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關燈
第46章

在西墜的太陽和東升的月亮同時存在於天空的時刻, 森芒擡頭看到了陽光照在教學樓每間教室的玻璃窗戶上,像船只駛過熱帶海洋是攪動水面出現的亮眼磷光。

麻雀在鳴叫著黃昏之曲,風吹亂了它的羽毛, 也吹亂了森芒墨黑的頭發。

“鹿老師, 森老師。”校長把他們一群人送到了學校門口,“等走完程序我會通知你們的, 我很期待開學那天和你們再見面。”

“還有鹿老師,如果你被要去參加A城的簽售會, 一定要發消息給我,我絕對去捧場。”

“天色不早了。”他說, “就不耽誤你們時間了,有空我們再約個時間吃飯。”

雙方告別離開。

“沒想到他是媽媽你的書粉。”森可拎著車鑰匙坐上了駕駛位,“我在他的辦公室看到了兩三本你的書, 我以為他會向你拿個簽名。”

“我簽了,三本都簽了。”外婆說,“你們去找芒芒的那幾分鐘, 他拜托讓我給他簽個名,寫個祝福語, 說回去送老婆, 他老婆也很喜歡我的書。”

森可車鑰匙一扭啟動車,“他說的簽售會是怎麽回事?”

“沒影子的事, 簽售會受邀名額就幾個, 很多老師比我厲害,書也賣得好, 我沒那機會。”外婆擺擺手, “再說了簽售會百來本書要我簽名,指不定活動結束後我下個目的地就是醫院外科。”

“書房的印章不能用嗎?”狄遠赫想了個主意。

“讀者千裏迢迢過來參加簽售會, 我五秒給他蓋一章,太不禮貌,太對不起人家。”外婆搖頭,“丟不起那個臉。”

他們的話題外公沒參與,他笑著從副駕駛位上回頭對自己的小外孫說,“芒芒,我們下午和校長討論了很久,決定讓你先在三年一班讀書,學習壓力小。”

“熟悉一下集體生活,多交幾個朋友。”他拿著課程表說道,“星期三星期四這兩天有音樂課和美術課,可以培養多點藝術情操。”

“我要帶亞歷山大去。”森芒擡起頭說。

下一秒外公拒絕了他,“不行。”

“為什麽?”森芒抗議,“我在A大見過有學生遛狗,他們可以把狗狗帶去學校,為什麽我不行?”

“因為他們違反了校規。”外公冷酷地說道,“要是你早點告訴我,我會過去找他談話。”

森芒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一會,意識到沒有妥協的餘地後很沮喪,“那我不去上學了。”

“不行!”一家人異口同聲地說。

森芒靠在車靠墊上,難過地閉上了眼。

另外一邊,校長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心滿意足地看著書本上鹿老師的簽名,餘光瞥到了一旁鹿老師外孫的45分語文試卷。

兩者巨大的鴻溝讓人難以置信,校長想不明白,鹿老師文筆學識這麽好,為啥家裏小輩一點也沒繼承她的天分呢?

算了,魚和熊掌不可兼得,有長必有短。

他看著掛在墻上的校徽,他已經盡力為二十年後的學校爭取一個知名校友了。

*

夜晚的灰影覆蓋著半邊地球,荒蠻的月亮懸掛空中,蝙蝠和貓頭鷹的覓食活動在黎明前結束,新的一天即將到來。

峽谷沐浴在晨光之中,驅散了生靈的睡意。

狄遠恒照舊站在哨所前迎接太陽升起,過去他總是住在燈光和電的城市中,所處的環境大多是明亮的,直到這次待在山裏這麽多天後,他才遲鈍地明白了一個非常簡單的道理。

那就是,幾乎大部分生物和向日葵一樣,都圍著太陽轉。

胡谷添站在他身邊,兩個人站了看了很久。

人的一生中有成千上萬個日出,偶爾錯過一個不會讓人失望,因為它很普通,沒有任何獨特之處,昨天今天和明天的不會有太大差別,但只要認真感受過它帶來的力量,就不會忘記。

胡谷添拿起相機給今天的太陽拍了張照片,“攝影是一門學問。”

“有的攝影師觀察捕捉拍攝對象的性格和特質,有的只把對方當成工具來表達自己的感覺和理念,拍出來的照片雖然沒有他,但處處有他的影子。”*

“這不分對錯,不過我個人更喜歡前者,讓拍攝對象透過鏡頭與攝影師和觀眾交流,表達他的情感。”

“聽起來後者要更好些。”狄遠恒三兩下打包好了自己下山的行李,“以前我去上攝影課和接商單的時候,更多執行的是前者的理念。”

“因為甲方的目的是把衣服或者其他產品賣出去,模特只是個工具人,我也是個工具攝影師。”

胡谷添大笑兩聲,“工具人就工具人,賺錢嘛不寒磣。”

“商單大多是人像攝影,我們這次是更多的是風光攝影,兩者差別很大,擅長人像的,不一定擅長自然,反之亦然。”

“一個是人與人的交流,另一個是人與自然的交流。”胡谷添說,“你還沒從拍人像的思維中跳出來,還在以拍人像的方法去拍自然,但他們是不同的。”

“你總是希望拍攝對象按照你想的那樣做,構想了它接下來去的地點,以及要從哪個角度哪個構圖去拍它,我能理解你想讓你的審美通過鏡頭表達,但這是很難行得通的。”*

“它不是人,我們控制不了它,我們能做的不是詮釋它,而是記錄它。”

“讓觀眾的註意力停留在拍攝對象上,而不是攝影師身上。”

“這是我關於自然拍攝的觀點,不知道能不能啟發你的思考。”胡谷添說,“這段時間你進步很大,你很有天分,可以突破自己做得更好。”

“阿恒你趁著這幾天休息好好想想,我期待你之後更好的作品。”

“好。”狄遠恒應下,“我會好好想想的。”

說完,他拿起自己的背包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問胡谷添,“需要我給你帶點水果嗎?”

“給我帶點洋蔥和青瓜就好,它們兩配上沙拉醬特別好吃,你真應該試試。”胡谷添說。

“上次嘗過教訓了,這次用不試了。”狄遠恒擺擺手,那股可怕的味道時常讓他懷疑胡老師味覺失靈了,“這兩個都是蔬菜,我問的是水果。”

“能生吃的蔬菜不就和水果一樣嗎,好吃就行了。”胡老師大笑。

狄遠恒一點也不想試這道青瓜洋蔥蔬菜沙拉的味道。

*

亞歷山大閉著眼睛趴在森芒的腿上,黑色的鼻子動了動,森芒同樣閉著眼睛仰面躺在沙發上。

沙發的靠枕剛洗過,有消毒水的味道,從廚房傳來面粉和高湯的香氣,是食物的味道,手邊的書本有植物纖維的味道。

比它們更重要的空氣,沒有芳香,是無氣味的。

可能空氣有味道,只是自己聞不到。

森芒坐起身碰了碰亞歷山大的鼻子,心裏想也許狗狗能判斷空氣是什麽味道的,過了一會他忍不住好奇心過去又捏了捏。

“芒芒,不要欺負亞歷山大。”路過的外公提醒道。

“我沒有。”森芒為自己辨解。

亞歷山大睜開眼睛,用爪子按住了自己的鼻子,“汪嗚~”

“證人提供證詞了,不要狡辯了。”外公敲打了兩下自家小外孫的頭,“狗狗的鼻子是是鼻內粘膜向外的延伸,很敏感脆弱,如果有傷口會很容易引起細菌感染,不要隨便亂碰。”*

“它沒咬你,是因為它愛你,不要借此肆意妄為。”

森芒拿起書本,假裝自己在看書。

“你就算盯它盯再久,你也不會獲得一個像它一樣敏銳的鼻子。”外公說,“這個由基因決定,不由魔法決定。”

“萬一呢?”森芒仍然懷抱希望,“新聞上說一位口腔醫生在手術前聞到了七氟烷的味道,從而判斷麻醉劑有微量洩露。”

他念著手中的書,“嗅覺能力在個體間存在高度變異性,受到基因、年齡、性別甚至情緒的影響,在一些特殊的生理病理情況下,人的激素與電解質水平產生變化,嗅覺敏感度也可能隨之提高。”*

“芒芒你是個健康的男孩。”外公再次提醒他,“什麽都很正常。”

“不,我正在發生變化,我能感覺到。”森芒對此十分憧憬,並且有強力證據,“我可以在下雨前聞到要下雨的味道,還能聞到上次來的叔叔感染了幽門螺旋桿菌。”

“這只能證明你的嗅覺比普通人好些,擁有超發達的嗅覺不是什麽好事,會帶來不少麻煩,因為你沒辦法一直堵著鼻子不呼吸,但只要呼吸就會聞到味道,無論好的壞的濃的淡的。”外公邊走向廚房邊說。*

走了兩步後他又回頭,“……哪位叔叔?”

森芒靠在亞歷山大身上想了好一會還是沒想出來那位叔叔的名字。

搭在他旁邊的亞歷山大早聞到高湯牛肉面被端出廚房的香氣了,三兩下把小主人拱到一邊,奔向了外公。

陽光灑滿窗臺,今年的夏天陽光很充沛,催甜了山谷中的野莓野果,天空宛如蔚藍色的海洋,風如其中溫和無聲的波濤,葡子江水流淌過山谷。

外面偶爾傳來狗子們打鬧的聲音,院子的工程已經接近尾聲,清潔已經搞好,比預計的完工之間還早了好些天。

等到狄遠恒回來已經是臨近下午了,他這一路上都在想胡谷添和他說的話。

拍攝動物和自然和拍攝人像有很大的差別,攝影師永遠不能保證自己能把握住正確的時間,趕到在正確的地點,拍攝到絕讚的角度,在野外捕捉到這樣的場景難乎其難。*

他心裏算了算開學的時間,能留給自己的不多了。

而他真的很想在這段時間裏至少能完成一部作品,因為他不知道未來還能不能再次參與自然紀錄片的拍攝,遇上一個好老師,和遇上一個好選題。

噢,看久了那群狼,快生出感情來了。

狄遠恒嘆了口氣,想起效率,他承認之前有蓄意安排過某些鏡頭,為了達到預期的效果他會偷偷把食物放在某個位置引誘狼過來,同時放些能造成小沖突的東西。

在外拍攝的時候他經常藏在隱蔽的攝影帳裏,等待拍攝對象靠近,時間很枯燥,當他看自己拍的片子時又會覺得時間全被浪費在垃圾上。

這麽短時間,想要完成出一份優秀的作品幾乎不可能,想到這裏,狄遠恒又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心灰地跟在他大哥的身後,經過多天的訓練,他已經能做到跟上他大哥的步伐不喊停不喊累了,真是一個沒多大用處的進步啊。

說起來,自己好像把一件重要的事情忘記了。

當他疲憊地回到家,隔著門聽到了狗子們歡快的叫聲。

森芒站在院子中央,手中拿著四個橙色的彈球,一個接連一個拋到空中,四只大狗狗蹦跳到空中接住後顛顛地朝小主人奔去。

小主人忙得很,不單要每個狗狗都要誇讚摸摸腦袋,還要趕在下一只奔過來之前把球再扔出去。

在這個炎熱的夏天,森芒額頭前的發絲粘上了汗珠,陽光盛滿了他的眼眸。

最終因為團團湊上來的狗狗太多,男孩招架不住了,被某只壞蛋的尾巴一絆,直直地摔在地上。

“是你,麥克白!”

“不要裝傻,我認得出你的腿!長得和別人不一樣!”

“汪嗚~汪~”

“不要以為討好我,我就會馬上原諒你,我不是那種人!”

話還沒說完就被狗狗們撲倒在地,五六只爪爪按在了他幹凈鮮亮的衣服上,狗狗們睜著圓乎乎的眼睛湊上前舔了舔他的下巴和耳朵。

發癢的觸感讓男孩控制不住笑出了聲,“好吧我是那種人,快把你們的爪子拿開!”

“我再強調一次,不要把自己當成小狗狗了,你們每只八十多斤!比我還重!”

“我沒有說你葡撻,不要過來湊熱鬧!”

小白狗聽到自己的名字更高興了,它擠進了森芒的身邊,整個身體貼在小主人的胸膛上,興奮地搖搖尾巴,森芒快被這群狗狗淹沒了。

“啊亞歷山大!管管它們!”

媽媽從窗口處看到這番景象忍不住笑了,她並沒有打算去幫自己的小兒子,也沒有因為他弄臟精心打扮的裝束而生氣。

“我還在想葡撻去哪了呢,原來是在芒芒那裏。”外公隨著女兒的目光望了過去,“怎麽全家的狗子都喜歡他,明明它們的口糧是我出的錢。”

*

狄遠赫開了門走了好幾步,沒聽到後面的弟弟跟上來的腳步聲,疑惑地轉頭,“阿恒你在發什麽楞,快進來。”

狄遠恒沒理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森芒。

一顆天然寶石不需要經過排練,在鏡頭下就能綻放璀璨奪目的光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