世界的天道為了防止你恢覆記憶，修煉神道，強行篡改了你的記憶。畢竟，誰也不會願意把自己作為養料，去造一個神。”
在江思緣腦海深處的林寒，翻看江思緣記憶裏的劇情，淡然出聲：“你丟了一半神魂，預知到的，是另一半神魂的未來。照你預知的這個趨勢下去，鬼器失控是必然的。”
記憶快進到她和林寒在劍塔的過往，然後寂滅山之行，和枯燥的修煉時間。
“等等。”江思緣想起後面的記憶，立刻出聲阻止，但林寒顯然沒有聽她的，和思過崖洞府裏的畫面一閃而逝，速度極快。
江思緣松了口氣，腦海裏的林寒仿佛也松了口氣。
一直到今日的畫面。
林寒沒想到大婚之前還會有那麽刺激的場景，一不留神看完，匆忙從江思緣的腦海退出，面容漲得通紅。
江思緣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若不是現在時機不對，她真想問問，有這能力，為何不直接翻看林寒的記憶？從她這裏看，會讓他感覺到不一樣的快樂嗎？
“你想怎麽處置他們？”江思緣註意到煉鬼爐裏的化神修士皮膚在逐漸潰爛，皺眉問道。
“殺了。”林寒敲了敲煉鬼爐，“我若將他們放了，他們又要對我喊打喊殺。我今日累了，不想打了。”
江思緣心知今日林寒弄死這些人，來日必然陷入無窮無盡的報覆當中。
他有能力殺盡修真界，可那個林寒呢，他願意嗎？
“待你恢覆記憶，你會後悔。”
“不會有那一日。”林寒眼眸轉動著看向煉鬼爐，慢慢落回江思緣臉上，轉身走向殿外。
“林寒！”江思緣冷聲道，“你還要做縮頭烏龜嗎！”
林寒偏頭，奇怪地看了江思緣一眼，就在這時，他的身形突兀地晃動了一下，紫色雙眸微微瞇起，蒙起一層白霧。
揮手撤掉煉鬼爐，林寒臉色蒼白地看著江思緣，突然向著天空疾馳而去。
被收進煉鬼爐的眾人重新出現在千絲殿內，白衣絕塵的仙者們不覆初來時的光鮮。
他們看了眼四周，見江思緣完好無損地站在殿內，紛紛行禮離開。
“多謝神使相救。”
“多謝神使。”
陽榮上仙腳步多停留了一刻，冒昧問道：“那滅世之人，神使尊者可有將其降服？”
江思緣沒有說話，她能感覺到，剛剛離開的是她認識的那個林寒。
陽榮上仙心中起伏不定，怕惹怒上神，連忙行禮離開。
“得罪！”
滅世之人一日不除，修真界便一日不得安寧。但有神使留守修真界，眾人心中多少有了顆定心丸。
經紅鸞宗一役，江思緣神使的美名傳遍修真界。
即使她之前臭名昭著，仍有不少人慕名而來，加入紅鸞宗，其中不乏有想要做紅鸞宗客卿長老的大乘修士。
紅鸞宗因為有神使存在，本來蠢|蠢|欲|動|欲的門派，在沈默中偃旗息鼓。
也有人不信，好比清幽派，剛組織起來欲要吞並紅鸞宗，還沒起戈，一夜過來便被滅了門。除了絲毫不知情的，無一活口。
神使狠辣的名聲再一次傳開。
江思緣成為紅鸞宗宗主的第二年，鳳鍶回來了，她看過江思緣，便回了寂滅山。
溫郁以自身為護盾，守護下鳳鍶，自己卻連屍體都沒有留下。
鳳鍶知道了當年真相，知道鳳垣是被柑蓮花粉強行狂化，才失控傷的她。她和鳳垣解除誤會，在寂滅山度過了生命裏最後一段時光。
那幾年，她和鳳垣還能通過水鏡與她聊天。鳳垣依舊是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樣，即便鳳鍶承認她是鳳垣的血脈，鳳垣還是繃著一張臉。
然而每次鳳鍶用水鏡騷擾她，鳳垣的臉都會出現在水鏡裏，嚴陣以待的模樣，像是在網絡面試。
時間如白駒過隙，修士一閉眼一睜眼便是百年。
自上次千絲殿分別，江思緣已有兩百年沒見過林寒。
她自討苦吃，沒有將自己的計劃告知他，只怕他是後知後覺發現她的冷血，不願再來見她。
江思緣偶爾想通過萬髓印聯系林寒，可他雖沒有解開契印，卻屏蔽了她的魂識。
“宗主。”門外弟子謹慎地稟告道，“文輝君在千絲殿等候，說是有溫師叔祖的東西，要轉交給宗主。”
江思緣以手抵額頭，眼簾未擡地問道：“可有說是何物？”
“不清楚。”弟子回道，“說是一件對宗主而言，很有價值的東西。”
江思緣站起身，擡腳前往千絲殿。
等候在千絲殿的關笙看見江思緣，眼前一亮，背在身後的手伸向她，露出掌心的紅色人偶。
“這是溫師伯之前交給我的，師伯讓我多看看它，便能明白他的意思。我起初以為，師伯在鼓勵我，看久了才發現這木偶被重覆雕刻了千百遍，每一刀都小心謹慎。若非在意，絕不會細微之處都精心打磨，我想，它該是有故事的。”
江思緣視線掠過人偶被血染紅半邊的身體，取過人偶，笑道：“我還可以，劍塔裏的東西帶不出來。”
“這人偶是林寒刻的吧。”關笙在劍塔看見過他們去買刻刀，觀江思緣的神色猜到了一二。
“他還沒有音訊嗎？”
江思緣搖了搖頭，看著手中的人偶說道：“他這人膽子小，脾氣又倔強，不逼一逼，是不會出現的。”
“你不如再騙一騙他？”關笙笑了，“我記得他挺好騙的。”
江思緣的手指拂過人偶的發絲，兩百年了，她又何嘗沒有再用過激將法。
“他是好騙，但不是真傻。”
一名傳訊弟子匆忙進來稟報道：“宗主，有個新弟子在切磋之時，失手打殘了三位師兄弟。”
關笙輕笑了一聲：“此類事情，該去稟告內務長老，讓長老解決。”
“是弟子莽撞了，弟子這便去稟告內務長老。”這名弟子也是剛接手這種活，有人告知他，他便匆忙趕來，多少要跑錯幾回。
“我去看看吧。”江思緣和關笙無話可說，留在千絲殿與他客套，倒不如去瞧一瞧何為“失手打殘”。
江思緣隨那名弟子走到試煉峰，幾名內門弟子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視線一掃，瞥見石頭後躲著個人，對身旁的傳訊弟子吩咐道：“拉出來。”
傳訊弟子走過去，把躲在石頭後的人揪了出來，“說，你為何要打殘師兄們？”
“不是我！”
他身著外門的服飾，穿著不倫不類，看見江思緣，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掉。
“長老，我冤枉啊，不是我打的人。這三位內門師兄搶我東西，有一個外門師弟路過幫了我一把，然後他們就打了起來。”
“等師兄們醒了，長老可以詢問，我這點修為，哪裏能把師兄們傷成這模樣。”
傳訊弟子也看出他實力太差，問道：“你說的人跑哪去了？”
外門弟子擦了擦眼淚，指著左前方說道：“往那個方向走了。”
江思緣放開神識，果然尋見一道行色匆匆的身影，腳踏虛空，直奔那道身影而去。
傳訊弟子見江思緣離開，放開那名外門弟子，像是想起了什麽，說道：“那位不是長老，是咱們宗主。”
外門弟子三魂丟了七魄：“傳聞裏那位吃人不吐骨頭的宗主？”
“站住。”江思緣出現在那名逃走的弟子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微微一怔。
那弟子聽見江思緣的聲音，僵硬地挺直脊背，放在身側的手指不自然地蜷縮起來。
“你打傷了人，就想逃之夭夭？”江思緣走到那弟子身前，見他彎著腰，低垂著頭，手掌落在他的肩膀上。
“縮成烏龜也沒有用。”
江思緣在掌心輸入靈力，探查他的修為，靈力仿佛陷入了無底洞。
林寒肩膀縮了一下，發現躲不掉。
江思緣松開手，將手背在身後，“躲了兩百年，我是窮水猛獸不成？若今日不是我誤打誤撞碰上，你還要躲多久？”
林寒擡起頭，視線一粘在江思緣的眼睛，就再也收不回來了，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像個落難的奶狗，聲音裏有委屈，也有不甘：“我算過卦，我們沒有緣分，強行結合，只會道損而亡。”
江思緣不信卦，她問道：“你這回，不想死了嗎？”他們連死亡都不怕，還怕一道卦？
林寒的身體僵直，嗓音沙啞地問：“你要，殺我嗎？”
江思緣倏地盯緊他，召喚出噬魂金蠱，如今的噬魂金蠱體型龐大，足以承載他們兩個人。
林寒被江思緣丟到噬魂金蠱背上，腦海一片空白，仿佛隨時奔赴刑場的死刑犯。
噬魂金蠱在鳳寒山山頂停下，江思緣將林寒推落，看著他怛然失色的臉龐，從噬魂金蠱背上一躍而下。
牽住他伸過來的手，凝視他泛紅的眼眸，輕聲道：“我殺過你了，你便當我們應過了卦象，不要再躲了好不好？”
被巨大絕望包裹的林寒，回過神，緊緊抱住江思緣。
所有預言、卦象、天機，都告訴他，他會死在江思緣手裏。
可他不想再遠遠地看著她，如果靠近江思緣需要付出代價，那他甘之如飴。
“卦象上可有說，我喜歡你。”
“沒有。”林寒嘴角抽搐，不知是想笑還是想哭，抱著她沒有回頭，道，“卦上只說，你是個臉皮厚的。”
“……”江思緣怔了怔，立刻咯吱他的腰，“信不信我把你丟下去，摔個稀巴爛！”
林寒笑了起來，蹭了蹭江思緣的脖子：“我錯了。”
“毫無悔意。”
“我真錯了，哈哈哈……”
我也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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