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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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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多年之後。

一江橫流,青山如洗。

時至清晨,晨霧未散,晨露未晞,江畔的渡口前便已人頭攢動,人來人往。

附近的村人正趕著雞鴨,提著米袋急忙等待渡江。賣貨的貨郎正挑著擔笑吟吟地向身邊的姑娘兜售一只絨花。

姑娘是和丈夫成親沒幾日,渡江回門省親的,見到那絨花有些心動,微紅著臉又不好意思開口,丈夫看出她的心意,忙解囊買了一朵下來送至她的鬢邊。

藍衫的書生背著書篋,手上捧著書卷在晨霧中溫書,高傲地微揚著頭,眼尾餘光對周遭一切漠不關心。

眾人在江畔的晨光中忙忙碌碌著。

就在這時,岸邊忽然傳來一聲清脆而悠長的山歌小調,一個綠羅裙的少女打東邊的山谷而來。

少女眉眼彎彎烏發在半空中揚起個動人的弧度,裙擺蹁躚。一雙眼黑中泛青,如玉溜的春江,肌膚皙白通透,唇色紅如榴火,容色之俊俏美麗如皓月當空,春山在望,實為人生平之罕見。

更為令人驚訝的是,她行走間,周身春霧朦朧,煙霧縹緲,更給以似真似幻的仙家氣象。若非天上仙子,便是山間山鬼。

原本等待江畔渡江的旅客們一見到這少女,一個個都忍不住張大了嘴,呆呆地失了魂魄,屏住了呼吸。

突然間,嘩啦一聲巨響驚醒了眾人的神志,大家夥兒紛紛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藍衣的書生方才看這少女看得呆住,竟腳下一滑,跌落江畔。

那書生慌忙爬上岸,他年紀不大,不過二十出頭的模樣,皮膚白,長得也算清秀,此時漲紅了一張臉,絞著衣裳,在眾人的哄笑聲中,羞慚得擡不起頭來。

好在這時,遠在江心的竹筏終於劃過江岸。眾人忙打定心神,收斂遐思,一個挨著一個上了竹筏。

那少女也跟著眾人乘上了船,據船尾坐下。

眾人此時這才註意到她腰間竟身負一柄長劍,劍身如一泓秋水,寒意徹骨。

覺察到有人頻頻朝自己偷覷來的視線,那少女也不惱,反倒一彎眉眼,沖對方甜甜一笑。

將那藍衫書生笑得又通紅了臉頰脖頸,心跳如擂地低下了頭。

這少女,正是夏連翹。

自仙門一役之後,她便告別了白濟安與李瑯嬛人等,獨自一人踏上了四處雲游歷練,為淩守夷重塑肉身的道路。

因她是修士,修為日深,容貌也就愈發俏麗動人,就只是坐在這兒,那一段神秀光彩便使得船上眾人都移不開視線,只是礙於她腰側長劍,始終不敢造次。

可這依然抵擋不住眾人對她的好奇。

很快,便有個大娘按捺不住與她搭起話來,從年齡到籍貫,再到從哪兒來,往哪兒去,恨不能將她家祖宗十八代都問個一清二楚,

她也是笑吟吟的,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當然年齡還是做過友善的模糊化處理的。

至於婚配。

說到這裏,舟上眾人也無不豎起了耳朵。

孰料,少女露齒笑道:“成親啦。”

此言一出,船上芳心盡碎。藍衫書生面色一白。

竹筏隨江水而流。

那大娘也忍不住扼腕嘆息,露出失望之色,又按捺不住好奇,伸長了脖子關切地問她夫家境況。

夏連翹:“哦,死了。”

大娘與舟上眾人齊齊一呆:“死了?”

夏連翹笑道:“都死了好多年啦,我可憐的夫君啊,死得好慘吶。”

她一邊笑,一邊解開腰間長劍展示給眾人看,從善如流道:“這個冤家臨死前就給我了留了這一柄劍吶。”

大娘恍然大悟:“這是你夫君的佩劍?”

少女眉眼低垂,一下有一下撫摸這劍身,露出幾分傷心之色:“夫君生前最愛劍,嗚嗚嗚……”

長劍:“……”

大娘連同舟上眾人,眼裏俱都流露出憐憫不忍之色。未曾想這個俊俏明亮的少女竟是個寡婦。

唯獨那藍衫書生精神一振,眼裏多出幾分希冀來。

眨眼之間,船行靠岸,夏連翹與眾人揮手作別,躍下船頭。

那藍衫的書生懷抱著書卷,猶豫半晌,快步又追上去:“姑娘留步!”

夏連翹回頭見他,不覺笑起來,一雙烏黑的大眼恍若有燦爛的星子接二連三地蹦出:“公子有何要事?”

書生被她笑得一時楞神,魂飛骨酥,漲紅著臉連想說些什麽都忘了個一幹二凈,只囁嚅著胡亂道: “姑娘、姑娘有所不知,我聽說前面有些亂,有盜匪山妖為禍,姑娘孤身一人,還請小心行事。”

夏連翹雙眼瞇作一個月牙兒,笑靨如春:“多謝公子好意,我可記住了。”

話裏話外,卻對這山妖盜匪不甚在意。

書生還想說什麽,少女卻朝他擺了擺手作別,腰負長劍一逕往前去了,轉眼,那抹靈動的綠便消失在如黛的山色中。

他也只能不勝惆悵地,呆呆地怔在原地。

這一路,山色如娥,花光如頰,時有一兩聲悠遠的猿鳴在幽靜的山谷中回響不絕。

夏連翹轉過山路,還沒走出幾步遠,她腰間的長劍便已發出嗡嗡的不滿聲。

她也不在意,笑嘻嘻地將長劍解下,拍拍劍身,“生氣啦?”

清如秋水般的劍光微微一晃,在半空中浮現出個少年道子的身形來,少年鶴骨松姿,英姿勃發,一襲雪白的道袍,烏發如流墨一般。烏眉微微下壓,擰出一道山痕,如雪眉眼冷厲,一雙眼也如黃新雪般疏澈晃眼。

山川皆入他眼眸,冷而艷的輝光比之眼前春山江流更為動人心魄。

淩守夷微微斂眸,淡色的薄唇微抿,悶聲道:“……我生什麽氣?”

這長劍是由歸鄉劍丸延展變化而來,因她一個女人孤身行走在外,有意圖不軌者,也有擔憂她人身安全的好心人。

有長劍傍身,眾人見她是習武的江湖人士,也省去幾分啰嗦。

“真的生氣啦?”少女一雙笑眼猝不及防地貼近。

淩守夷呼吸一滯,面無表情地輕輕飄開半寸,避開她。

夏連翹歪著腦袋,賤兮兮地笑道:“哭啦?掉金豆豆啦?”

淩守夷:“……”

從前他魂體不穩,觸碰夏連翹時往往穿身而過,如今在天地靈氣的滋養下,集中心念,偶爾也能凝聚魂體片刻。

日前,他那具肉身在夏連翹和李、白、曲等人的努力下終於修覆妥當。相信不日便能還陽再生。只是他暫且還未告知予夏連翹。

大部分時候,他都會采取一個更加簡單直接的方式與她進行“親密”接觸。

淩守夷面無表情,狠狠揚起劍柄,給了對方一個爆栗。

下一秒,眼前的少女就沖出兩行熱淚,抱著腦袋哀嚎不已:“痛痛痛!!”

淩守夷不為所動,毫無憐香惜玉之情。這些年來他對她的性格早已了若指掌。

果不其然,還沒過半晌,夏連翹便又放下手,死乞白賴地繼續笑著作弄他,那一雙黑白分明的杏眼顧盼流轉,哪裏有任何淚光。

“怎麽辦?被打痛了,要哪位小相公親親呼呼才能起來。”一邊作顧盼狀,“到底是哪位小相公呢,誰是我的新郎?”

“別再讓我東張西望,別再讓我天天猜想~”

淩守夷:“……”

他生性冷清,素來愛靜,但自從遇到夏連翹之後,便日日生活在雞飛狗跳之中,是他給自己找了這麽個混世魔王般的冤家。

日子一長,他也習慣忽略她的胡言亂語。略頓了頓,等她胡鬧完,這才開口問出自己從方才起最為在意的問題,“剛剛那個書生……”

這話一說出口,淩守夷就後悔了。

夏連翹果然蹬鼻子上臉:“你吃醋了?”

淩守夷:“……”

對此,淩守夷只能選擇裝作不聞,再行忽略大法,只揀最重要的話說。

“死了好多年了?夫君生前最愛的劍?”少年耿耿於懷覆述,嗓音冷如碎玉。

她憋笑:“可你本來就死了好多年了嘛,我有說假話嗎?”

若說淩守夷變成劍之後,她二人日常相處有什麽變化的話。

夏連翹能毫不猶豫地道:這人更沒有安全感了。

或許是因為沒有實體的原因,這小道士好像陷入了古怪的自卑情緒,很擔心她被什麽人拐走。

明明斤斤計較,在意得要死,卻還是裝作一副平靜淡然,渾不在意的模樣。

就比如現在。

淩守夷一字一頓,咬字很重:“夫君。”

夏連翹奇怪:“怎麽?難道不能叫你夫君嗎?難道你不喜歡我嗎?”

“那我叫你老婆好不還?”她繼續笑著調戲面前這個耳朵尖都紅了個透的人,“老婆!親親老婆!美女老婆!”

淩守夷皮膚白,晶瑩剔透,臉紅時便尤為吃虧,稍微一激動,耳尖就紅如血玉,便是他再故作矜冷都無可奈何。

淩守夷皙白的臉上飛起兩抹淡粉色,終是忍無可忍,凝定心神,凝聚魂魄,化作實體,一把攥住她手腕,拽著她往前走。

夏連翹先是一驚,覆又一怔,驚喜道:“小淩?!你能凝聚實體了?!”

淩守夷唇角緊抿,攫住她胳膊繼續往前飄,仍是不答。

夏連翹:“誒誒你幹嘛。”

淩守夷重覆提醒:“夫君。”

夏連翹糊塗了:“對啊,夫君。”

淩守夷:“……”

“去成親。”

還有幾日便可還陽再生,他已等無可等,忍無可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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