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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十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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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十月十二日”

江宜清打的車在去許豐陽家的路上拋錨了,司機看他像是有急事的樣子,歉意地和他說不好意思,但車子爆胎,司機也沒辦法,把車停靠在路邊打電話聯系了保險公司。

江宜清只能先下了車,工作日接近晚高峰的時間,A市內環的馬路上被車子堵得水洩不通,他下車的地方離許豐陽家大概還有一公裏多的距離,江宜清看著被堵在馬路上幾乎絲毫不動的車,決定還是直接走路去許老家。

他在人行道上走了沒多久就路過了平宣路警察局,江宜清腳步頓在了警察局的門口,平宣路警察局的轄區是包括市立醫院的,前兩天他在網上看到的那條被其他人上傳的陳文達在市立醫院鬧事的視頻末尾,很明顯有警笛聲。

如果陳文達當時被警察帶走了,那他或許能從警察那裏獲得一些和陳文達相關的信息。

有人在接警大廳裏吵了起來,有幾個警察正在調解,江宜清進去後在一個接警窗口前坐下,對面前的女警說自己想了解一下前幾天市立醫院陳文達事情的後續。

這不屬於報案,只是單純的問詢案件進展,女警在問了江宜清的身份後非常官方地說:“這件事已經出了案件通報,你可以自己去官方認證的賬號或者我們警局的公眾號上自行查看。”

後面報案的人還有不少,江宜清怕耽誤他們的時間,便站了起來,正巧有個值班的中年警察方才聽到了江宜清和女警的對話,就同他多說了幾句:“你說的是那個前幾天在市立醫院鬧事的Beta吧?我們把他帶回警察局以後將他的身份信息和信息庫中的信息進行比對,發現他失蹤了七年,因為失蹤的時間太長,他的家屬前兩年都已經來警局確認他死亡了。”

“這人當時一口咬定自己坐了醫院的電梯就一下子從七年前穿越到了現在,然後發現他媽媽死了所以才在醫院鬧事的,他當時上了警車情緒還特別激動。”中年警察說:“他在醫院鬧事,社會影響不太好,但是幸好沒有真傷到人,被他拽著質問的宋醫生也選擇了諒解,所以只對他進行了行政處罰,交了罰款教育了以後就讓他走了,這些你在案件的詳細通報上都可以看到的。”

“其實他說的穿越是真的,”江宜清說:“我也是和……”

“穿越?”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聲嗤笑打斷,中年警察點了點自己的腦袋,壓著聲音對江宜清說:“我們當時都覺得那個Beta精神是不是有些問題,原本是打算將他送到醫院去做精神科的檢查的,結果他死活不肯去,後來就自己改口了,他都承認了說穿越是自己瞎掰的,就是他媽去世了他才去醫院鬧事的。”

江宜清心中一驚,“陳文達說他沒有穿越?”

“是啊,不然你以為這件事怎麽能最後定性為醫鬧的?”中年警察拍拍他的肩,耐著性子說:“什麽穿越不穿越的,你們這些小年輕啊,少看點穿越劇多讀點書吧。”

江宜清從警察局走出來時臨近傍晚,車子在他面前駛離,行人匆匆而過,他卻覺得一陣恍惚,從電梯裏出來就穿越到七年後,任憑誰都會覺得實在太過匪夷所思,幾乎不會有人會相信這件事會真實發生。

穿越無從作證,所以江宜清知道傅致衍也一直沒有相信。

可如果連和他一起經歷這件事的陳文達都否認了穿越,那更沒有人能證明了。

像是一團繞在一起的亂麻,怎麽理都理不清楚,江宜清邊想著邊循著記憶中的路線往許豐陽家裏走去,不知不覺中就到了許老家的樓下。

老式居民樓的墻面歷經了幾十年的風吹日曬,墻皮早已斑駁脫落,許豐陽在A市美院幾乎教了一輩子,當教授的工資並不低,況且許老的每幅畫都價值不菲,但他把自己大部分的錢都用來捐助給慈善機構,或是資助偏遠窮困地區的孩子,自己吃穿向來十分節儉。

也一直和妻子吳頌月住在這套上世紀末單位分的老房子裏。

單元樓的防盜門早已銹跡斑斑,鎖扣很多年前就壞了,也沒有物業來修,純屬是個擺設,江宜清拉開防盜門,走到了四樓,按下許老家的門鈴後等了許久卻依舊無人應答。

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江宜清想著這麽多年過去,或許許豐陽已經搬了家,可門口貼著的福字和幹枯的艾草又不像是長久沒有人住的模樣。

江宜清心裏焦急,他猶豫著是坐在門口繼續等,還是想其他的辦法去聯系許豐陽或者吳頌月。

樓裏有戶人家在裝修,建築垃圾都堆在了過道上,空氣中彌漫著油漆味,天氣悶熱,味道越發刺鼻,江宜清聞著有些頭暈反胃,他撐在公共樓梯生銹的扶手上忍不住幹嘔,捂著胸口緩緩坐在了許豐陽家門前上行的水泥樓梯上。

緩了許久那股反胃感才漸漸消退了一些,江宜清想著去一趟A市美院,或許能從學校的其他老師那裏得到一些和許老相關的消息,他撐著扶手正打算站起來,正巧聽到三樓樓梯的拐角處傳來了對話聲。

“小劉啊,你不用再送我了,快去幼兒園接孩子吧,不然孩子等媽媽該等急了,就剩這幾步樓梯了,我自己還是能走上去的。”吳頌月拍了拍一旁攙著自己的人的手,嘆道:“總是讓你陪我去醫院,我也時常覺得過意不去,而且你一個人帶著孩子也不容易……”

“沒事的,吳老師,”小劉提了提肩上滑落的包,攙著她一步一步往上走,“您一個人不方便,再說我也樂意陪著您。”

她將吳頌月送到了樓梯口,仍有些不放心地叮囑了吳頌月幾句要聽醫生的話按時吃藥,後來在吳頌月的催促下才背著包匆匆地走了。

吳頌月面向樓梯口站著,一直到樓道間的聲音完全聽不見了她才轉過身來,行動遲緩地往家門口走。

江宜清心臟猛地一跳,他看見吳頌月手裏拿著一根盲杖在地上探路。

前段時間在畫室的時候,江宜清還用許豐陽的手機和吳頌月打視頻電話,那時的吳頌月言笑宴宴,精氣神也很好,可她現在鬢發已經幾乎完全花白,背也微微佝僂著,像是站不直似的。

她把盲杖靠在一旁的墻上,從布包裏拿出鑰匙,摸索著對準鎖孔,但試了好幾次都沒能把鑰匙成功插入。

“師娘……”江宜清啞著嗓子喚了她一聲。

“小清?”吳頌月一驚,手上的鑰匙串掉到了地上,她往江宜清所在的方向轉過來,擡起手像是想要去觸碰,聲音蒼老沙啞:“是小清嗎?”

她的眼睛汙濁濁的,像是蒙了一層翳,完全不能聚焦。

江宜清朝她走近了幾步,應道:“師娘,是我……”

“真的是小清,小清回來了,”吳頌月仰著頭,幹癟粗糙的手撫上他的臉頰,顫巍巍地說:“當時你失蹤以後,我和老許都特別擔心你,老許那段時間夜裏都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覺,你說你這孩子也是,這麽多年都沒點消息。”

“對不起,師娘,我……”江宜清想說自己穿越了,可又想到剛才在警察局時那個中年警察的話,頓了片刻後說:“我讓你們擔心了。”

“你人沒事就好,”吳頌月去牽他的手,把他往門口帶,“我們進屋裏說。”

許老家江宜清原先便來過許多次,這麽多年過去,裏面的布局和之前區別不大,和之前一樣,依舊很整潔,只是東西似乎少了很多,也沒什麽人氣,看上去空空蕩蕩的。

吳頌月行動不便,摸索著找杯子和茶葉要給他倒水,江宜清推拒不過,就幫著她找到杯子後倒了水,又給她也倒了一杯。

吳頌月把袋子裏的藥拿了出來,江宜清幫她把藥從鋁箔紙中剝出來,等吳頌月吃完了藥後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猶豫著問:“師娘,你的眼睛?”

“看不見了,”吳頌月嘆了口氣,怔怔地看向虛無的空中,像是緬懷又像是感慨,“七年前老許剛走的那段時間我接受不了,天天哭,後來就把眼睛哭壞了,拖了許久才去醫院看的,當時醫生就說我的眼睛和瞎了差不多了,選擇了保守治療,到現在也還是基本上什麽都看不見……”

江宜清腦子一片空白,心臟泛起難言的疼,他張了張口,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師娘,你剛才說,教授走了是、是什麽意思,他……”

“18年十月初的時候人沒的,心臟病發作,送到醫院去就已經晚了,沒搶救過來。”一想到這個吳頌月就忍不住落淚,“我讓他把心臟病的藥放口袋裏,可他總忘記,我那天出去時他還好好的,下午送到醫院去人就不行了。”

她哽咽著說:“那段時間我差點都想和他一起去了,但是我得幫他守著那些畫,還有他每年都資助的那些學生,這樣我死了以後遇到他他才不會怪我,一開始我以為自己熬不過去的,沒想到也已經七年了……”

江宜清心中絞痛,許豐陽的心臟不好是老毛病了,但原先一直都沒什麽大礙,他忽地想到許老最後給他發的幾條消息,他不自覺地吞咽了下,艱澀地問:“老師他是十月十二號去世的嗎?”

“對,十月十二號晚上,”吳頌月記得很清楚,“那天趙承越這孩子要來家裏找老許,應該是有什麽事情要談,老許說晚上留他吃晚飯,就讓我出去買點菜,我回來的時候救護車剛開進小區,很混亂,我原本根本沒想到是老許出了事,直到我看到醫生擡著擔架往我們樓上跑……”

十月十二號,是許豐陽最後一次給他發消息那天,也就是說,那天下午趙承越來找許老說畫的事情,傍晚許豐陽便因為心臟病發而去世了。

江宜清渾身發冷,太湊巧了,他沒法不把這兩件事情聯系起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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