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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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封印儀式進行的地點，在寂滅山地下千丈的深淵裏。
他們站在深淵邊緣，靠近便能感知森寒的氣息從內噴薄。鳳垣化作鳳凰火鳥俯沖而下，火光延伸百裏。
溫郁率先設下屏障，為小輩們擋下鳳凰火焰的沖擊。
鳳垣臻至渡劫巔峰，乃當世修為最高之人，本體的鳳凰火非一定修為不可直視。
“所有人隨我上法器！”江杼手一揮，木隼形狀的法器倏然出現在地面。
眾人飛上鳥背，巨大的鳥翼擡起，掀起一陣狂風，緊追著前面的鳳凰沖入深淵。
寂滅寒淵既是阻隔情|欲鳳凰和不死鳳凰兩族的界線，又藏著封印滅世之人的寒穹七冰陣。
越往深處，寒氣越重，很快他們的眼前便出現大|片白色冰霜。
溫郁表情凝重，在江思緣肩上貼了張防禦符箓。
其他人面上無動於衷，卻都關註著溫郁的動作，見溫郁在後輩身上貼符，紛紛效仿。
他們上次隨先輩來封印還是兩千年前的事情，兩千年裏發生了太多，擁有太多記憶便會遺忘不必要的記憶。
關於這場封印儀式，他們記得的細節並不多。
而溫郁曾被修真界譽為行走的記憶水晶，他看過的功法招式能一字不差地默誦下來。
當年溫郁自廢修為，發誓不再修煉戰戟門的功法，隨後不過百年便自創功法，進步神速，修為更甚往昔。
不僅如此，與他對戰的對手招式，他都能完美覆刻，然後寫入玉簡，隨手塞入紅鸞宗的清冊樓。
可以說，沒有溫郁，便沒有當今五大宗門之一的紅鸞宗。
木隼緩緩落地，眾人飛下法器，大|片冰花從天而降，叮叮當當敲在防禦罩上。
只有超出自身承受能力的攻擊，才能讓防禦符箓顯形。這些冰花看似晶瑩透亮，不堪一擊，實則破壞力堪比元嬰期的全力一擊。
一入封印之地，如身處在冰晶般的童話世界。腳下潔凈的冰仿佛龜背，有數道裂痕，冰面卻如鏡面一樣光滑透明，光影照人。
各門派弟子屏氣凝神，目不斜視。而妖族的後輩們則沒有禮儀束縛，好奇地東張西望。
“哇。”陸曉盯著自己腳底的影子，發出一聲喟嘆。
走在他身旁的弦知偏頭看了他一眼，心底微嘲他沒見過世面，卻收到對方友好而燦爛的笑容。
“弦道友，你快來看，這冰底下好像有東西在動。”
弦知楞了一秒，看了眼腳底，什麽也沒看見，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果然是深山來的妖族，一驚一乍的，跟沒見過世面似的。
“你的容貌……”鳳垣化作人形，落在冰面上。
他眼前佇立著一座巨大的冰峰，冰峰內站著一個人，此人正是被封印六千年的滅世之人。
兩千年前，他曾為冰內之人的出世之姿驚嘆過，而今其面容覆著一層黑霧，頎長單薄的身材辨不清男女，與他記憶裏的模樣截然不同。
溫郁行至鳳垣身側，溫潤如玉的臉上綻放出一抹並不明朗的笑容：“這滅世之人被封印六千餘年，神魂早已僵硬，如今居然變化容貌，自娛自樂起來。”
鳳垣神色凝重。他的記憶可能出錯，若溫郁也這般認為，便不會錯了。
滅世之人六千年沒有動靜，而今這般只有兩種解釋。
一是他的神魂被封印吞噬，即將魂飛魄散；二是，封印的力量已經無法壓制他，三界危機將再次重現。
溫郁輕聲道：“我們要做好準備了。”
這道封印乃上神界神使留下，他們能做的只有重啟封印，若有朝一日，其中之人沖出封印，他們只怕要面臨一場浩劫。
溫郁轉眸看了一圈，沒在小輩中找到江思緣的人影，回頭發現江思緣還站在木隼下面，不禁出聲道：“緣兒過來。”
江思緣腳一落地，便不動聲色地觀察其他修士的腳底，見他們腳下冰面沒有絲毫異樣，神色漠然地定在原地。
聽見溫郁叫她，皺了皺眉，這才擡起腳向溫郁走去。
紅色長靴踩在冰藍的冰面上，每走一步，地面便會響起裂開的聲響，冰內原本的三道裂痕也迅速變為四道、五道、六道……
鳳垣聞聲回頭，看見江思緣腳底的變化，廣袖一震，駭人的氣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擊而去。
江杼、寧霄和溫郁，同時瞬移至江思緣身前，擡手設下防禦，擋下鳳垣的靈力沖擊。
溫郁神色難看道：“鳳垣，你這是何意？”
鳳垣瞥了眼江思緣身前的三人，忍下心中油然而生的殺念。
神識在江思緣周身轉了一圈，未在她身上探查到靈力波動，垂眸看向她腳底的冰面。
江思緣察覺鳳垣的意思，再次向前走了一步，光滑的冰面剎那間出現一道巨大的裂痕，蜿蜒迅猛，直奔鳳垣身後的冰峰。
“站住！”鳳垣眼底染上一抹陰鷙，“無論你用何法引起冰裂，都不許再前進一步！”
江杼在江思緣附近走動了兩步，面色古怪地打量江思緣，“為何只有你會……”
江杼聲音頓住，沒說下去，用擔憂的目光看著江思緣，拍了拍她的肩膀：“罷了，你便留在此處。此次封印至關重要，容不得一絲疏忽。”
寧霄緊盯著江杼落在江思緣肩上的手，沈默地瞬移回原來的位置。
江思緣看向溫郁，傳音道：“他們這是怎麽了？”
江殿主素來擅長息事寧人，對鳳鍶又有舊情，護她還有幾分道理。可寧霄與紅鸞宗並無交情，為何會出面維護她？
溫郁接收到江思緣疑惑的目光，笑著聳了聳肩，回道：“誰知道呢。”
鳳垣冷冷一瞥，不再關註江思緣，威嚴的聲音傳入每個人耳中：“結陣！待仙界之人降臨，立時重啟陣法！”
江思緣這邊的動靜不小，眾人心中各有所想，心不在焉地走向各自的位置，耀眼的光芒自他們腳底下接連亮起。
就在這時，天空閃過一道白光，白色人影憑空而至。
來人身形縹緲，看不清容貌，應是不想讓此界之人認出身份。
“開始吧。”鳳垣說道。
眾人用靈力加持掌心的符文，新生的金藍色的陣法閃爍不定，而與此同時，他們腳底下的藍色法陣顏色緩慢變淺。
溫郁不經意發現冰峰內的滅世之人出現在冰峰之外，眨眼功夫，那人影便被黑霧籠罩，隱去了身形。
溫郁瞳孔驟縮，收回掌心的符文。
陣法一角光芒暗下。
仙人適時擡手，補上溫郁空缺的陣腳，暗下的一角霎時間重新亮起。
“前輩，法陣不能重啟！這陣中之人要趁重啟陣法之際逃脫，我們必須通知上神界，請上神界派出神使鎮壓！”
溫郁焦急等待，卻不見仙人開口，立刻將目光轉向其他人。
“鳳垣！江杼！曲楓！寧霄！重啟法陣，舊法陣便會失效。若陣中之人正在等這一刻，豈非正中其下懷？”
陣中有異動，鳳垣心知溫郁的想法是對的，但他不能停下。
在場若有第二人如溫郁這般收手，這場封印儀式必然就此終結，然而這代價，卻不是誰都能接受的。
曲楓不知溫郁鬧這一出到底何意，他畢竟是自己的師兄，只好出聲提醒道：“便是今日不重啟陣法，來日也要重啟。上神界之人能出手一次，未必肯出手第二次。”
上神界與三界隔絕，他們出手，必然是在生靈塗炭之時。到那時，還不知要死多少人。
鳳垣和寧霄神色漠然，溫郁只能將希望寄托於江杼：“今日重啟陣法，必會放出陣中之人！事關三界蒼生，請務必三思！”
江杼見溫郁面露焦色，猶豫地收回手掌。
他清楚他這次收手，導致封印失敗，會背負上什麽罵名。
可若真如溫郁所說，放出滅世之人，三界蒼生將永無寧日。
罵名事小，蒼生無辜。
“江杼，封印之事絕非兒戲。你若收手，引出事端，今後便是三界罪人。”
仙人一開口，江杼便認了出來。此人正是思道殿老祖，他的師祖陽榮上仙。
陽榮上仙乃大智大勇，大慈大悲之人，他所作所為必有其道理。
江杼收到一半的手再次擡起，墨藍色的靈力迅速匯成法陣一角。
溫郁與江杼同輩，亦是認出了來人。
“陽前輩，煩請您看看這陣中之人，您這不是第一次，亦不是第二次封印，敢問您當初封印之時，可有出現過這般怪狀！”
陽榮上仙顯出身形樣貌，聲音毫無波瀾：“其一，本仙不姓陽；其二，封印一旦重啟，不可終止。其三，自有人能護我三界周全，我們需要做的，便是完成她交代的事。”
陽榮話音剛落，冰面突然晃動了一下。
幾乎在剎那間，他們腳底裂出一道能容下一只腳的裂縫。裂縫貫穿了舊法陣的位置，數道黑霧從內竄出，向頭頂飄去。
“所有人集中精神，全力封印！”
舊法陣的光芒散去，被新結成的封印頂替，地面的豁口迅速並合，就連之前江思緣踩出的裂縫也恢覆如初。
就在眾人松了口氣之際，冰峰內的黑霧，連同滅世之人的軀體，卻消失了。
曲楓面露錯愕，轉眸看向溫郁。
若這是因溫郁阻止而釀成的大禍，那溫郁在修真界將徹底無法立足。
“陣中之人趁我們重啟陣法之際逃走，看來是早有謀劃。”
溫郁不禁多看了他兩眼。曲楓一句話，便將滅世之人逃脫與他撇清了關系。
果然還是他家的崽子。再怎麽裝冷漠，關鍵時候，還是護著他的。
此事若追責起來，在場每一個人都脫不了幹系。鳳垣心知這一點，而陽榮上仙即便發現陣中有異動，也未表現出一絲猶疑，可見這結果他早已料到。
鳳垣面色如常：“此事非同小可，上仙可有解決辦法？”
“浩劫將至，命數也。”陽榮上仙語氣平靜，朝江思緣看去，那神情就像是在等她說話。
周遭的人不禁都向江思緣看去。
看她做什麽？江思緣回頭看了看身後，發現這裏就她一個人，往旁邊走了兩步，腳下的冰再次裂開，陽榮上仙的視線更加灼熱了。
——這陽榮上仙不會要說她是什麽救世主吧？
江思緣一陣惡寒：“你們繼續，看我作甚？”
陽榮上仙神色恭敬地點了點頭，在半空畫出一道墨藍色的符箓。
“滅世之人修的一身詭秘之術，無影無形，藏於黑暗，此時剛脫離封印，力量尚弱，懼光畏水。若是尋到相似之人，可用此符鎮壓。屆時，仙界必助爾一臂之力，剿滅禍源。”
“此符分三張，江杼，鳳垣，還有……”陽榮上仙擡手指向江思緣，見她皺眉，立刻指向了陸曉，“妖王殿下。此事關乎三界安危，請務必回妖界下達萬妖。一旦發現可疑之人，激活此符。”
陸曉竟是妖王！
弦知心中震驚，陸曉的師尊寧霄更是臉沈得像黑鍋底，冷寒目光在陸曉身上來回探查。
這陽榮上仙不是在坑他嗎？陸曉苦笑著站出來，接過飄來的符箓，“既如此，本王也只好聽命。”
走前，陸曉鄭重地向寧霄行了當初拜師的禮：“多謝師尊這段時間的照顧，弟子絕不會忘記師尊的恩情。”
寧霄氣得一言不發。
他養了十年的徒弟，竟然是妖族，還是妖族的王，傳出去多有“面子”。
只怕今後他要如溫郁一般，成為修真界的笑柄!
陸曉擡起頭，見寧霄不欲理會他，失望地垂下腦袋。
妖界妖王的原身是九尾狐，這件事不是什麽秘密，陸曉卻並未化作九尾，而是乘坐寧霄給的法器，消失在眾人眼前。
江杼安慰般拍了拍寧霄的肩膀，拍得寧霄心裏越發不是滋味。
他不久前才從江杼口中得知，江思緣是江杼與鳳鍶的孩子。
觀江杼方才對江思緣的維護，可以肯定他不僅沒有為此困擾，還樂此不疲。恐怕上次的抱怨名為抱怨，實則是在向情敵炫耀。
只是他莫不是忘了，江思緣脖子上的縛元綾，是鳳鍶從他這裏偷走的法器，亦是他們的定情信物。
所以這江思緣是誰的血脈，還未有定數。
寧霄一臉漠然，像是早已洞悉自己的徒弟是妖王一事，並未在這件事上有所動搖，語氣如舊：“事不宜遲，我等便先回修真界，極力追尋滅世之人下落。”
陽榮上仙離開前，再次看向江思緣，那神情就像是要做什麽為難的事，好一會兒才開口道：“此子天賦不錯。”
眾人：“……”您老看半天就想說這個？
江思緣：“……”-_-||她想多了。
待陽榮上仙離開，眾人登上木隼，飛回地面。
眼看著妖族離開，各門派紛紛告辭，鳳垣對著遠處的祭司擡了擡手。
祭司得到示意，將林晗帶了出來，粉衣少女茫然地環顧四周，最終視線落在一襲紅衣的江思緣身上，快步追了上去。
“阿緣！”
放出飛劍的江思緣頓住身形，回過頭，看著遠處向她跑來的粉衣少女，微微出神。
阿緣？
那個人只會叫她江思緣。
溫郁奇怪道：“這不是林晗？怎成了鳳氏一族公主？”
“與我們無關。”江思緣眼睛不眨地看著逐步靠近的少女，低聲說道，“走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不等等她？”林晗身上被施加了很強的屏息術，溫郁看不出她的修為，更無法|像以前那般看透她靈魂合不合體。
江思緣對林晗的態度天差地別，他有些摸不準這是不是林家那個林寒了。
“她似乎有話與你說。”
江思緣頭也不回地禦劍離開。溫郁驚訝地挑起眉毛，察覺到鳳垣的目光，眼神微動，緊跟著江思緣，禦劍離開寂滅山。
江思緣的身影消失，少女停下腳步，一串冰涼的淚珠從粉|嫩的臉頰滑下。
“阿緣……你不是說過，要與我結契的嗎？”
鳳垣周身泛著冷氣壓，祭司小心翼翼地稟告道：“不死鳳凰的魂魄送入公主體內後並無排斥現象，過程異常順利。遵循王上旨意，臣將公主的記憶全數提取出，如今的公主與過去無異。”
“與過去無異？”
聽到鳳垣反問，祭司忍不住雙|腿戰栗，正要解釋，便聽鳳垣嗓音冷厲道：“孤是不是小瞧了鳳鍶教出來的徒弟？”
祭司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回問道：“王上何出此言？”
“能讓江杼和寧霄出面維護，又能看透我的傀儡術，逃之夭夭。這般心狠果決之人，也只有鳳鍶能教得出來。”
鳳垣對著不遠處的少女招了招手，少女依依不舍地看著江思緣離開的方向，一步三回頭走到鳳垣面前，乖順地低下頭，等待鳳垣輕撫她的頭頂。
“晗兒，傷你之人，害你之人，為父一個都不會放過。”
“臣下有一件事不得不稟告王上。”祭司捏了一把冷汗，心肝顫抖地說道，“經多番探查，公主體內並無鳳氏一族血液，公主恐怕……”
恐怕並非王上血脈。
“你可聽說過轉生符？”知道他想說什麽，鳳垣取出玉簡拋給祭司。
“靈魂轉移，改寫命格，身體重塑……”祭司看完玉簡內容，震詫不已。
“竟有這般逆天改命之法！可煉制此符之人需要用萬年壽元作為交換，便是王上……”
祭司臉色灰白，“砰”地一聲跪下，惶恐道：“臣下失言！”
“便是孤，也要耗去剩餘的全部壽元。”鳳垣擡起布滿恐怖青筋的手，“孤曾以為，失去的這七千年壽元，是鳳鍶對孤的詛咒。”
“王上與王後命數相連，壽元共享，同生共死。”祭司臉色更白。
渡劫期壽元上限是九千年，大乘期則是六千年，王上和王後壽元相加也就一萬五千年。煉制轉生符耗去一萬年，而今王上與王後皆是兩千餘歲。
換言之，王上剩餘的壽元竟不足百年！
難怪王上急著覺醒公主血脈，一旦王上隕落，不死鳳凰一族必然大肆進犯，再無顧忌。
“那公主是否需要繼續覺醒血脈？”
鳳垣薄唇輕抿，冷硬的唇角越發嚴厲：“她甘願耗盡全部壽元，煉制這一張轉生符，孤又豈能辜負她的一番苦心。此事暫且作罷，至於不死鳳凰一族，孤自有辦法對付。”
回到紅鸞宗，江思緣沒有回鳳寒山，而是徑直去了思過崖，她在思過崖一站便是半個月。
溫郁每次來，都能看到江思緣的身影。
有時見她站在思過崖邊上，俯視腳下蒼茫白霧，有時留下了氣息又尋不到身影，害得他幾次跳下思過崖找人，最後發現她竟是在思過崖上開辟了洞府，在洞府內修煉。
“聽弟子們說，自從寂滅山回來，緣兒便未離開思過崖半步，可是發生何事？”
在江思緣半年沒有回鳳寒山之後，鳳鍶終於找了過來。
聞聲，溫郁放下長笛，輕嘆道：“對緣兒來說，這或許是件好事。世間最可怕莫過兒女情長，斬斷情絲，才能更上一層樓。”
“這般好事，你為何不去求？”鳳鍶反問。
“師姐覺得我的修為還不夠高嗎？”見鳳鍶冷眼看他，溫郁笑了起來，“對了，還有一件事，緣兒座下弟子林晗成了鳳氏一族的公主。”
“鳳垣上次放出風聲，為鳳氏一族公主慶生，想來是想引你過去。這般看來，鳳垣果真是將那孩子錯認成了緣兒。”
鳳鍶冷聲道：“將緣兒是我骨肉的消息散布出去，兩百年前的布局，是時候動用了。”
鳳鍶的神識尋到江思緣的位置，見她無事，閃身離去。
溫郁站在原地，神色有幾分黯然，閉了閉眼，執起長笛吹奏。
吹奏到一半，崖邊突然起了一陣狂風。
又是崖下的妖獸作祟！
溫郁心情不悅地收起長笛，意興闌珊，揮袖離開。
思過崖下，江思緣開辟出的洞府也穿過一陣妖風。
正在修煉的江思緣睜開眼，揮手在洞口設下結界，擋住狂風侵襲。
崖頂斷歇的笛聲再次響起，悠揚縹緲，如輕雲無定般飄浮，婉轉動人，有皓月當空，清風徐徐之感。
江思緣生出困意，皺眉按住太陽穴，正想給溫郁傳音，讓他停了笛聲，未消半刻，意識便變得模糊起來。
不知過去了多久，江思緣漸漸恢覆意識，感覺掌心發|癢，身前站著一個人。
警惕地睜開眼，看清眼前之人，為之一怔。
身著白衣的少年眼睛覆著一層白布，清秀俊雅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他依舊俊朗如月，可卻又藏著若有若無的陰寒。
發現她醒了，林寒停下在她掌心畫符的手指，掌心一翻，用自己的手掌蓋住她掌心的符印。
是夢吧。江思緣頭還有些犯暈。溫郁擅自用笛音讓她入眠，做的屬實過了。
見江思緣不說話，林寒喉結滑動，單膝半跪下，緩緩低下頭，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手背。
又是這種夢。江思緣眼眸半掩，手指輕擡，落在少年冰涼的後頸。
這種荒唐的夢，早該結束了。
感覺到她的殺意，林寒身形僵硬了片刻。
少年的唇無聲地輕念著：“江思緣。”
江思緣收緊的手指緩緩松開，看著觸手可及的少年，忍不住輕撫他的臉頰，“再叫一遍。”
“江思緣。”林寒發不出聲，按江思緣的要求重覆著口型。
“再叫一遍。”
“江……”
少年突如其來被推倒，驚訝得紅唇微張，還未反應過來便被江思緣壓制，雙唇交纏在一起。
他被江思緣吻得迷迷糊糊，就連身上的衣服被解開都未發現。等他察覺不對勁，卻看到他們彼此之間坦誠相待，頓時腦海一片空白。
他已經沒有了心臟，可此刻卻像是有什麽要從胸腔裏跳出來一般。
江思緣長發披散，絕艷嫵媚，如同人間欲妖。林寒情不自禁被蠱惑，理智和道德告訴他，他必須適可而止，必須遠離此時的江思緣。
可他的身體卻不聽使喚，腦海都是江思緣的影子，他忘記了周圍的一切，也忘記靈魂正在被灼燒的痛，與江思緣的額頭輕輕貼在一起。
他們慢慢靠近，細細親吻，直至跨出那一步，觸碰禁忌的枷鎖。
林寒透著蒼白的鼻尖滲出了細小的汗珠，慘白的臉更是白得透明。
他是靈魂之體，江思緣身上的氣息會焚燒他的靈體。
光是走近她一丈之內，都要消耗他的魂力，更何況是這般親密無間的接觸。
江思緣也比他好不到哪去，分明上一次做夢還不覺得如何，這次的觸感卻像是真的一般。
可看著布滿細汗的少年，江思緣心臟處掠過一陣陣悸動。
她的小傻子。
或許只有在這種時候，她才敢如此肆無忌憚地觸摸他，占有他。
林寒扣住手指下面的紅衣，等江思緣自顧自地折騰了他一遍，才如同死過一般回過神。
他們像兩條垂死掙紮的魚兒，明知飛蛾撲火，卻極盡最後一口氣給予對方所有繾綣與柔情。
月沈日升，林寒臉上的白布不知何時落在了一邊，紫色雙眸水霧迷蒙，眼角泛著紅。
他稚|嫩的臉緊繃，忍耐著輕聲喘氣，就算身體每一處都痛得要死，也沒有與江思緣分開。
鬼器的力量在腐蝕他的靈魂，他不知道自己還剩多少時間。每一次清醒，他都需要很長時間才會想起江思緣，長到他恍惚地以為生命中從未出現過她。
如若可以，他願意給她一切，為她成為林晗。
哪怕最後他什麽都沒有了，他也不後悔今日做出的決定。
慕君之心，至死方休。
一縷陽光照進漆黑的洞府，林寒瞇起眼睛，眼白爬上一層血絲。
他擡起手，手中飄出一團黑霧，消失進江思緣的後背。
等江思緣睡沈，林寒臉色慘敗地站起身，額頭和脖頸沁著細密的冷汗。
他勉強施法將一切恢覆原樣，沒走幾步，身體忽然倒了下去，化作黑霧消散不見。
“哐當”一聲，漆黑的燈柱從黑霧中掉落。
落在地面的鬼器滾落一圈，撞到江思緣的手指，親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指，隱沒於黑暗中。
鬼器的力量一消失，江思緣便立刻恢覆了意識，她睜開眼，坐起身看著手掌，掌心騰起一陣紅霧，林寒畫了一半的主仆契約浮現而出。
林寒知道自己日後可能失控，為了不傷害江思緣，便想在她手上畫下主仆契約。只是未曾想到，江思緣的精神力之強，竟能從鬼器壓制中清醒過來。
江思緣看著掌心的印記，輕輕|握起，任它在掌心消散。
“傻瓜，畫錯契約了。”
說好了結契，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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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印儀式進行的地點，在寂滅山地下千丈的深淵裏。
他們站在深淵邊緣，靠近便能感知森寒的氣息從內噴薄。鳳垣化作鳳凰火鳥俯沖而下，火光延伸百裏。
溫郁率先設下屏障，為小輩們擋下鳳凰火焰的沖擊。
鳳垣臻至渡劫巔峰，乃當世修為最高之人，本體的鳳凰火非一定修為不可直視。
“所有人隨我上法器！”江杼手一揮，木隼形狀的法器倏然出現在地面。
眾人飛上鳥背，巨大的鳥翼擡起，掀起一陣狂風，緊追著前面的鳳凰沖入深淵。
寂滅寒淵既是阻隔情|欲鳳凰和不死鳳凰兩族的界線，又藏著封印滅世之人的寒穹七冰陣。
越往深處，寒氣越重，很快他們的眼前便出現大|片白色冰霜。
溫郁表情凝重，在江思緣肩上貼了張防禦符箓。
其他人面上無動於衷，卻都關註著溫郁的動作，見溫郁在後輩身上貼符，紛紛效仿。
他們上次隨先輩來封印還是兩千年前的事情，兩千年裏發生了太多，擁有太多記憶便會遺忘不必要的記憶。
關於這場封印儀式，他們記得的細節並不多。
而溫郁曾被修真界譽為行走的記憶水晶，他看過的功法招式能一字不差地默誦下來。
當年溫郁自廢修為，發誓不再修煉戰戟門的功法，隨後不過百年便自創功法，進步神速，修為更甚往昔。
不僅如此，與他對戰的對手招式，他都能完美覆刻，然後寫入玉簡，隨手塞入紅鸞宗的清冊樓。
可以說，沒有溫郁，便沒有當今五大宗門之一的紅鸞宗。
木隼緩緩落地，眾人飛下法器，大|片冰花從天而降，叮叮當當敲在防禦罩上。
只有超出自身承受能力的攻擊，才能讓防禦符箓顯形。這些冰花看似晶瑩透亮，不堪一擊，實則破壞力堪比元嬰期的全力一擊。
一入封印之地，如身處在冰晶般的童話世界。腳下潔凈的冰仿佛龜背，有數道裂痕，冰面卻如鏡面一樣光滑透明，光影照人。
各門派弟子屏氣凝神，目不斜視。而妖族的後輩們則沒有禮儀束縛，好奇地東張西望。
“哇。”陸曉盯著自己腳底的影子，發出一聲喟嘆。
走在他身旁的弦知偏頭看了他一眼，心底微嘲他沒見過世面，卻收到對方友好而燦爛的笑容。
“弦道友，你快來看，這冰底下好像有東西在動。”
弦知楞了一秒，看了眼腳底，什麽也沒看見，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果然是深山來的妖族，一驚一乍的，跟沒見過世面似的。
“你的容貌……”鳳垣化作人形，落在冰面上。
他眼前佇立著一座巨大的冰峰，冰峰內站著一個人，此人正是被封印六千年的滅世之人。
兩千年前，他曾為冰內之人的出世之姿驚嘆過，而今其面容覆著一層黑霧，頎長單薄的身材辨不清男女，與他記憶裏的模樣截然不同。
溫郁行至鳳垣身側，溫潤如玉的臉上綻放出一抹並不明朗的笑容：“這滅世之人被封印六千餘年，神魂早已僵硬，如今居然變化容貌，自娛自樂起來。”
鳳垣神色凝重。他的記憶可能出錯，若溫郁也這般認為，便不會錯了。
滅世之人六千年沒有動靜，而今這般只有兩種解釋。
一是他的神魂被封印吞噬，即將魂飛魄散；二是，封印的力量已經無法壓制他，三界危機將再次重現。
溫郁輕聲道：“我們要做好準備了。”
這道封印乃上神界神使留下，他們能做的只有重啟封印，若有朝一日，其中之人沖出封印，他們只怕要面臨一場浩劫。
溫郁轉眸看了一圈，沒在小輩中找到江思緣的人影，回頭發現江思緣還站在木隼下面，不禁出聲道：“緣兒過來。”
江思緣腳一落地，便不動聲色地觀察其他修士的腳底，見他們腳下冰面沒有絲毫異樣，神色漠然地定在原地。
聽見溫郁叫她，皺了皺眉，這才擡起腳向溫郁走去。
紅色長靴踩在冰藍的冰面上，每走一步，地面便會響起裂開的聲響，冰內原本的三道裂痕也迅速變為四道、五道、六道……
鳳垣聞聲回頭，看見江思緣腳底的變化，廣袖一震，駭人的氣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擊而去。
江杼、寧霄和溫郁，同時瞬移至江思緣身前，擡手設下防禦，擋下鳳垣的靈力沖擊。
溫郁神色難看道：“鳳垣，你這是何意？”
鳳垣瞥了眼江思緣身前的三人，忍下心中油然而生的殺念。
神識在江思緣周身轉了一圈，未在她身上探查到靈力波動，垂眸看向她腳底的冰面。
江思緣察覺鳳垣的意思，再次向前走了一步，光滑的冰面剎那間出現一道巨大的裂痕，蜿蜒迅猛，直奔鳳垣身後的冰峰。
“站住！”鳳垣眼底染上一抹陰鷙，“無論你用何法引起冰裂，都不許再前進一步！”
江杼在江思緣附近走動了兩步，面色古怪地打量江思緣，“為何只有你會……”
江杼聲音頓住，沒說下去，用擔憂的目光看著江思緣，拍了拍她的肩膀：“罷了，你便留在此處。此次封印至關重要，容不得一絲疏忽。”
寧霄緊盯著江杼落在江思緣肩上的手，沈默地瞬移回原來的位置。
江思緣看向溫郁，傳音道：“他們這是怎麽了？”
江殿主素來擅長息事寧人，對鳳鍶又有舊情，護她還有幾分道理。可寧霄與紅鸞宗並無交情，為何會出面維護她？
溫郁接收到江思緣疑惑的目光，笑著聳了聳肩，回道：“誰知道呢。”
鳳垣冷冷一瞥，不再關註江思緣，威嚴的聲音傳入每個人耳中：“結陣！待仙界之人降臨，立時重啟陣法！”
江思緣這邊的動靜不小，眾人心中各有所想，心不在焉地走向各自的位置，耀眼的光芒自他們腳底下接連亮起。
就在這時，天空閃過一道白光，白色人影憑空而至。
來人身形縹緲，看不清容貌，應是不想讓此界之人認出身份。
“開始吧。”鳳垣說道。
眾人用靈力加持掌心的符文，新生的金藍色的陣法閃爍不定，而與此同時，他們腳底下的藍色法陣顏色緩慢變淺。
溫郁不經意發現冰峰內的滅世之人出現在冰峰之外，眨眼功夫，那人影便被黑霧籠罩，隱去了身形。
溫郁瞳孔驟縮，收回掌心的符文。
陣法一角光芒暗下。
仙人適時擡手，補上溫郁空缺的陣腳，暗下的一角霎時間重新亮起。
“前輩，法陣不能重啟！這陣中之人要趁重啟陣法之際逃脫，我們必須通知上神界，請上神界派出神使鎮壓！”
溫郁焦急等待，卻不見仙人開口，立刻將目光轉向其他人。
“鳳垣！江杼！曲楓！寧霄！重啟法陣，舊法陣便會失效。若陣中之人正在等這一刻，豈非正中其下懷？”
陣中有異動，鳳垣心知溫郁的想法是對的，但他不能停下。
在場若有第二人如溫郁這般收手，這場封印儀式必然就此終結，然而這代價，卻不是誰都能接受的。
曲楓不知溫郁鬧這一出到底何意，他畢竟是自己的師兄，只好出聲提醒道：“便是今日不重啟陣法，來日也要重啟。上神界之人能出手一次，未必肯出手第二次。”
上神界與三界隔絕，他們出手，必然是在生靈塗炭之時。到那時，還不知要死多少人。
鳳垣和寧霄神色漠然，溫郁只能將希望寄托於江杼：“今日重啟陣法，必會放出陣中之人！事關三界蒼生，請務必三思！”
江杼見溫郁面露焦色，猶豫地收回手掌。
他清楚他這次收手，導致封印失敗，會背負上什麽罵名。
可若真如溫郁所說，放出滅世之人，三界蒼生將永無寧日。
罵名事小，蒼生無辜。
“江杼，封印之事絕非兒戲。你若收手，引出事端，今後便是三界罪人。”
仙人一開口，江杼便認了出來。此人正是思道殿老祖，他的師祖陽榮上仙。
陽榮上仙乃大智大勇，大慈大悲之人，他所作所為必有其道理。
江杼收到一半的手再次擡起，墨藍色的靈力迅速匯成法陣一角。
溫郁與江杼同輩，亦是認出了來人。
“陽前輩，煩請您看看這陣中之人，您這不是第一次，亦不是第二次封印，敢問您當初封印之時，可有出現過這般怪狀！”
陽榮上仙顯出身形樣貌，聲音毫無波瀾：“其一，本仙不姓陽；其二，封印一旦重啟，不可終止。其三，自有人能護我三界周全，我們需要做的，便是完成她交代的事。”
陽榮話音剛落，冰面突然晃動了一下。
幾乎在剎那間，他們腳底裂出一道能容下一只腳的裂縫。裂縫貫穿了舊法陣的位置，數道黑霧從內竄出，向頭頂飄去。
“所有人集中精神，全力封印！”
舊法陣的光芒散去，被新結成的封印頂替，地面的豁口迅速並合，就連之前江思緣踩出的裂縫也恢覆如初。
就在眾人松了口氣之際，冰峰內的黑霧，連同滅世之人的軀體，卻消失了。
曲楓面露錯愕，轉眸看向溫郁。
若這是因溫郁阻止而釀成的大禍，那溫郁在修真界將徹底無法立足。
“陣中之人趁我們重啟陣法之際逃走，看來是早有謀劃。”
溫郁不禁多看了他兩眼。曲楓一句話，便將滅世之人逃脫與他撇清了關系。
果然還是他家的崽子。再怎麽裝冷漠，關鍵時候，還是護著他的。
此事若追責起來，在場每一個人都脫不了幹系。鳳垣心知這一點，而陽榮上仙即便發現陣中有異動，也未表現出一絲猶疑，可見這結果他早已料到。
鳳垣面色如常：“此事非同小可，上仙可有解決辦法？”
“浩劫將至，命數也。”陽榮上仙語氣平靜，朝江思緣看去，那神情就像是在等她說話。
周遭的人不禁都向江思緣看去。
看她做什麽？江思緣回頭看了看身後，發現這裏就她一個人，往旁邊走了兩步，腳下的冰再次裂開，陽榮上仙的視線更加灼熱了。
——這陽榮上仙不會要說她是什麽救世主吧？
江思緣一陣惡寒：“你們繼續，看我作甚？”
陽榮上仙神色恭敬地點了點頭，在半空畫出一道墨藍色的符箓。
“滅世之人修的一身詭秘之術，無影無形，藏於黑暗，此時剛脫離封印，力量尚弱，懼光畏水。若是尋到相似之人，可用此符鎮壓。屆時，仙界必助爾一臂之力，剿滅禍源。”
“此符分三張，江杼，鳳垣，還有……”陽榮上仙擡手指向江思緣，見她皺眉，立刻指向了陸曉，“妖王殿下。此事關乎三界安危，請務必回妖界下達萬妖。一旦發現可疑之人，激活此符。”
陸曉竟是妖王！
弦知心中震驚，陸曉的師尊寧霄更是臉沈得像黑鍋底，冷寒目光在陸曉身上來回探查。
這陽榮上仙不是在坑他嗎？陸曉苦笑著站出來，接過飄來的符箓，“既如此，本王也只好聽命。”
走前，陸曉鄭重地向寧霄行了當初拜師的禮：“多謝師尊這段時間的照顧，弟子絕不會忘記師尊的恩情。”
寧霄氣得一言不發。
他養了十年的徒弟，竟然是妖族，還是妖族的王，傳出去多有“面子”。
只怕今後他要如溫郁一般，成為修真界的笑柄!
陸曉擡起頭，見寧霄不欲理會他，失望地垂下腦袋。
妖界妖王的原身是九尾狐，這件事不是什麽秘密，陸曉卻並未化作九尾，而是乘坐寧霄給的法器，消失在眾人眼前。
江杼安慰般拍了拍寧霄的肩膀，拍得寧霄心裏越發不是滋味。
他不久前才從江杼口中得知，江思緣是江杼與鳳鍶的孩子。
觀江杼方才對江思緣的維護，可以肯定他不僅沒有為此困擾，還樂此不疲。恐怕上次的抱怨名為抱怨，實則是在向情敵炫耀。
只是他莫不是忘了，江思緣脖子上的縛元綾，是鳳鍶從他這裏偷走的法器，亦是他們的定情信物。
所以這江思緣是誰的血脈，還未有定數。
寧霄一臉漠然，像是早已洞悉自己的徒弟是妖王一事，並未在這件事上有所動搖，語氣如舊：“事不宜遲，我等便先回修真界，極力追尋滅世之人下落。”
陽榮上仙離開前，再次看向江思緣，那神情就像是要做什麽為難的事，好一會兒才開口道：“此子天賦不錯。”
眾人：“……”您老看半天就想說這個？
江思緣：“……”-_-||她想多了。
待陽榮上仙離開，眾人登上木隼，飛回地面。
眼看著妖族離開，各門派紛紛告辭，鳳垣對著遠處的祭司擡了擡手。
祭司得到示意，將林晗帶了出來，粉衣少女茫然地環顧四周，最終視線落在一襲紅衣的江思緣身上，快步追了上去。
“阿緣！”
放出飛劍的江思緣頓住身形，回過頭，看著遠處向她跑來的粉衣少女，微微出神。
阿緣？
那個人只會叫她江思緣。
溫郁奇怪道：“這不是林晗？怎成了鳳氏一族公主？”
“與我們無關。”江思緣眼睛不眨地看著逐步靠近的少女，低聲說道，“走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不等等她？”林晗身上被施加了很強的屏息術，溫郁看不出她的修為，更無法|像以前那般看透她靈魂合不合體。
江思緣對林晗的態度天差地別，他有些摸不準這是不是林家那個林寒了。
“她似乎有話與你說。”
江思緣頭也不回地禦劍離開。溫郁驚訝地挑起眉毛，察覺到鳳垣的目光，眼神微動，緊跟著江思緣，禦劍離開寂滅山。
江思緣的身影消失，少女停下腳步，一串冰涼的淚珠從粉|嫩的臉頰滑下。
“阿緣……你不是說過，要與我結契的嗎？”
鳳垣周身泛著冷氣壓，祭司小心翼翼地稟告道：“不死鳳凰的魂魄送入公主體內後並無排斥現象，過程異常順利。遵循王上旨意，臣將公主的記憶全數提取出，如今的公主與過去無異。”
“與過去無異？”
聽到鳳垣反問，祭司忍不住雙|腿戰栗，正要解釋，便聽鳳垣嗓音冷厲道：“孤是不是小瞧了鳳鍶教出來的徒弟？”
祭司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回問道：“王上何出此言？”
“能讓江杼和寧霄出面維護，又能看透我的傀儡術，逃之夭夭。這般心狠果決之人，也只有鳳鍶能教得出來。”
鳳垣對著不遠處的少女招了招手，少女依依不舍地看著江思緣離開的方向，一步三回頭走到鳳垣面前，乖順地低下頭，等待鳳垣輕撫她的頭頂。
“晗兒，傷你之人，害你之人，為父一個都不會放過。”
“臣下有一件事不得不稟告王上。”祭司捏了一把冷汗，心肝顫抖地說道，“經多番探查，公主體內並無鳳氏一族血液，公主恐怕……”
恐怕並非王上血脈。
“你可聽說過轉生符？”知道他想說什麽，鳳垣取出玉簡拋給祭司。
“靈魂轉移，改寫命格，身體重塑……”祭司看完玉簡內容，震詫不已。
“竟有這般逆天改命之法！可煉制此符之人需要用萬年壽元作為交換，便是王上……”
祭司臉色灰白，“砰”地一聲跪下，惶恐道：“臣下失言！”
“便是孤，也要耗去剩餘的全部壽元。”鳳垣擡起布滿恐怖青筋的手，“孤曾以為，失去的這七千年壽元，是鳳鍶對孤的詛咒。”
“王上與王後命數相連，壽元共享，同生共死。”祭司臉色更白。
渡劫期壽元上限是九千年，大乘期則是六千年，王上和王後壽元相加也就一萬五千年。煉制轉生符耗去一萬年，而今王上與王後皆是兩千餘歲。
換言之，王上剩餘的壽元竟不足百年！
難怪王上急著覺醒公主血脈，一旦王上隕落，不死鳳凰一族必然大肆進犯，再無顧忌。
“那公主是否需要繼續覺醒血脈？”
鳳垣薄唇輕抿，冷硬的唇角越發嚴厲：“她甘願耗盡全部壽元，煉制這一張轉生符，孤又豈能辜負她的一番苦心。此事暫且作罷，至於不死鳳凰一族，孤自有辦法對付。”
回到紅鸞宗，江思緣沒有回鳳寒山，而是徑直去了思過崖，她在思過崖一站便是半個月。
溫郁每次來，都能看到江思緣的身影。
有時見她站在思過崖邊上，俯視腳下蒼茫白霧，有時留下了氣息又尋不到身影，害得他幾次跳下思過崖找人，最後發現她竟是在思過崖上開辟了洞府，在洞府內修煉。
“聽弟子們說，自從寂滅山回來，緣兒便未離開思過崖半步，可是發生何事？”
在江思緣半年沒有回鳳寒山之後，鳳鍶終於找了過來。
聞聲，溫郁放下長笛，輕嘆道：“對緣兒來說，這或許是件好事。世間最可怕莫過兒女情長，斬斷情絲，才能更上一層樓。”
“這般好事，你為何不去求？”鳳鍶反問。
“師姐覺得我的修為還不夠高嗎？”見鳳鍶冷眼看他，溫郁笑了起來，“對了，還有一件事，緣兒座下弟子林晗成了鳳氏一族的公主。”
“鳳垣上次放出風聲，為鳳氏一族公主慶生，想來是想引你過去。這般看來，鳳垣果真是將那孩子錯認成了緣兒。”
鳳鍶冷聲道：“將緣兒是我骨肉的消息散布出去，兩百年前的布局，是時候動用了。”
鳳鍶的神識尋到江思緣的位置，見她無事，閃身離去。
溫郁站在原地，神色有幾分黯然，閉了閉眼，執起長笛吹奏。
吹奏到一半，崖邊突然起了一陣狂風。
又是崖下的妖獸作祟！
溫郁心情不悅地收起長笛，意興闌珊，揮袖離開。
思過崖下，江思緣開辟出的洞府也穿過一陣妖風。
正在修煉的江思緣睜開眼，揮手在洞口設下結界，擋住狂風侵襲。
崖頂斷歇的笛聲再次響起，悠揚縹緲，如輕雲無定般飄浮，婉轉動人，有皓月當空，清風徐徐之感。
江思緣生出困意，皺眉按住太陽穴，正想給溫郁傳音，讓他停了笛聲，未消半刻，意識便變得模糊起來。
不知過去了多久，江思緣漸漸恢覆意識，感覺掌心發|癢，身前站著一個人。
警惕地睜開眼，看清眼前之人，為之一怔。
身著白衣的少年眼睛覆著一層白布，清秀俊雅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他依舊俊朗如月，可卻又藏著若有若無的陰寒。
發現她醒了，林寒停下在她掌心畫符的手指，掌心一翻，用自己的手掌蓋住她掌心的符印。
是夢吧。江思緣頭還有些犯暈。溫郁擅自用笛音讓她入眠，做的屬實過了。
見江思緣不說話，林寒喉結滑動，單膝半跪下，緩緩低下頭，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手背。
又是這種夢。江思緣眼眸半掩，手指輕擡，落在少年冰涼的後頸。
這種荒唐的夢，早該結束了。
感覺到她的殺意，林寒身形僵硬了片刻。
少年的唇無聲地輕念著：“江思緣。”
江思緣收緊的手指緩緩松開，看著觸手可及的少年，忍不住輕撫他的臉頰，“再叫一遍。”
“江思緣。”林寒發不出聲，按江思緣的要求重覆著口型。
“再叫一遍。”
“江……”
少年突如其來被推倒，驚訝得紅唇微張，還未反應過來便被江思緣壓制，雙唇交纏在一起。
他被江思緣吻得迷迷糊糊，就連身上的衣服被解開都未發現。等他察覺不對勁，卻看到他們彼此之間坦誠相待，頓時腦海一片空白。
他已經沒有了心臟，可此刻卻像是有什麽要從胸腔裏跳出來一般。
江思緣長發披散，絕艷嫵媚，如同人間欲妖。林寒情不自禁被蠱惑，理智和道德告訴他，他必須適可而止，必須遠離此時的江思緣。
可他的身體卻不聽使喚，腦海都是江思緣的影子，他忘記了周圍的一切，也忘記靈魂正在被灼燒的痛，與江思緣的額頭輕輕貼在一起。
他們慢慢靠近，細細親吻，直至跨出那一步，觸碰禁忌的枷鎖。
林寒透著蒼白的鼻尖滲出了細小的汗珠，慘白的臉更是白得透明。
他是靈魂之體，江思緣身上的氣息會焚燒他的靈體。
光是走近她一丈之內，都要消耗他的魂力，更何況是這般親密無間的接觸。
江思緣也比他好不到哪去，分明上一次做夢還不覺得如何，這次的觸感卻像是真的一般。
可看著布滿細汗的少年，江思緣心臟處掠過一陣陣悸動。
她的小傻子。
或許只有在這種時候，她才敢如此肆無忌憚地觸摸他，占有他。
林寒扣住手指下面的紅衣，等江思緣自顧自地折騰了他一遍，才如同死過一般回過神。
他們像兩條垂死掙紮的魚兒，明知飛蛾撲火，卻極盡最後一口氣給予對方所有繾綣與柔情。
月沈日升，林寒臉上的白布不知何時落在了一邊，紫色雙眸水霧迷蒙，眼角泛著紅。
他稚|嫩的臉緊繃，忍耐著輕聲喘氣，就算身體每一處都痛得要死，也沒有與江思緣分開。
鬼器的力量在腐蝕他的靈魂，他不知道自己還剩多少時間。每一次清醒，他都需要很長時間才會想起江思緣，長到他恍惚地以為生命中從未出現過她。
如若可以，他願意給她一切，為她成為林晗。
哪怕最後他什麽都沒有了，他也不後悔今日做出的決定。
慕君之心，至死方休。
一縷陽光照進漆黑的洞府，林寒瞇起眼睛，眼白爬上一層血絲。
他擡起手，手中飄出一團黑霧，消失進江思緣的後背。
等江思緣睡沈，林寒臉色慘敗地站起身，額頭和脖頸沁著細密的冷汗。
他勉強施法將一切恢覆原樣，沒走幾步，身體忽然倒了下去，化作黑霧消散不見。
“哐當”一聲，漆黑的燈柱從黑霧中掉落。
落在地面的鬼器滾落一圈，撞到江思緣的手指，親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指，隱沒於黑暗中。
鬼器的力量一消失，江思緣便立刻恢覆了意識，她睜開眼，坐起身看著手掌，掌心騰起一陣紅霧，林寒畫了一半的主仆契約浮現而出。
林寒知道自己日後可能失控，為了不傷害江思緣，便想在她手上畫下主仆契約。只是未曾想到，江思緣的精神力之強，竟能從鬼器壓制中清醒過來。
江思緣看著掌心的印記，輕輕|握起，任它在掌心消散。
“傻瓜，畫錯契約了。”
說好了結契，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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