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圍城

關燈
第5章 圍城

飛雪被這一推,小小的身子幾乎是飛了出去。她的額頭重重地撞在櫃子角上,眼前一陣暈眩,便伏在地上無法起身。

他卻餘怒未消,如同小的時候被人剝光了衣服□□地站在眾人面前。因自己的事被她知道,心底竟有莫名的不安。

但更令他不安的是,他為何會有這種不安的感覺?這感覺很是陌生,從來不曾在意過自己在女人心裏的印象,這似乎是第一次。

他用力甩頭,或者正是為了否認這一抹不安,他便更加痛恨這個女子。他忍不住又重重地踹了她一腳,該死的女人,雖然成了親,他可從來不曾承認過她是他的妻子。

女子卻伏在地上不動,似已沒了氣息。

他心裏一動,忽然有些擔憂,不由自主走上去扶起她。卻見她仍然大睜著雙眼,額上卻已經被撞破了一個洞,鮮血汩汩而出,自眼角流下來,如同血淚。

她大睜著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兩人相視良久,他以為她要哭泣或者發怒,但她卻只是輕聲道:“不要打我,爹爹會知道的。”

他一愕,心裏忽然湧起一絲不舍,在這種時候,她說的居然是這樣一句話。她不恨他嗎?通常女子在這種情況下的反應是哭哭鬧鬧,誇張地宣洩自己的不滿,為何她不去向城主告狀,反而怕被他知道?

她輕聲道:“爹爹最疼我,若是他知道你傷我,他定不會輕饒你。”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布滿鮮血的眼睛中帶著一抹絕望之色。他還從來不曾在她的眼裏看見這種神色,她一向是天真有餘,機敏不足,在他看來,是有些冒傻氣的。但此時,她卻似在瞬間便長大了。

他咬了咬唇,努力忽視心底的那一絲柔軟,為何看見她受傷,他亦隱隱地感覺到心痛?但不應該如此,他之所以娶她,本就是別有用意。

他將她抱了起來,輕輕放在塌上。鮮血仍然不住地流出來,也不知她有多少血可流。他拿出一盒藥,熟練地為她上藥包紮。她雖然流了許多血,神智卻依然清醒,大睜著雙眼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雖然她不谙世事,心裏卻也不免懷疑,他的手法如此純熟,似乎是慣常處理傷口的。出外經商的人,也偶爾會受傷,需得懂得一些自救的常識。她如此安慰自己,或者他不過是在經商的途中學會了這一切。

他的手指溫柔地揩過她的面頰,為她拭去臉上的血跡。只是她卻再也忘不掉自己所見的事實,不過才成親半月,他便與自己的嫂嫂有染。

心底的苦澀如同驚濤拍岸,但神色卻平靜如故。終究是她先愛上他的。先愛上別人的人早便在愛情的游戲中處於劣勢,一敗塗地。

無論如何,她到底是愛他的。

她閉上眼睛,慢慢地沈入夢鄉。

他卻怔怔地站在她的身邊。當她睡著的時候,臉色恬靜如同孩童。他的手指在她的面頰上輕輕掠過,她是他的妻子,一心一意愛他,若她知道他此來的目的……

窗外忽然傳來彈指之聲,他心裏一凜,這麽快就來了嗎?

他推開窗戶,一個黑影,如同一縷輕煙般自窗口一掠而入。

那是一個年輕的男子,相貌頗為俊美,身著蒙古族的服飾,卻生著一雙奇異的藍眼睛。只是這雙眼睛雖然生得美麗,眼神卻頗為淫邪。他一眼看見床上的女子,便現出一抹驚艷之色。

“怪不得你到現在還不曾動手,原來她竟是一位美嬌娘。”

海如風微微皺起眉,不知為何,看見那個男子註視飛雪的眼神,他的心裏莫名地生起一絲厭惡之感。

“察八兒,你來幹什麽?我做事情最討厭別人礙手礙腳,難道你不知道嗎?”

他與察八兒自小相識,曾交換信物結安答,據說這樣的朋友,應該是可以以性命相托的。察八兒平日除了頗為好色,對任何美麗的女子都想染指以外,也殊無大過,甚至是很顧兄弟講義氣的,為了朋友可以兩肋插刀。

而他自己也是頗好女色,兩個人相處之時,甚為相得。

但今日不知為何,他只要一看見察八兒落在飛雪身上的目光,就覺得說不出的討厭。

察八兒卻似全無感覺,目不轉睛地盯著飛雪,“我哪兒有空管你?是你家老爺子叫你快點動手,他已經忍不住了。”

海如風默然,爹爹向來雄圖偉略,一心想要奪回金帳大汗的地位。只是拖雷一系,近日越來越是強悍,而他們則逐漸西移,退卻到沙漠之中,也不知何時方能重返斡難河畔。

如同高昌這樣的小國,在蒙古人的鐵騎之下,本該是不堪一擊的,只是該國卻有一些與眾不同的地方。

“把她殺了吧!”察八兒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多少有些不自在。殺這樣的一個美女,如同焚琴烹鶴,實在是可惜之極。

海如風的目光亦落在飛雪的臉上。她額上的傷口已經不再滲出鮮血,一張小小的臉蒼白得全無血色。她雖然睡著了,卻雙眉微蹙,滿面淒然,眼角也還掛著一滴淚珠。他知道他是真的傷了她的心,若是她知道了真相……

在這個瞬間,他的心底殺機陡現,若是讓她知道了真相,她必然終身怨恨於他。若果如此,還不如現在便殺了她。她在此時死了,心裏頂多恨他負心,總好過將來她恨他入骨,與他誓不兩立。

他雖然相貌清秀,卻是心性狠毒,與外貌絕不相似。此時一生出這種心念,立刻便伸出手按在飛雪纖秀的脖子上。

但手才一觸到那細嫩的肌膚,心裏便不由地有些搖蕩。人說一夜夫妻百夜恩,在他看來,女子本應該是發洩欲望的工具。可是飛雪畢竟是他的妻子,似乎與別的女子有一些不同。他自覺從來不曾將這婚事放在心上,卻仍然不由自主地對她有些不同起來。

他心裏猶豫不決,難道真的殺死她嗎?

幸好察八兒阻止了他:“這樣的美人便這樣殺了,實在是於心不忍。不如把她帶回到金帳去取樂也好!”

海如風當然知道察八兒居心不良,但他卻趁機下了臺階。他伸手抱起她,她立刻驚覺,睜開眼睛。他卻反手一點,點在她腰間的一處穴位上。

她身子輕輕一震,又暈睡了過去。

這種點穴的法子,是海如風向漢人的武林高手學的。他一向十分勤奮,若非如此,他也不能得到現今的地位。

察八兒早便一掠飛出窗外。月光之下,忽見一個婦人穿花拂柳走了過來。那個婦人正是飛雪的嫂子慶格爾泰,她本是蒙古部落的貴族女子,未嫁給飛雪的大哥飛星以前便與海如風察八兒相識。

她驀然見到兩人抱著飛雪,便知他們要離開。她立刻伸手拉住察八兒,“帶我走。”

察八兒皺眉道,“你是蒙古人,就算城破了,你也一樣無事。我們還要摸出城去,多帶一個人,豈不是多一份危險。”

慶格爾泰卻不願依從:“你若是不帶我走,我現在就大喊大叫,把守衛都引來,你們也休想走。”

她依仗著自己與海如風有床第之歡,又是蒙古貴族之女,一點都不懼怕兩人。察八兒本也對她心存覬覦,又不想真的殺了她,便笑道:“好吧!我帶你出去。”

他背起慶格爾泰,向府外飛掠。慶格爾泰回頭看了看悶聲不響的海如風,“你們為什麽要帶走她?既然她是開啟火魔之門的鑰匙,殺了她便罷了。”

察八兒伸手摸了摸慶格爾泰的屁股,信口胡說:“正因為她是開啟火魔之門的鑰匙,才應該把她帶回,仔細研究,也許巫師能從她的身上得到控制火魔的力量。”

慶格爾泰伸手打了他一下,啐道:“說得好聽,你以為我不知道,一定是你們兩人舍不得殺她。”

她一語說到察八兒的心事,察八兒笑道:“只要你從了我,還有誰我舍不得殺?殺盡天下的女人都成。”

他如此不著邊際的話,料想慶格爾泰也不會相信。慶格爾泰聽了以後,輕輕嘆了口氣,用眼睛註視著海如風,低聲道:“若是旭日幹也這樣想就好了。”

察八兒呆了呆,笑罵道:“你現在在我背上,居然還想著別的男人。何況如風現在已經有老婆了,他可未必還愛你。”

他知道慶格爾泰未嫁人以前,便與海如風關系不同一般。想不到她嫁人以後,仍然戀著海如風。

慶格爾泰有些不服:“那又如何?若不是為了我,旭日幹見到這小妮子之時便可以殺了她了。卻還要大費周章,娶這小妮子為妻,無非就是為了進府來見我一面。”

她得意洋洋地說,全未註意到海如風漠然的神色。海如風背著的飛雪,卻輕輕地動了一下。她雖然被點了昏睡穴,神智卻並未完全失去,有點似是半夢半醒的狀態。她隱隱聽見慶格爾泰的話,心裏便不由地一緊,原來如風是為了這個原因才要娶她的。

她只覺得心亂如麻,到底他還是不曾愛過她。如此一想,便覺得心灰意冷,似連心痛的感覺都沒有了。只想這樣自暴自棄,任由他安排自己的生死。

她本來還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一下子失盡了動力,便沈入黑暗之中,連最後一點意識也消失了。

次日清晨,高昌城主府的丫環首先發現飛雪和如風神秘失蹤,她們驚慌失措,正準備向城主稟報,卻聽見城外傳來的潮水之聲。

丫環不由停住了腳步,側耳傾聽。那聲音由遠而近,狂風驟雨般驀然到了城外。她的臉色有些發白,她雖然是女子,卻也終於聽出來那不是潮聲,而是群馬奔馳的聲音。

她還從來不曾聽見過如此多的馬同時奔馳而來,除非是傳說中那可怕的……

她尖叫了一聲,向城主的住處飛奔而去。沿途見到同樣驚慌失措的奴仆:“蒙古人來了,他們想要屠盡這個城池。”

她在城主的居所外面,看見來往穿梭的文官武將。城主親自換上了戎衣,手按長劍,自門內走出來。

她還從未在和善的城主臉上看見如此可怕的殺氣,她不由地後退了一步,囁嚅著不敢開口。

城主卻一眼看見了她,心裏忽然生起了一絲不祥的預感。“飛雪呢?”

她這才想起,她是為了公主和附馬失蹤一事而來稟報城主,可是馬蹄聲卻讓她失魂落魄。誰都知道蒙古人是草原和沙漠上的惡狼,他們平日裏豪爽好客,重情義輕生命。但若是誰做了他們的對手,那他一定寧願自己從未曾來到過這個世界。

“公主和附馬都不見了,我們怎麽都找不到他們。”

飛雪不見了。城主的心沈了下去,為何飛雪會在這個時候不見?據說蒙古人之所以所向披靡,不僅是因為有無堅不催的鐵騎,更主要的是他們擁有西域最神秘的巫師。

這些巫師繼承了惡魔的力量,能夠通過占蔔的方式,偵知敵人的秘密,采用最有效的方法攻城掠地。

西域的各國,在蒙古西漸的壓力下茍延殘喘,為了自保,不免求助於鬼神。或許是源於民族本身的神秘,每個國度都或多或少地掌握了一些超凡的力量,高昌國亦如是。只是國中最大的秘密卻是公主飛雪本身。

城主咬了咬牙,除了他和少數幾個祭祀以外,誰也不知道公主便是開啟火魔之門的關鍵,但為何她會在此時忽然失蹤?難道蒙古的巫師已經知曉了這個秘密?

馬蹄之聲嘎然而止,那些人馬,訓練極為有素。狂奔而來之時,蹄聲整齊不亂,而此時一停下來,便再也聽不到一絲聲音,連馬兒不跑之時馬蹄踏地的聲音都不曾發出。

剛才潮水般的馬蹄聲,如同是一場夢魘,似乎並不真的存在。但城主卻知道剛才絕非錯覺,蒙古人已經來了。他甚至能從空氣中聞到清草的氣息,那是來源於草原的,無論離開草原多麽遙遠,只要有他們的地方便能聞到這種味道。

可是,這本應讓人喜悅的青草之氣,在西域的各國人心中卻如同地獄的使者一般的可怕。

此時不是考慮飛雪的時候,何況,雖然飛雪的身上有神奇的力量,他卻不忍去使用。到底她是他的女兒啊!

他走出城主府,外面是聞風而至的人群,那是他的子民,每個人的雙眼都註視著他。他看著他們的眼睛,那眼神裏看不出悲喜和恐懼,他雖然身為城主,卻無法猜測他們在想些什麽。他震臂高呼,“蒙古人來了。若是投降,他們會屠城,殺光城裏所有的男人,將女人充做奴隸。若是不投降,我們也許同樣會死,卻是光榮地死。到底要怎麽做,現在已經不是由我一個人決定的時候。想要投降的站到左邊,想要誓死抗擊的站在右邊。”

人們面面相覷,誰不知蒙古鐵騎的可怕,他們所到之處,生命雕零,如同秋風吹盡枝葉。若是投降,女人和小孩也許還能恥辱地存活下去,回鶻族還不至於就此消失於天地之間。若是不投降,可能會戰至最後的一兵一卒,連女人小孩也都會死盡。

男人們沈默不語,為了保全婦孺,投降會是一個比較好的選擇。

忽然之間,一名懷中抱著小孩的婦人向著右邊跨出了一步。她轉頭面對人群,大聲呼叫:“你們都在猶豫什麽?這還需要選擇嗎?我們回鶻人是寧可死,也不願恥辱地活著。就算大家都死光了又怎麽樣?若是沒有尊嚴地活著,一百年的生命還不如一天有價值。”

她話才說完,又有幾名婦人站到了她的身邊。男人們被這些婦人們感動,也開始站向右邊。轉瞬之間,全城的人都站在了一起。

城主大聲道:“好!既然這是大家的選擇,我便願與我的臣民們戰到最後一滴血。”他知道若是他肯投降,也許還能留下性命,說不定能夠封個王,雖然有名無實,卻也可以舒舒服服的度過餘生。但他雖然平日裏溫和,血液之中卻仍然保留著游牧民族的不屈。他是寧可死,也不願對蒙古人稱臣的。

只是,他心裏卻仍然隱有重憂,飛雪,他最鐘愛的女兒,現在你到底在何處呢?

容飛雪同樣覺得自己聽到了潮水的聲音,是溝河漲水了嗎?沙漠中的河,很少有漲水的時候,就算是下再大的雨,那雨到了地表也所剩無幾。

若不是溝河漲水的聲音,那又會是什麽聲音?是大海的聲音嗎?

她的母親是來自江南的杭州,曾和她提起每年到了八月十八的日子,錢塘江都會漲水,若是沒有親眼見,沒有親耳聽,是一定想不出那潮的氣勢和水聲的。

她尚年幼,聽母親形容,便下意識地記在心裏,總是在想,也許有朝一日,她可以去到母親的錢塘,聽一聽那裏的潮。

只是錢塘似是很遠的地方,只怕這一生的足跡都無法走到。

她迷迷糊糊地想著:我是不是死了?母親接我走了嗎?

額上的傷口開始火辣辣地疼了起來,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氣,便睜開了眼睛。有一瞬間,眼前光影流動,她似看見了一只飛舞的蝴蝶。

過了片刻,那蝴蝶消失,她漸能清楚地視物,原來她是躺在一個蒙古包裏。

她坐起身,身上已經被換上蒙古女子的服飾,長發也被梳成兩個發辮。她有些不太習慣,雖然身為回鶻人,父親卻一直把她打扮成漢人女子的模樣。

一個十五六歲的蒙古侍女走了進來,見她醒過來便抿嘴笑了笑:“小姐好些了嗎?頭上的傷口還痛不痛?”女子說的是回鶻話,這也沒什麽新奇,西域各民族雜居在一起日久,許多人都通各種語言。

她雖然覺得額上甚是疼痛,卻不願表現出來,只淡淡地說:“我沒事。”她遲疑了一下,忍不住問:“海如風呢?”

一提起這個名字,就覺得心裏一陣刺痛,他原來竟是蒙古人。

她從來都不曾想到過他竟會是彪悍的蒙古人,他的容貌如此清秀,任誰一見他,都會以為是來自江南的才子。而她又對江南和漢人有著與生俱來的好感,若是不曾聽過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她或者也不會一見鐘情地愛上他。

只是她卻仍然覺得奇怪,誰都知道蒙古人一路西漸,滅了許多小國,如今即是到了高昌城外,順手滅了高昌也是意料中的。但他為何會冒險進城,還故意與她相見?他如此煞費苦心,難道真如大嫂所言,只是為了再見大嫂一面嗎?

一念及此,她的心又是微微一顫。

她還來不及體會心痛的滋味,蒙古包的布簾又被人掀開,察八兒一腳跨了進來。她下意識地退了一步,雖然不曾見過他,但他的眼神卻讓她心生畏懼。

果然察八兒一進來便揮手命那名蒙古女子出去,他自己則笑咪咪地道:“你便是那個身具奇能的小美人?”

飛雪怔了怔,身具奇能?察八兒說的是回鶻話,她應該沒有聽錯。

見她凝神不語,察八兒笑道:“你不必隱瞞了,雖然這是個秘密,但我們的巫師無所不能,已經通過占蔔知道你就是能夠開啟火魔之門的鑰匙。”

“火魔之門?”她反問。

察八兒一愕:“你自己還不知道嗎?”

她搖了搖頭,從來沒有聽父親提起過。雖然父親說過,城外的火焰之山是不能去的,那裏是魔界的入口,她小的時候深信不疑,現在長大了,以為那只是大人嚇唬小孩的鬼話。

察八兒便來了興趣,在塌上坐了下來,大肆肆地將雙腿翹得高高的。“本來旭日幹接受的命令是進城去殺你,可能是看你生得美麗,他不忍下手。”

飛雪輕輕嘆了口氣,只怕不是因為這個原因。

察八兒見她臉上的神色頗為淒然,也不知她在想些什麽,只是覺得她有些與眾不同。蒙古的女子大抵豪爽,也沒什麽心事,想什麽便說出來。他還不曾見過如此纖細柔弱的女子。

所謂物以希為貴,男人看女子也大抵如是。他的心裏便忽然生起了很強的占有欲望,一心想將這個女子變成自己的。

他與海如風如同兄弟般地長大,知道他一向不以女子為念,雖然娶了飛雪,可能是惑於她容貌出眾,也未必就是真的愛她。

蒙古人也素來把朋友看得比妻子更加重要,以自己的妻子來招待遠來的朋友,也並非是什麽不能想像的事情。即便是偉大的成吉思汗,妻子也曾經被人虜去,回來後生下了術赤。雖然術赤不是成吉思汗親生,失去了繼承大汗的資格,但他卻也並沒有受到歧視,後代更成為四大汗國中最強盛的一個。

他心裏喜歡飛雪,又覺得她甚是細致柔弱,如果是尋常的蒙古女子,只怕他早已經寬衣解帶,擁她入懷。但不知為何,面對飛雪的時候,他卻總覺得那樣做未免太唐突了。

他便道:“巫師說若用你打開了火魔之門,火魔便會被放出來。火魔是很可怕的魔鬼,火焰之山不過是距離火魔最近的地方,已經如此炎熱。若是把火魔放出來,就會燒盡方圓幾十裏所有的生靈。”

他忍不住將自己知道的都說了出來,只是想引得飛雪更重視他。

飛雪沈吟道:“如何才能打開火魔之門?”

他攤了攤手:“那我就不知曉了,你們族中的祭祀應該知道一切。”

她默默地聽他說,為何爹爹一直不曾告訴過自己這些事情?但看察八兒的神情,又不似在欺騙她。

如此說來,海如風真的是從未曾愛過她。

她聽見外面時而傳來的馬蹄聲,忽然想到了半夢半醒之時所聽到的潮水聲。她忽然驚覺,連忙掀開簾子走出去。只見不遠之處,一座孤城。城外是密密麻麻的人馬,人馬之多,她也判斷不出有多少,至少會有十萬吧!

遠遠地望去,蒼穹之下,那些人馬不似是人,像是一群正在覓食的螞蟻。

她的臉色陡然變得慘白。那城她再熟悉不過,便是她自幼生長的高昌。蒙古人真是可怕,居然可以不動聲色間便調動了如此多的人馬將城圍住。在此之前,誰都不曾聽到過有任何調兵遣將的消息。

她驀然回首,雙手痙攣般地抓住察八兒的衣袂。“你們要攻城嗎?”

她臉上的神色如此驚慌,如同一個受驚的孩子。察八兒的心輕輕地跳了跳,這女子蒼白的臉色竟讓他無由地生起了一絲憐惜。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輕撫著飛雪的頭發,只覺若不如此,便無法安慰她。“別怕,你不會有事的。”他不由自主地說。話才出口,他便忽然想起海都的叮囑:“一定要殺死那個女孩子,若是讓她活在世間,終究是個禍害。”

他甩了甩頭,雖然大權皆在海都之手,連他的父親篤哇也懼海都三分。但到底篤哇才是大汗,他是太子,他就不信他連一個小小的女子都無法保全。

何況,巫師也曾經說過,只有在火焰之山才能打開火魔之門。只要帶她遠離火焰之山,一切就平安了。

更何況,若是能夠掌握驅使火魔的秘密,也許火魔可以為他們所用,那豈非更加有利無害?

他在心裏想出若幹種理由來說服海都,他的父親一向沒什麽主見,唯海都之命是從。

“能不能不要攻城。”飛雪不甘心地追問。她雖然不知察八兒是什麽人,卻敏銳地感覺到他的身份一定不低。

察八兒怔了怔,這樣的要求他絕不會嘗試去提。他畢竟是蒙古人,血液之中帶著與生俱來的傲睨天地之氣。

他輕嘆,仍然親昵地撫摸著飛雪的長發,“不用擔心,不會有事的。”這是他唯一能說的。

飛雪忍不住掩面哭泣,經商的人們都在傳說著蒙古人的可怕。也便是為了這個原因,大哥才會娶蒙古女子為妻,只望能與蒙古人建立姻親關系,他們便會放過高昌,想不到這一天到底還是到來了。

他們兩人誰都不曾註意到,不遠之處,海如風正騎馬而至。他驀然看見察八兒和飛雪相依而立,立刻勒住了狂奔的俊馬。

一絲陰雲籠罩上他俊美清秀的面頰,使他變得陰鷙異常。他微微瞇起了眼睛,心裏第一次生起可怕的怒意。

該死的女人,居然這麽快就和察八兒勾搭成奸。

他用力一鞭抽在馬臀上,馬兒長嘶了一聲,向著草原狂奔而去。

他伏低著身子,全身都緊貼在馬背上,心裏的憤怒如同潮水一波一浪地狂湧而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