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淩虛臺(六)

關燈
第87章 、淩虛臺(六)

天山之下, 九國十三州,獨一個北晉就占了五州,達州最南, 往北分幽定二州。

達州定州往北直通上京, 官道平坦,衛玘席灼遠帶著李幼蓉的車駕和大軍十日不到就抵達定州城。

定州早有城防軍戒備,席灼遠的悍軍也不是吃素的,不過兩日就占了定州。

這消息傳到興德殿時, 蕭亦如正托著額頭,她近來身體乏軟,光聽著底下一眾朝臣來回稟報, 就吵的她腦袋疼, 半闔上眼時,提及西北大軍南調一事。

二十三年前蕭燁派兵拿回衛長風手裏的赤霞關後,西北的大軍就只聽蕭燁兵符調遣。

蕭燁心思深沈,纏綿病榻後就沒人知道他的兵符所在, 沈才均和蕭亦如只能以書信傳至西北,加蓋帝印固然可信,可沒有蕭燁的兵符也不能貿然出兵, 是以冰河大營一派只點了五萬兵, 另有一小隊伍直達上京往興德殿確認。

這支小隊,入了宮城時是嘉儀長公主和宣姬娘娘做主,連明宗帝的面都沒見上。

通報求見長公主殿下,連個回信也沒等到, 卻等來了後宮宣姬娘娘的秘密召見, 剛一踏進宮門幾人就被扣留下來。

宣姬剛給蕭燁餵完最後一口藥, 受著蕭燁怨恨的目光, 宣姬也絲毫不在意,親自替他擦了嘴角,笑著回他,“真叫你失望了,長公主殿下雖然掌政,可近來身體不適,後宮仍舊是我來管著。”

宣姬收回錦帕,轉身欲走,想起什麽似的轉頭眉眼含笑道,“哦對了,達州失守,南晉的大軍由席灼遠領著已經拿下定州了,再往北,可就是上京的地界,沈大人調了西北的兵又怎樣?你連自己的親兒子都不相信,一生都握著北晉的權,調令的兵符,藏的無人知曉 ,北晉已是強弩之末了。”

“你……你不……不是宣姬……宣姬……”蕭燁氣息弱的很,出口的話不成句,想擡起來指著她的手也沒有力氣。

宣姬碧藍眸子裏映著水波,卷曲的長發從肩頭滑落,她眸中恨意不少,卻忽而發出一聲嘲笑,極其認真的拉起蕭燁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你瞧我這張臉,像不像她?哈哈哈哈!”

宣姬笑的開懷,眸中卻沒有一絲笑意,她狠狠甩開蕭燁的手,嫌臟似的抽著帕子擦了擦手,“你愛宣姬昏了頭,只想著得到她毀了衛長風,竟沒瞧出來我和她的區別。這些年在你身邊的每一刻,都令我作嘔。”

宣姬的話冰冷徹骨,蕭燁這時才明白所有,興許真正的宣姬早已經在二十三前已經死了,眼前的宣姬連正眼都不給他,丟了手中的錦帕轉身就出了寢殿,整個屋子陷入黑暗。

拂冬跟著宣姬從寢殿出來,宣姬仍露著笑意,拂冬聽出笑聲裏的蒼涼,她沒有說話,卻見宣姬立在宮中那些飄黃的樹下,身形有些顫抖,下一刻就要墜落,拂冬眼疾手快,伸了手墊在她身下,被她一把抓住。

宣姬緊緊握著她的手,擡頭看著落葉,收了笑意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入秋了,所有的事情都會在落雪之前結束吧。”

“娘娘一定能得償所願的。”拂冬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麽,她由衷的希望宣姬能好好的。

宣姬就這她的手起了身,長裙上都是灰塵,她看了眼拂冬,“上京城是個非之地,南晉的大軍踏進來時,這裏就會是一片焦土,你收拾收拾,這幾日準備離開宮城吧。”

拂冬瞬間擡頭,眸中震驚,盯著宣姬,嘴角微張什麽聲音都沒發出來。

宣姬推開她的手,趕在她出口之前將話堵回去,“不必多想多問,你只好好離開就是。”說罷領著幾人去了宮牢,徒留拂冬一個人在原地。

南晉那位女帝勢必要趁此一統南北,衛玘對蕭燁的恨意不是一星半點,他落水這事旁人敢信,宣姬可不信。

衛長風驍勇,他兒子也不是個省油的,南晉來勢洶洶只怕與他有關,屆時上京就是活靶子。

這就是宣姬一早就預想的結局。

她在宮中蟄伏二十三年,立身揚名培植親信,就連天子衛都被迷惑,除開派出去辦事的,餘下在宮中的,幾乎全是她的人,為首的黑影,前些日子已經被她的天子衛親手絞殺。

蕭燁不死心時,阿蘇娜還拿天子衛這事去嗆過他,“你一定好奇為什麽天子衛不現身,這也不必瞞你,天子衛上下,都是我的人。”

如今天子衛替她控著宮城內外,比如此刻將西北派來的人扣押在宮牢裏。

宣姬只在牢門瞥了一眼,就叫人全給滅了口。

這事兒傳到蕭亦如耳裏時,她剛喝完安神的藥不得已又起了身,派人請了宣姬來殿前回話。

蕭亦如披了件鬥篷,面色蒼白,這事兒越想越不對勁,宣姬此刻已經不是單單針對蕭燁,上京危在旦夕,她殺了西北的人,棄上京城不顧,又控制宮墻裏內外,就連她也被算計在其中。

蕭亦如皺著眉,聽著聲響,宣姬被人帶著進了她的殿。

殿中只剩她二人,一個坐在禦案前是掌政長公主,一個站在殿中是明宗帝寵妃。

“當初我回宮,你借由我對衛長風還有情意,想與我站在一頭拉蕭燁下位,卻沒想到你布了這麽大一場局,控制了整個王庭對你有什麽好呢?”蕭亦如深感疲乏,攏了廣袖靠在龍椅上,垂著眼聽她回話。

宣姬只覺她的聲音莫名刺耳,想著應是到了如今的境地,她長長嘆了一口氣,心裏那些念頭愈加清晰,面上是釋然一笑,良久之後開口,“我阿達說,阿蘇娜在丹闕是美麗的意思。”

蕭亦如瞬間擡頭,視線交集,她眸中都是驚異。

二十三年前赤霞關外衛長風對陣的是丹闕戎狄二族,若她沒記錯,那之後的戰報裏提及過,丹闕王族有位王女,是巫女代霜和丹闕王的女兒,名耶律阿蘇娜。

“可是我阿達死的時候,身上沒有一塊好地方,北晉的將士,慶陽軍的鐵騎踏平了我的家鄉,赤霞關外都是血,整個丹闕只剩我和幾個護衛。”

“我阿莫是巫女,她獻祭自己和天神做了交易,希望能得到庇佑,赤霞關外那場大霧就是天神的祝福,只要挨過那場霧,逼慶陽軍退出赤霞關,就能相安無事。”

宣姬看著殿中的紗簾,殿中央是華貴的百年楠木雕刻的龍案,奏折堆得高,她目光落在蕭亦如的臉上,哼笑一聲,“所以他們都該死!北晉的帝王最該死!”

赤霞關外,丹闕王賬被踏平,廣闊的黃沙戰場,滿地屍首,只剩她帶著幾個人。

眼前是衛長風和宣姬靠在一起的屍首。

“所以你在宮中蟄伏二十三年?”蕭亦如不可置信,靠在椅子上,身子都是軟的,眼中那個身影開始模糊。

阿蘇娜聽了這話,眸子映著藍光,臉上盛滿笑意,“北晉的皇帝喜歡她,我就生剝了她的臉,貼在自己臉上,我要去北晉殺了他!”

赤色黃沙裏,她親手剝了宣姬的臉皮,用丹闕巫女特制的藥水,毫無跡的貼在她臉上。

宣姬被卷入這場紛爭,丹闕有一半的過錯,她親手將宣姬和衛長風埋在關外,臨走時行了三長拜。

“哈哈哈哈哈哈哈!”阿蘇娜忽而大笑起來,眼眶裏都是淚,然後面目開始猙獰,嘴裏狠狠道:“回來的那晚,我就拿彎刀捅他,他以為我是真的宣姬,叫天子衛和宮人都躲的遠遠的,還摸著我的臉叫我不要生氣!啊哈哈哈哈,他可真是個情種,他說衛長風死了,他要好好對我,希望我回心轉意。”

蕭亦如撐著手離開椅子,還沒堅持片刻手腕就軟了下去,人又倒了回去,唇角微滯,強烈的不安攀上心頭,“這二十三年,蕭燁將你捧著護著,你難道就從未動過情?”

阿蘇娜並不在意她的話,從底下緩緩走上來,她挑起奏折繞過長案到蕭亦如跟前,蕭亦如這時才看清她的臉,妝容艷麗精致,眸中都是淚,一滴都沒落下。

“長公主殿下真的絲毫不在意麽?宣姬為了衛長風生生剜了自己的鮫珠,你呢?你口口聲聲說愛他,你為他做了什麽?”阿蘇娜停頓,思索後覆又哦了一聲,“你替他養大了衛玘,倒也不負對他的情意。”

她將蕭亦如的長發都撥在後背,人也繞在她身後,從袖中抽出一柄尺長的彎刀,刀柄被摸的發亮,只可惜上面的珠寶早已經沒了蹤跡,映著寒光折在蕭亦如側眸上。

阿蘇娜雙手握著刀柄,鋒利的刀尖移在蕭亦如的心口,阿蘇娜湊的她很近,聲音徹骨,“長公主殿下,我本不想動你的。”

蕭燁病倒,衛玘落水,皇子不堪用,沈才均出征,掌政的長公主在王宮孤立無援。

眼見那柄刀刺破衣服和血肉,蕭亦如擡手抵著,手掌被彎刀劃出血,她睜大雙眼,鉆心的疼蔓延開來。

“國之紛爭,非一族之罪,天下之勢,本該如此。”這幾個字幾乎是從蕭亦如齒縫裏擠出來的,她聲音顫抖,掌心的血順著手腕往下流。

“我不會為蕭氏開脫,但我仍要為我自己的命爭取一線生機。”

阿蘇娜握著到刀柄的手怔住,指甲死死扣在珠寶遺失的位置,那顆紅色的寶石,是丹闕王權杖上的寶石,後來隨著她的成年,她阿達將那顆寶石鑲在她的彎刀上,祈佑天神眷顧。

阿蘇娜瞬間清醒過來,隨後又握緊到往蕭亦如心口推,“蕭亦如,你是個明白人,我不恨你,奈何你姓蕭。這二十三年的每個日夜,我都會跪在這柄彎刀前,立誓毀掉蕭氏基業,甚至於你們蕭氏的人,我都一個不留!”

蕭亦如悶哼出聲,額上汗涔涔,唇角咬的出血,胸口的赤紅染上了她的衣襟,那柄彎刀被阿蘇娜推著漸漸沒入她的心口。

天色漸暗,宮中燈火通明。

阿蘇娜從長公主的殿中走出來,長袖和雙手,還有手中握著的彎刀和金簪都是血。

她見拂冬在外頭等了許久,擡著血手招她到跟前,仍舊是昔日溫和之態,拂冬猶豫許久,接下她遞過來染血的金簪。

拂冬聽見她說,“去吧,去拿給陛下瞧瞧。”

拂冬知道,長公主沒了。

作者有話說:

猜你們忘了阿蘇娜吧,指路73章

私設丹闕族稱呼父親為阿達,母親為阿莫,代霜是前代巫女,阿蘇娜是王女,後繼承巫女,弟弟阿羽圖前面也有提到一點哦

有參考下少數民族的長輩稱呼,加了自己私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