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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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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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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短信後,穗和下意識鎖著脖子躲在羊絨圍巾裏,手指關節發硬,有一點不知道該放下手、還是先擡眼,最終將手機倒扣在桌面。

傅令絮輕聲喊了一句“穗和”。

沒有得到回應。

傅令絮的眼眸深了一些,眼波流轉,平平靜靜的斟酌著開口問道,“怎麽了?”

穗和微微搖頭,眼神還飄忽著,不覺合下眼瞼,又看了一眼手機。

“……沒事,可能是發錯信息了。”

她的神情看起來不像,傅令絮換了一種暗藏談判技巧的問法,“惡作劇?”

穗和頓了頓,“也有可能。”

“看看是不是中文發的。”

穗和不吱聲了,也沒有當即否認。

在偌大的英國,通過海外軟件,用中文匿名發送,大概率不是發錯人。

走神了好一會兒,穗和始終想不到該如何應對。

她在傅令絮起身去拿咖啡的時間裏,有過猶豫,如若告訴他她剛剛收到的短信內容是“寶貝,好想弄你”,恐怕傅令絮會立刻報警處理。

會給他添麻煩不說,還擔心警察會以“為什麽只發給你”以及“你再仔細想想有沒有得罪過誰”的問法,來對受害者進行道德羞辱。

陳聞鳶是國內當紅女明星。

連帶著家人,沒少受到這些有苦難言的謾罵和造謠。

何況,她自己也不是沒經歷過。

她趴在桌上,卻沒有睡意,臉埋進臂彎裏。眼神飄遠到玻璃窗外,卡爾頓山沒有落日,只有神廟之前流淌著生生不息的許願池水聲。

那不是冬雪消融的聲音。

春天好像永遠不會來。

人影經過她,熟悉的安全感籠罩在她的頭頂。

穗和擡起頭,微微張口,又停住。

傅令絮替她點了一杯熱牛奶,而他自己則是冰美式。

穗和不覺松了一口氣,連情緒也變輕柔,指了指他那杯,“怕睡著啊?”

傅令絮答非所問,淡淡一笑,“不太喜歡喝甜的。”

穗和“哦”了一聲,想到之前她用來壓住借條、特意感謝他的牛奶瓶,她第二天再見到時,分明已經空了。

她手指捏著吸管輕輕攪動,借此問彼,“牛奶也不喝嗎?”

“很少。”

“哦……”穗和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飛快停在他的手背上,淺淺嘬了一下吸管,盡量讓語氣聽起來隨意,“好像沒有我買的牛奶好喝,玻璃瓶裝的那種……”

傅令絮眉間舒展,輕易看穿她的有意提醒。

“之前是誰說最喜歡喝Estate Diary?”

穗和又吸了一口,立刻否認,“這個味道更淡一些……”

傅令絮不跟她辯駁,只是沖她身後挑了下眉,引導她回頭去看。

恰好有店員擰開玻璃瓶蓋,兌進一杯冰拿鐵裏。

“奇怪了……”穗和心虛地雙手捏緊吸管,還在不死心的品味著。

傅令絮好笑似的說,“奇怪我記得你喜歡喝什麽,還是奇怪味道淡?”

只是遲疑幾秒,穗和已經落於下風,明明是她想找到傅令絮可以為她破例的一點證據,被他側面證實視線相接時,她又不知道該如何繼續。

話題回到看落日上。

牛奶喝下去大半,穗和提前之前旅游的糗事,“不止這一次,我八月剛來英國那會兒還去了一趟科茨沃爾德,不是說,這是距離天堂最近的地方嘛,結果一腳踩空,半個人已經掉進了下水道,幸好我同學手快拉住了我。”

說到這,逗笑了自己,無厘頭補充了一句,“說到距離天堂最近的地方,我突然又想起了香格裏拉,忘了是幾歲跟家裏人去的。那會兒還有飛車黨,嗖一下騎個小摩托車從我面前經過,我在原地楞了好半天,才發現手上的手機沒了……”

傅令絮跟她閑聊,漫不經心地問,“之前丟過證件這種嗎?”

“那倒沒有,只丟過學生卡。”穗和忽然說,“其實手機丟了、差點掉下水管道裏,都沒有丟證件那晚害怕,突然一點兒安全感都沒有……”

“不想了。”他不想讓她再回憶那晚的事情。

穗和問,“你呢?”

“安全感?”

穗和點點頭,話說一半,“可能我說得不對。”

傅令絮無所謂地看向她,“說說看。”

“很難猜測你的安全感來自哪裏,車,房,錢,名聲……”

傅令絮思索著,語氣也只是試探,“感情?”

穗和糾結的表情寫在臉上,“我覺得都不像,你好像沒有軟肋。”

傅令絮頓了一下,思量著如何回覆,沒有更好的答案。

只問她,“你呢?”

“我啊……”穗和想了想,自顧自地說,“好像也沒有具體的什麽來源,說不清楚,只有那晚在警察局我看到你來,才第一次準確感受到。”

穗和只是如實陳述,再簡潔、坦然的話用不經意的語調說出來,都帶有了動情的意味,她還在繼續說著,“家人,朋友,這些應該都算吧……”

傅令絮擡眼去看她,眼底閃過一絲驚艷,眉心微微動了下。

/

第二天,卡爾頓山依舊是雨天,等不到日出。

傅令絮帶著穗和回了酒店,仍然是套間,甚至是空間更大的套間,兩個人進了同一個房門後,相隔將近百米,回房間各自沈入睡眠。

傅令絮保持著不挑地點的工作習慣。

而穗和好像也沒有繼續停留的理由,正好撞上葉隨在微信群裏發消息,詢問一起貝魯特港設計比賽的組員什麽時間方便,他有需要修改的部分需要同步。

消息回覆很快,所有人都說:看葉總工時間,明天就行。

穗和也跟上,回了個“沒問題”的表情包。

從愛丁堡坐飛機回倫敦,大約用了四小時,從機場坐Thames Link列車回市中心,在路上傅令絮替她推著行李,原本計劃打車送她回學校。

順便翻了下返程的機票。

穗和無意之中掃到,慌張地拉住他的胳膊,“那個,難得來一次,我怎麽也得帶您逛一逛倫敦,不然、不然我姐姐和姐夫要說我不懂事的……”

“你等我……”

穗和著急打斷他,“等您有空也可以再來!倫敦可大了……”

傅令絮無奈地笑了一下,想從她手裏抽回胳膊,“我能先回個工作電話嗎?”

“啊……”穗和立即退縮,“哦,那您快去,工作要緊,我坐電車也行……”

“你在這裏等我。”

“您不走啊?”

傅令絮不知道她小腦袋瓜裏在想什麽,把話挑明,“地址發給我。”

穗和認真沖他點點頭,像是接下了一項了不起的任務。

傅令絮疾步離開站臺,走去洗手間附近打通周律師的電話。

起因是他幾分鐘前照例查看工作郵箱,發覺有一份文件需要他本人簽署確認,為了確保無誤,原本打算看一下最近的航班,往返半天應該足夠。

周律師昨晚宿醉,接通電話時才顧得上看時間,一覺睡到下午三點半。

“你跑哪兒去了?認識十幾年,可沒見你耽誤過事兒。”

傅令絮不做任何解釋,“文件寄出了?”

“我催一下,找了靠譜的實習生給你寄加急件,最遲半夜到。”

“嗯,找我報銷,別讓他們因為我個人私事倒貼實習。”

周律師沒當回事地伸著懶腰,“你就別操這個心了,有的是小姑娘搶著給你幫忙,你還是老實交代,什麽個人私事值得你傅令絮這樣鞍前馬後?“

“我看你是真想去非洲。”

“得!我不問了還不成嗎?”周律師對他的性格再了解不過,傅令絮不想說的事情,誰也從他嘴裏撬不出一個字,只是故意長嘆一口氣說,“我說老傅啊,你不跟我說不要緊,你對自己交代得清楚就行。”

傅令絮掛了電話,站在原地回頭往原方向找人。

穗和乖順地等在原地,甚至連看向他的姿勢都沒有變動。

她只是將羊絨圍巾裏松垮的頭發紮成了馬尾,露出好看的額頭和耳朵,她急切地沖他揮揮手,緊盯著他的目光像是飽滿的葵花依然向陽,沒有錯過他的轉身。

情緒灼燒,在他恍惚之間,暗暗允許他的眼睛尋找她的名字。

/

原本打算先將行李放回穗和租住的公寓,但司機師傅找不到具體位置,最終停在倫敦政經附近,穗和估摸了下時間,決定先帶傅令絮去學校看作品模型。

貝魯特港設計競賽的校內作品均在Senate House裏展出,但入圍全英範圍的作品只有葉隨主要設計的這組,穗和也在其中,他們的模型放置在最遠的玻璃門內,卻恰好借助自然光形成流動的水跡曲線,形成港灣示意。

穗和介紹說,他們這次的參賽作品暫定名為《Gone with the Wind》。

傅令絮想到《飄》,也想到電影《亂世佳人》,對斯嘉麗和百瑞德的愛恨糾纏興趣不大,但穗和一臉期待地望向他,讓他猜猜這樣起名的用意。

他低頭看到設計中對多樣植被的缺角利用,發覺河流並不真正途徑花海,形成了一種即將幹涸的美感,更是一種急需拯救的破碎感。

傅令絮平靜地看了她幾秒,“這是你的第一個作品?”

“對。”

“我在想,這個作品是不是一種認真告別,像斯嘉麗告別她的少女時代,讓那些固執、任性、驕縱、天真隨風而去,跟你們的設計呼應,所有看似蜿蜒在植被地帶的河流,只是玻璃光影,真正的港口河流只有一處,只經過平凡的人群聚集地。”

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

浪漫不是。

“你……”穗和不可置信地微微瞪圓了眼睛,很快眼中燃氣一些難以掩藏的欣賞,甚至是被人看透的崇拜,她心裏像是千萬斤的棉花壓下來,幾乎無法對傅令絮說出誇讚,反而口不對心驚擾地說著,“……名字我還在斟酌,現在這個我不是特別滿意。”

穗和收到葉隨的短信,讓她去隔壁樓借用一些新的泡沫板來。

穗和立即出發,想到傅令絮還替她提著行李,抱歉地給他指路,附近有一家校內咖啡館,著急的話可以去那邊等她。

卻被傅令絮喊停她慌亂的步伐,“別瞎忙活了,這裏我比你熟。”

穗和輕輕一笑,“對哦,忘了你比我待的時間還久……”

穗和剛走不久,場館二層的人流就因他的存在而變得擁擠,分不清他具體是哪國人,沒有人敢貿然上去為其他人打探消息,只有眼神在不寬敞的室內暗湧。

只有兩個中國女生認真看著展出作品。

傅令絮站在最遠處,沒看過她們的樣子。

只記得穗和出門時跟戴灰色圍巾的女生打過招呼。她壓低著聲音,卻按捺不住驚訝的情緒,“設計概念居然寫的是穗和負責?”

站在她旁邊的短發女生沖模型上的玻璃罩伸出手,指了指攤開在一側的資料頁,“一個大一新生!還不是我們建築學院的?”

“是啊,好像是地理學院的,葉隨怎麽會帶她參加?”

短發女生譏笑了一聲,像是理解這種驚訝,很快對旁邊的女生說,“長得漂亮吧,比賽需要上臺陳述作品概念,能加分呢。”

“換別人這麽想我信,這可是葉隨的作品,他怎麽可能因為長得漂亮帶她躺贏。什麽人他沒見過,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我不理解……”

“連葉隨都能搞定,人家那個段位是你能理解的嗎?”

戴圍巾的女生不說話了,安靜幾秒才不甘心地開口道,“葉隨是建築系的高嶺之花,我跟他同學五年都沒能搭上話。”

“那不至於,謝謝,再見,總是說過幾句。”

“你這麽一說更心酸了……”戴圍巾的女生斟酌著說,“不過我聽說,這個學妹好像……在國內有個青梅竹馬的男朋友,認識十幾年那種,兩家是世交。”

“聽誰說的?”她用的是輕慢的聲音,“你也會說是在國內,這不是天高皇帝遠?”

“就新生入學迎新那會兒,我加了幾個中國留學生,聽她們隨意聊起來的……”

“哦……”短發女生好像認定這樣的八卦再正常不過,沒有情緒波瀾,只是眼光時不時瞥到傅令絮身上,特意轉過身,背對著他,面朝戴圍巾的女生,小聲問她,“你發現沒有?玻璃門那邊有個極品大帥哥,衣品也極好,不知道是不是老師……”

“哪兒啊……”

短發女生著急拉扯著旁邊女生往外走,“別立刻看啊!”

傅令絮冷淡地側過身,面朝玻璃光,眉宇之間甚至一絲不耐煩的意味。

他看起來更符合穗和的設計主題,目光漫不經心地投向玻璃外面的世界,色彩只在他的眼中折射,頎長清雋的身姿隨意虛靠在站臺邊,手撐在案板上,幾朵模型中枯枝玫瑰的碎影落在他的指尖,隨著日光跳躍。

他周身也變得更輕柔,映入到剛小跑回來的穗和眼中。

她安靜大膽地直視著他,發覺他此刻看起來像是比她手中的泡沫還要縹緲,像是捉不住的那縷侵入心扉的茶煙,與他的名字意境契合。

一句話、一秒鐘從她的腦海中閃過。

Gone with the Wind改為Gone with the Catkin。

隨風而去改為因絮而起。

不是少女時代的告別,反而是浪漫的開始。

好似,輕舟裁絮已過萬重山。

她幾乎是雀躍著跑到傅令絮面前,他轉過頭,好似才發現她已經回來了,恍惚間被穗和緊緊握住了手背,藏不住笑意,“我想到要叫什麽名字了!”

“嗯?”傅令絮沒跟上她跳躍的思路。

穗和忽閃了幾下睫毛,小心翼翼地承諾著,“等到這個作品真正支撐起一個作品展的時候,全世界都能看到他的名字!”

傅令絮定定地看著她,半晌才說,“盡力就好。”

“嗯!到時候您一定要來看!”

穗和小心的思考著請他一定要來的原因,因為他是靈感來源?

或者進一步說,是她一閃而過的靈感繆斯,但又不願意露出這樣的心意,她抿了下嘴唇,羞赧地說了句,“您還沒答應我呢!”

傅令絮淡淡一笑,但穗和時不時地瞥向他的臉上,總覺得他這樣的笑容比以往更疏遠、更客套,反而顯得有一些不樂意。

穗和猜不到他的想法,總覺得好像與她有關。

她小心地看了傅令絮一眼,“您今天過得不開心嗎?是不是有點累了……”

“怎麽這麽問?”

“那就是有了……”穗和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勇氣,拉扯了一下他的衣袖,哄人的語氣問他,“那我帶你回我家,給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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