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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鮫人淚(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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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鮫人淚(十五)

衛長風帶領慶陽軍, 匯合了周圍四營的隊伍,整整十萬人,分了五段依次挺|進戎北的戰場。

那是一片遼闊的疆域, 黃沙千裏綿延, 如今越往裏走白霧越濃。

秦師早擬了議和書遞往丹闕,再往前行上百步,就能看見丹闕挪過來的王帳。

王帳前站滿了人,都是丹闕和戎狄的勇士, 向來以兇悍為名的戎北,身上都穿著盔甲,肩上扛著彎刀, 王帳往後是藏在濃霧裏數千弓箭手。

戎北人說話做事直率, 見到衛長風的隊伍時就已經從帳裏拖出了宣姬。

宣姬被抓來十日之久,鮫人生來貌美,丹闕那些蠻民覬覦她已久,一雙雙眼睛恨不得黏在她身上, 她才來時有人摸過她的肩,當即她就要奪刀自刎。

最終還是那位丹闕王女不忍,叫退人不許欺辱她, 那之後王帳的將她捆的結實, 也不讓她尋短見。

丹闕人的繩子比她手腕還粗,在她肩上胳膊上勒出血,順著血顯出來的鱗片,五彩裏映著血色, 她被拖出來趴在地上, 隨後就有人將她拉起來, 手拽著她的頭發, 迫使她擡頭看。

濃霧裏緩緩出現的大片人馬,為首的正是在戰馬之上的衛長風。

他來了,衛長風來了!

宣姬笑了,又哭了,眼中滲出兩抹血淚,他不該來的。

蕭燁忌憚他重兵在手,在宮裏就想把兵權拿回來,戎北兩族視他為仇敵,不惜犧牲王後代霜也要起這場大霧,奪下赤霞關。

她被關在丹闕這些日子,聽到無數的流言,說北晉王庭傳了密令要救她,說衛長風接了旨,帶著疆域圖來王帳換人。

這一仗,無論是丹闕還是北晉贏,衛長風只要應下,就註定不會有好下場。

戰馬上的人與她對上一眼,像極了從前衛長風救下她的樣子,只這一眼,可抵萬千。

衛長風轉瞬從腰上解下疆域圖,金色絹布展開,裏頭用畫了赤霞關往北十方州郡,右下側是衛長風的私印。

北晉往戎北的那些城池,都是衛長風打下來的,他的私印比蕭氏皇帝的玉璽都管用。

丹闕王耶律成格看著那抹飄紅心中一動,眼睛直勾勾盯著,隨即從眾勇士身後走出,示意人將彎刀架在她脖子上,對著衛長風高呼,“侯爺果然守信。”

說罷擺手叫人上前拿,那人還沒出兩步,衛長風收好疆域圖翻身下馬,他扯開了面上的紗罩,身後將士具是一震,被他揮手示意不敢動。

“還請丹闕王將宣姬娘娘送過來。”衛長風步履穩健,朝著丹闕王帳而來。

眾人下意識後退一步,連帶著宣姬被扯的清醒過來,她盯著衛長風的步伐,微微搖頭示意他不要過來。

丹闕人的那把彎刀還掛在她的脖子上,她的頸項倏地貼上彎刀,那人撤手快,宣姬沒死成,白皙的脖子上多出道刀,立刻就見了血。

出了這個變故,耶律成格不敢再脅迫宣姬,生怕她此刻死了,拿不到十方州郡的疆域圖,叫人押著她跟在身後和衛長風碰頭。

“十方州郡換美人,蕭氏那皇帝果然肯舍得啊。”耶律成格笑意滿臉,隔著冰冷的霧氣,令人覺得森寒。

疆域圖就在眼前,耶律成格親自提過宣姬到他跟前,另一只手伸出去和衛長風換疆域圖。

宣姬死死瞪著衛長風,猛的站起,耶律成格到底是丹闕人的體格,將宣姬拽的死死的,沒來得及捂她的嘴,聽她朝著衛長風嘶吼,“王帳霧後都是大軍和弓箭手!撤退!退!”

戰場驚變,衛長風收手極快,和耶律成格對了一拳也不輸氣勢,耶律成格立刻拖著宣姬往後退,他本意就沒打算叫衛長風活著回去,這樣的人,對整個戎北都是威脅。

以犧牲王後代霜為代價的這場霧,一定要終結戎北和北晉的關系,衛長風就是個開始而已。

兩軍對戰,一觸即發。

宣姬被耶律成格踹了一腳,趴在地上嘔血,前頭已經廝殺成一片,沒人顧及她死活。

衛長風有周四營做援軍,耶律成格做了數不盡的霸王弓,比人還長的利箭飛速加入戰場,慶陽軍霎時死傷無數。

周莘和陳征趕到戰場時,周四營的最後一波援軍已經傷亡過半,霧裏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廝殺之聲震耳欲聾。

霧裏不斷有利箭直射過來,也有丹闕兵殺過來,周莘和陳征只好棄馬應戰,兩人不知從後面殺過去多久,直到越過去丹闕的王帳,才看到提著刀沖在最前面的衛長風。

他渾身是血,殺的人都堆在身後,耶律成格被他砍了一刀,他也沒落的好,原本身上的戰甲早被切的七零八落,這會肩上又挨了一刀被耶律成格壓跪在地上。

“主將!”陳征怒吼一聲,揮著長劍沖了上去,周莘緊隨其後。

衛長風猛的奮起,手捏著耶律成格的彎刀,挨著刀沒入掌心也要將刀尖推在耶律成格的頸側。

溫熱的血濺了衛長風一臉,耶律成格口中發出咯咯的聲音,最終軟軟的倒了下去。

衛長風撿起自己的刀,從耶律成格的屍體上跨過去,一瘸一拐的沖向丹闕王旗。

霧氣侵襲他的心肺,他呼吸沈重,耳中空鳴,有箭矢劃過他耳際也無力躲閃,隨後那些箭落在他的肩上腿上,插||進他的胸口,致使他跪在地上。

手中長刀飛出,砍斷王旗杵在地上。

口鼻漫出血來,衛長風就要閉上眼了。

身後是無盡的悲吼,陳征還離他有一段距離,最先沖過去接住他倒下的身體的,竟然是宣姬。

下一刻宣姬仰頭痛哭,血淚從她眼裏流出,悲天的哭聲回蕩,妖風四起。

周莘側過臉,地上都是屍首和碎裂的戰甲,妖風更盛,霧氣愈濃,原來在汾州那場夢裏,她預見的未來,是二十三年前的過去。

宣姬還在釋放妖力,霧氣仿佛都積聚在一起,周莘睜不開眼,站不住身,抽出長劍插||在土裏才沒被吹走。

慢慢的,風小了,有昳麗的光照過,漸漸的也淡開。

赤霞關外的濃霧散了,周莘終於看清這個戰場,那麽多的人,卻只剩寥寥哭聲。

赤血黃沙,灰蒙蒙的天空,不見多少日光。

陳征跪在地上,正對著衛長風。

衛長風身上插著不少箭,宣姬雙眼無神,小心翼翼的抱著他。

周莘咽了下,喉嚨有灼燒的痛感,那些場景歷歷在目,她知道衛長風被逼死,卻沒想過,他會是這樣的離開。

周莘眼裏都是淚,忍不住的情緒湧出,她一步步靠近衛長風,跟著跪在陳征身側,長生劍豎在黃沙裏,劍輝黯淡。

宣姬握著手伸在周莘眼前,張口血液順著嘴角流下,她沒有停止,張開手,掌心躺著心底一枚晶瑩剔透的珠子。

宣姬忍著疼,彎了彎嘴角,“我來之前聽聞衛夫人身懷有孕,這顆珠子你帶回去給她,可解那個孩子的咒詛。”

周莘抽泣著接過,珠子滾在她掌心,她感覺到它的存在,那就是鮫珠。

周莘擡眼看她,她的手疊在衛長風的戰甲上,抱著他的脖子,帶著懇求的語氣道,“請你帶話給衛夫人。”

血淚順著宣姬的臉頰滑落,她的聲音顫抖,“我們鮫人認定一個人,就是一生。這本該是我一廂情願的事,卻不想因此害他被蕭燁逼迫而死,可惜鮫人沒有來世……”

宣姬身上的血發黑,鱗片的光澤漸漸消失,“走吧,狼煙起了。”

周莘最先回過神,十裏一隔狼煙臺,這裏的消息能迅速傳回去冰河大營,冰河大營自然也能傳過來,只怕大營也出了事。

周莘推醒心如死灰的陳征,忽而他暴起提劍沖到丹闕王旗跟前,怒吼一聲,一劍將旗桿砍斷,緊接著那把劍就要抵上他的喉嚨。

周莘眼疾手快,長生劍從他胳膊縫隙穿進,將他的劍砍斷兩截,陳征楞住,周莘狠道:“陳將軍!”

“陳將軍,還未到末路,冰河大營還有秦師,上京城裏還有侯夫人和小世子,衛侯爺若還在,也不希望你這樣做。”

周莘苦口婆心的勸著,撤了他手中斷劍,又喚了後頭身上都是血跡的將士,就要到宣姬和衛長風跟前,卻被宣姬打斷,“帶著我們走不了的。”

戰場餘下不過十人,正站在王帳前頭,順著丹闕的營帳往戎北看,有轟隆的鼓聲傳來,三三兩兩的人影映上瞳孔,是丹闕戎狄的剩餘隊伍。

宣姬的妖力清空了戰場的敵人,可丹闕的王帳是從戎北挪過來的,那裏還有丹闕餘下的族人,就算加上周莘和陳征,統共也不到十人。

為首的竟是個女子,長發垂腰眉目冷厲,發上銀飾墜在額上,穿著長靴異服,手中彎刀鑲著寶珠,一步步向戰場靠近。

“快走吧。”宣姬沒多少力氣,催促他們離開。

大營還有秦師和餘下慶陽軍,前有丹闕族人,後有蕭燁的大軍。

周莘收回劍,叫了身後的人,將陳征架起來強行往回拖,眉目堅定朝衛長風和宣姬行了個禮,立刻跟上離開戰場。

離戰場越來越遠,周莘回頭看見宣姬閉上了眼,看見那個女子提著彎刀擋在宣姬和衛長風跟前。

·

戰場的局勢瞬息萬變,狼煙能傳遞的不過寥寥。

冰河大營自衛長風出戰後,只剩百餘人等援軍,現在早被安排撤了個空,只餘下三五將士和秦師守著。

狼煙一起,秦師就焦灼不安,直到一瞬間大霧散盡,秦師慌忙就沖在大營門口,不多時有騎馬的探馬來報,剛停馬人就從馬上栽倒下來,秦師立馬接住。

那人斷斷續續說了幾句,秦師聽了個大概,人木著接了他嘔出來的一口血。

有人擡著探馬撤退,秦師才回過神,那人說的是戰場的人都死了,衛長風也死了。

他不信。

衛侯爺戰無不勝,區區戎北,何至於此!

旁邊的人不敢喊秦師,他忽而扯過自己的衣擺擦手中的血,越擦越臟,他低頭笑了一聲,幹脆又停了手,雙手撐著自己站起來。

身後有人要扶,他擺手拒絕,起了身就要往戰場走。

他腳步不穩,踉蹌著走了一裏路,就聽見戰場方向來了人,他瞥見不足十人,為首的正是帶著餘兵一路跑回來的周莘和陳征。

“衛主將呢?”秦師拽著陳征的袖子問他。

陳征抿著唇,神色哀傷,身後的餘兵也都跟著不敢說話,還是周莘靜了半晌回了他,“我與陳將軍去遲了,丹闕人留了後手,備了利箭……”

周莘沒敢接著說,她看見秦師雙眸發紅,不敢相信的問了句,“萬箭穿心嗎?”

周莘沈默,秦師卻咧嘴笑了,聲音嘶啞。

他瞇著眼看陰翳的天,憑著他早年讀的書,他在冰河大營留了好些年,衛長風何其信任他,令牌和私印都由他保管,他自認從未出過錯,這場戰事上自己沒有堅持阻止他出兵。

是他以為那位陛下還存有仁德寬厚之心,在戰時不予追究,可嫌隙早生,便一直都是君臣之間的隔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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